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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云衢手上不停,抬眸看了她一眼,终于开口道:“庆城侯世子蒋昌允判了徒三年鞭八十?以金自赎改徒一年?” 方鉴吐出一口浊气,搁下茶盏答道:“是。” “问心无愧?” “……是。”方鉴咬牙答了,心脏鼓动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耳边。她没有置蒋昌允于死地,却也算不得清白。 “好。”但高云衢没有继续追问。 方鉴又觉得坐立不安了,高云衢这些年越发地不辨喜怒,她有些看不懂。有时候竟觉得还不如之前会被责罚的时候,至少那时高云衢会明着告诉她是对是错。 您觉得我做对了吗? 为什么疏远我?为什么不再为我指点迷津? 是因为我背离了您的期待吗? 高云衢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她在高云衢脸上也瞧不出任何答案。 她仿佛被一个人丢在了黑暗的路上,看不清前路,没有依傍,天地间只有她一人摸黑前行,孤独寂寞质疑焦躁,她无时无刻不在叩问自己的心门,这对吗?我错了吗?她不知道。她无声地求助于高云衢,但高云衢没有理会她。她像只狼狈的小犬,毛发沾了水,乱糟糟地,用湿漉漉的眼睛去祈求怜惜,却得不到回应。 一遍一遍,一次一次,方鉴的心七零八落,忐忑、失望、质疑、恐惧、不安,还有一些恼和怨,统统积压在一起,如同黑云压日,遮住了她的眼睛。 但高云衢并没有方鉴想的那么冷漠决绝,她亦在犹豫。若以她的理念,方鉴实不该为这样的人脏了自己的手,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方鉴对此的执念,而这源头也正是她用蒋昌允为饵督促方鉴砥砺前行。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斥责方鉴徇私? “阿圆,我是不是做错了?”她揉着额头,疲惫地道。 “小娘子正是有您才有今日,这算什么错呢?”高圆回道。 “我逼着她自己去做抉择,却又私心希望她能选择干净纯粹的那条路。可到了今时今日,她最终要去向哪里,我已然看不清了。” “大人,选什么样的因,得什么样的果,都是小娘子自己该承担的。恕我直言,您不是神算,再怎么也算不清她一生荣辱的。”高圆亦是皱眉,她是旁观者清,不像高云衢患得患失。 高云衢没有接话。她一向不信鬼神,但在此刻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天意弄人,似有一双手摆弄着她们。方鉴的因果,难道便不是她高云衢的因果吗? 她与方鉴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已然成了搅成一团的乱麻,理不清楚却也舍不得剪断,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在身上勒出累累伤痕。高云衢有些焦躁,她这半生所有的犹豫徘徊不安都用在了方鉴身上,算不明白想不清楚,便也只能先行搁置。 她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彼此,可在朝堂之上的碰撞却避无可避。 永兴十五年底,新政之争将新旧势力一同裹挟着,从水下拉上了台面,方鉴是高云衢之后新党最利的一把剑,她与她年轻的同侪们坚持自己激进的主张,认为现下是涤清旧势力最好的时机。她已极力避开了高云衢,可高云衢非要引着旧党周旋,几乎是主动地往她刀口上撞。 方鉴看得越清楚,却也越发地恼怒。她看着高云衢的身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你在干什么啊!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损耗自己?就不能怜惜自己一点吗?叫我的手上沾染你的血,你把我当什么?又把自己当什么? 她曾经远远地看着高云衢的背影,一步一步向高云衢迈进,可当她终于能摸到高云衢的袍角的时候,高云衢却站在了她的对面。 方鉴捏紧了手中的笏板,那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同样的锦绣文章、铁齿钢牙,言语交锋之间,刀光剑影,杀机四伏。高云衢早年被人戏称为殿上虎,而方鉴是高云衢最出色的学生,她们立于明堂之时是两只猛兽的搏杀。众人惊诧于二人辩论之精妙,传颂着她们口中惊世绝俗的词句。没有人知道,她们是最为亲密的师生,更没有人知道她们波澜不惊的面孔底下藏起的是怎样的浪潮翻涌。 七年,方鉴终于从高云衢的掌中走到了高云衢的面前。可这位置不对,她想要的是高云衢身边的位置,是做高云衢的依仗,是成为高云衢能够肩背相抵之所在。但高云衢拒绝了她,推开了她。 方鉴在心里呐喊着,咆哮着,怒火涌动着,最终都成了出口的辩驳与抨击。她被高云衢不顾自身的做法激怒,被高云衢波澜不惊的面孔激怒,被高云衢一针见血的评价激怒,她像一只炸毛的狸奴,向着至亲至爱龇牙,以示不满。而这不满在政事之上统统都化为了桀骜不驯的针锋相对。散朝的时候,她面色不愉,避开了高云衢,外人瞧着颇为跋扈,而高云衢一笑置之,仿佛看待不懂事的孩童。几轮下来,朝中便都觉得她们二人关系不好,连戴曜和崔苗都来向她们询问。 高云衢苦笑:“她大概是在生我的气。” 而方鉴则当着崔苗的面委屈得落泪:“她心里没我,也没有她自己,什么都没有。她舍了一切也要去做那炬火,怕不是化了灰才算修行有成。可她当身旁的人都是无动于衷的草木金石吗? “我不求她与我好,只望她能对自己好一些,她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为什么要脏污了自己的衣袍去做旁人的刀斧?” 永兴十六年的新年,她们是在各自的宅邸中过的,这是相识以来头一次,明明只有几条街的距离,却谁也不向谁示好,仿佛真就是朝堂上表现的那样势不两立。 借酒浇愁也好,彷徨自苦也罢,府宅的大门一闭便不会有人知晓。正旦的烟花炸响,不论哪一处宅邸的天空都是一样的绚烂,她们隔着重重门扉,在同一时刻仰望夜空,火花映入眼眸,她们看不到彼此,可心却前所未有地相似。 惟愿所爱安好。 第66章 我心匪石 永兴十六年春,议了半年的新政草案修修订订终于颁行天下,大体维持了范映的三大改革方向,但细则上温和了不少,也给世家豪族留下了腾挪的余地,再闹下去,等陛下的耐心到了头,谁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世家豪族皆是数百年的传承,自是懂得见好就收。 而当法令颁布之后,下一步便是叫它扎扎实实地落下去。政事堂的宰辅们见多了底下人阳奉阴违,自然也清楚法令颁布只是走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的才是硬仗。 范映到底是经验老道,她的建议是择一州府先为试行,由中枢派钦差坐镇,待该地改革完成,再行推广。道理自是没错的,可消息一出,各州府又坐不住了。人皆是有逃避之心的,或早或晚,那自然是越晚越好,死道友不死贫道。于是围绕着何地试行之事,又是一场乱仗,而这仗便与新旧关系不大了,新党冷眼看着何地豪族互相推诿扯皮不提。 新党之中关心的则是钦差之人选,众人皆知新政面上是范相的主张,实则是陛下心意。方鉴因着沁州案平步青云,谁不想成为下一个方鉴?谁不想在陛下心里有个位置?如何试行还未落定,有心人为着钦差人选又打了一轮。方鉴自不会去争,她说得上是前程已定,高云衢亦然,到了这个时候,她们两个急先锋反而是退到了后头。 三月里,朝中正式定下了在楚州试行。倒也不难猜到,楚州本就是最为偏远的州府之一,又在大山包围之中,中原腹地总觉得楚州乃蛮荒之地,不少官员甚至不愿去楚州赴任。这样一个地方,好事赶不上,坏事却都要往它身上推。楚州人在朝为官的少,楚州豪族想尽了法子寻人斡旋,却仍是双拳难敌四手,被迫接受了这一结果,转而寄希望于钦差不要太过于难缠。 于是争夺的焦点落在了人选上,新党中人铆足了劲要抢,楚州则希望能选一个中立或偏向旧党之人,其余各州的豪族此时也一改态度,帮着楚州争取。 但卫杞和范映没有理会下头的激流,于她们而言,楚州新政关系着后面的大计,必须要放一个忠心可信又敢放手施为之人。她们在永安宫议了又议,却发现符合她们要求的人太少了,最后落在纸面的竟只有一个名字。 卫杞苦笑,她本不想再叫高云衢劳心,可此时却发现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让她托付这样的信赖。范映亦然,新政一事高云衢助她良多,几近自污,她对高云衢亦是满心亏欠,本也是想极力绕开高云衢的。 “范卿啊,这些年你我大力拔擢寒门新锐,满朝新血,瞧着焕然一新,可实际上能当大用的却仍没有几个啊……”卫杞感慨。 范映一同叹气,她擅长的不是育人教人,底下青黄不接她也是深有所感。 “罢了,此事朕只能托付给高卿,朕去与她说。”卫杞沉默了一会儿,终是这般道。 消息传出,满朝惊哗,新党不将高云衢视为自己人,自然眼红。而旧党深知高云衢是什么样的为人,前些时日与高云衢的配合不过是各取所需,他们还没忘了高云衢此前的吏治革新有多么狠辣,这样的人怎么敢叫她去楚州搞新政?一时间竟是满朝反对,针对高云衢的攻讦又翻涌了起来。 方鉴听说的第一时间就去了高府,旁人看见的皆是荣耀,而她看见的唯有凶险。高云衢不见她,她直接冲了门,高圆都没拦住她。 但到了高云衢面前,她又不敢说话了,踯躅着欲言又止。 高云衢冷笑一声质问道:“胆子不小,敢硬闯我府上。” 方鉴这才醒过神来,躬身向她行礼:“不敢。老师,我心中惊惶,一时情急,还请老师不要责怪。” “急什么?什么事急得这般没规没矩?我是这样教你的吗?”高云衢仍是冷脸训斥道。 方鉴自觉理亏,低头乖乖挨骂。 “何事寻我?” 方鉴连忙抬头,问道:“近日有传闻说陛下属意您赴楚州试行新政,是真的吗?” 高云衢沉默片刻,应道:“……是,陛下与我说过了。” 方鉴急道:“您不能去呀!楚州本就是凶险之地,新政又是险中之险,谁知道他们定在楚州是什么鬼蜮心思?若是铤而走险……” “我是工部侍郎,修路清丈乃我分内之事。”高云衢没有正面回应她。 方鉴急得红了眼睛:“这又算什么分内之事,您本就反对新政,为何要您去做这马前卒!范相手下就没有旁人了吗?” “不赞同,与要去做,是两回事。”高云衢淡然道,“前者是理念上的矛盾,后者则是为官的本分。在其位谋其政,恪尽职守,方是人臣之道。” 方鉴急得红了眼睛:“老师,我不明白,您将来是要持衡拥璇的人,只要您安稳地坐着,紫袍金带指日可待,为何总要把自己放在最险恶的地方?”这是她今次的疑问,亦是她一直以来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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