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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这就派人去。” 宋琬待到几近日暮方才返家,依着规矩往父母处行了归家礼。 她的父亲看着她皱起了眉头:“阿琬,你也到了婚嫁的年纪了,莫要老往外头跑了,收收心罢。” “是,父亲。”宋琬低头细声细语地道。 “今日又去了何处?” “往母亲给我的几个铺子查账去了,毕竟以后也是我的陪嫁,总得上点心。” 她父亲面色稍霁,挥挥手道:“去吧,往后少出去,近日钦差停驻拙县,净出麻烦事,你避开些。” “钦差?何事?”宋琬的耳朵动了动,试探着问道。 “还不知,但手下人说县衙今日动静不小。”她父亲有些疲惫,宋琬颇有眼色地走上去替父亲揉捏肩颈,装作贴心儿女的样子,她父亲倒也愿意享受这父慈女孝的时刻,软了声音道,“我与你说这干嘛。好啦,我知你心意了,你自去玩耍吧。” 宋琬便听话地离开了,她的院子在东侧,一路穿过游廊穿过花园,一模一样的景致她看了十余年,经过某一处院子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那院子紧闭着门,没有亮光。 那是她长姐曾经的院落,长姐是个温婉贤淑的女郎,宋琬幼时最爱粘着她,长姐陪她玩耍教她弹琴,长姐也是她见过的最有才华的人。那一年长姐也是与她现今差不多的年纪,由父母做主嫁与了陈家的大郎君。 定下的那一夜长姐抱着她默默落了一夜的泪。 “阿琬知道吗?在本朝女郎是可以考官从军的,也能官居一品封侯列相呀。就算是贫民百姓也能自立门户,以女郎之身做家主,决定自己的事。为何你我锦衣玉食安享荣华,却寸步难行呢?是对我们四体不勤的惩罚吗?” 年少的宋琬不懂,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抱着阿姐替她拭去眼泪。 那夜过后阿姐便不再说那些话了,她越发地端庄沉稳,也越发地沉默,但确是父母最满意的样子。她便这么嫁了,婚后也很少回来。宋琬很舍不得,每次她回来都要缠着她玩,于是便发现了她身上的伤痕。 “那混账打你吗?”宋琬气得发抖。 “不,没有。”阿姐拉下衣袖掩住了痕迹,“不小心磕到的罢了。” “我去告诉阿爹阿娘!” 阿姐拉住了她,把她圈在怀里:“别去。我不过是一个物件,用来拴住陈宋两家,阿爹不会管的。呵,所谓两姓之好啊。阿琬,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绝不能与我一样。” 阿姐引着她认识了陈家的二娘子,加入了她们的诗社,她们让她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宋家的四角天空以外的无比自由的那个世界。 借着年少,她从阿爹口中打探消息,偷着翻看阿爹书桌上的邸报与文书,默记下来在下一次诗社小聚中带给阿姐们,跟阿姐们的消息汇总,然后听阿姐们给她讲里面的道理。 她是这么成长起来的。她以为日子总能好起来的。 但是阿姐死了,死于难产,一尸两命。 宋琬好恨,但她没有任何办法,她甚至见不到阿姐最后一面。丧仪之后再去诗社的时候她与陈家二娘子抱头痛哭。 阿姐说阿琬必不能再像她一样。宋琬记住了,她要连着阿姐的份活得好好的,活成她们都期待的样子。 “三娘子?”女侍在宋琬身后小声提醒。 宋琬回过神,又看了一眼长姐的院落,决然地迈开了脚步:“无事,走吧。” 方鉴三人先是拿了物证保存好,又再次去尝试提审叶泽,叶泽支支吾吾,但也不知得了谁的指点,咬死了不开口,他们便拿不到供词。三人商议了,到底都是要带回京中三司会审的,干脆封存了物证,连着叶泽一家并宋知县,以及叶泽投献的宋家管事一同带了回去。 方鉴本想将矛头指向宋家家主,但宋家滑不溜手,推出一个管事大义凛然地言道是被手下人蒙蔽了,听闻天使查案,宋家万般配合大义灭亲,家主亲自把人送了过来。宋琬的父亲长得端方,说起话来也是一派正气,但方鉴几人都知叶泽背后是他在推波助澜,自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他也不恼,仍是笑眯眯地,拱手行了礼方才离开。 “这些人惯会装腔作势,以为我等不知道是谁暗中阻拦不成。”韩济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嗤笑道。 “莫要大意了,到底是他们的地盘,别叫他们狗急跳了墙。”池斐拍了拍韩济微的肩膀,提醒道。 方鉴袖着手与她们站在一处,皱着眉头道:“可他看起来全然没有败像,仿佛仍是胜券在握。” 韩济微冷笑着接道:“他将罪名都推到管事身上,自己滴水不沾,回头修个桥铺个路,乡民们仍会敬他,他又损失什么呢?” “好了,先不必管他,关键还是要撬开叶泽的嘴。夜长梦多,咱们早日回京,方是正道。” —— **群像就是,不是主角一个人大杀四方,而是无数如萤火一般微渺之人默默的努力,汇聚在一起终能燎原。 第32章 会审 方鉴几人归心似箭,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回了京城。先往衙署交割了公事,一干人等都找了地方妥善安置看管,方得了个短假回家休憩。方鉴往御史台与诸位官长汇报了过程,得了几句勉励,也被早早地放了出来。这个时间还不到散衙的时候,方鉴慢慢往家走,一路上便听见京城百姓都在议论卓观颐案。 路过一家茶肆时,听见里头的说书人正在讲卓家事,方鉴便停下来听了听,那说书人口才极好,一气从卓家早年的一家和乐讲到卓观颐告御状,一起三落,跌宕起伏,将那忍辱负重不屈不挠的女郎描绘得活灵活现,叶泽之恶也淋漓尽致。 再观听书百姓,或是悲从中来或是义愤填膺,也有寥寥几个仍在说父女互殴,卓观颐不孝之类,却被愤怒的百姓骂得掩面而走。方鉴便知引导民意一事便成了,也不知是不是崔苗做成的。 三司会审之日定在了三日后,方鉴三人将证据盘了又盘,又分头往各自主官与有经验的同僚处请教了,心中大致有了章程。方鉴特意又往高云衢处走了一遭,叫高云衢也帮着瞧了一瞧。 三日后,官司正式开审,主审官是三法司三位主官,刑部尚书段松眠坐了主位,大理寺卿与御史大夫为辅。堂下是苦主卓观颐,方鉴三人为其提告,另一边是其父叶泽,并有一位讼师助讼。因着卓观颐敲响登闻鼓引得物议纷纷,此案也允许百姓在外旁听。 方鉴三人作为提告最先发言,由池斐作为代表,先行讲清案情,池斐简单描述了前因后果,并提出叶泽有三大罪责,一是侵占卓家家产,二是虐待幼女,三是试图给卓家后人改姓,断人香火,卓观颐虽是以子告父,但系出于无奈,叶泽为父不慈在先,卓观颐为母为己为妹伸冤,可称义举。 此言一出,堂外百姓皆哗然,此前乡野议论到底是各有说辞,如今三法司官员查勘完毕,仍是如此说辞,便已算得上坐实叶泽之恶。 “侵占家产不算还要断人香火,也不知是多大的仇?” “看那叶泽穿的锦衣华服,竟是吃的卓家绝户,呸。” 见势不对,叶泽的讼师忙开口打断:“这位大人偏颇了些吧。” “本官乃刑部主事池斐,你是何人?”池斐眯了眯眼,下颌微抬,冷然回道。 那讼师忙拱手行礼:“晚生张柄,拙县生员,忝为叶泽讼师。” “哦?讼师?”做过亲民官审过案子的人大多不喜讼师胡搅蛮缠,池斐将轻蔑之意做到了十分,果然叫张柄有些不快。 他忙转回正题:“方才大人说的几乎已经给叶泽盖棺定论,过于武断了吧,不听听叶泽的说辞吗?” 他转向堂上三位主审官,三位主审对了下眼神,示意他说说看。 张柄便道:“池大人方才说的每一句,在下皆不敢苟同。大人说叶泽侵占卓家家产,但依律家主病故,子女未长成,家主之配偶是可以代为执掌家产养育子女的。而虐待一说更是无稽之谈,拙县谁人不知卓观颐不孝,三天两头与父亲争执,动辄拳脚相加,叶泽难以管束,整个县城都是人证。改姓则更是荒唐,不如看看户帖,这小女郎现今是姓卓还是姓叶?” “是极是极。”叶泽听他一说,忙不迭地点头。 “你胡说!”卓观颐牵着阿妹立在一边,闻言反驳道。 “哦?卓大娘子不认?那我来问问你。”张柄成竹在胸,“自你母亲去后,你是否常常顶撞你的父亲?” “但那都是因为……”卓观颐有些气,方鉴曾与她说过公堂之上不要急于开口免得落人口实,这状师的话明显埋了钉子,叫她不好回答。 “那看来就是有了。”张柄打断了她,“诸位大人,子女行差蹈错,父母责罚使之改正,又有什么错呢?孩童尚幼,吃了痛,便以为父母不曾爱重,殊不知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啊。诸位大人,堂下各位,难道幼时便没有受过父母责骂吗?” 人群中也有人觉得他说的有理,跟着点头,卓观颐明知他说的是歪理,却不知怎么反驳,气得发抖,攥着阿妹的手也不断用力。 “不对!不对!”忽地众人听见有个稚嫩的声音在喊,仔细一看竟是躲在卓观颐身后的卓观攸,小女郎泪眼婆娑地喊道,“谁家阿爹阿娘会叫心爱的孩子吃不饱睡不暖,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家里的脏活累活都是我和阿姐的,阿爹与阿弟就看着,做得不好还要挨打。别的人家不是这样的,我问过阿文阿成,他们都说不是的!” 小女郎的哭喊叫全场为之一静。 韩济微站出来,质问道:“叶泽,你可记得你家大娘子二娘子都是什么年纪?” 叶泽一愣,试探着答道:“十八?十二?” 韩济微都叫他的话噎住了,顺了顺气方道:“大的十六,小的十岁!都写在户贴上呢!你这也叫爱子吗!” 不待众人反应,她又冲着外头旁观的人群喊:“外头有十六岁、十岁的小女郎吗?” “有!有!”人群嘈杂了一阵,推出来两个满脸茫然的小女郎。 韩济微冲她们招手:“莫怕,到这里来。”她令两个小女郎分别与卓观颐卓观攸站在一处,喝道:“你自己瞧瞧,这是人家家中千宠万娇的小女郎,这是你家的,同是十六岁,差出一个头,十岁的这个瘦瘦小小瞧着像七八岁,你当大家都是瞎的吗!” “再瞧瞧家中账册,便说是衣饰吧,商户之家薄有家资,几个孩童又还未长成,一年总要添些新衣吧?自己看看你自家的帐,一年四季各添置一回成年男女衣裳、男童衣衫,半句没提女郎,你家女郎是不必穿衣吗?” “这……账册写得不清楚,都笼统算在一处了……”叶泽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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