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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鉴在狱中待了一月有余,总算也能重见天日。她回到家中,仔细沐浴了一番,叫绣竹按在榻上上药,绣竹瞧着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疼疼疼,轻点啊!” 绣竹没好气地道:“现下知道疼了?早干什么去了?非要自己去遭这罪。” “好绣竹,别骂了……” “我不明白您布这局是为何?大人不还是去了楚州吗?” “拦她本也是顺带,她是什么脾性我再清楚不过了。不过知晓了她心中有我也算不亏。”方鉴叹气,“这局本就是为吕颂年布的,这老家伙之前挑拨得我是浑身难受,这口气我忍了小半年了。本是徐徐图之,但此前态势就算没有我,他也是要对大人下手的,不如让我入局,直接挑了他,以绝后患。大人不在,便也不会因顾虑我而乱了阵脚。” “好一个苦肉计,您是真不怕大人回来打死你。” “……”方鉴拒绝去想这件事,把自己的头埋进了被褥里。 但高云衢在楚州并不顺利。 六月,楚州传来消息,高云衢在清丈道路时被山匪劫走,下落不明。 信使来报之时,卫杞正在与卫枳说话,闻言大怒,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掷到地上,瓷片飞溅:“随行的皇城司武卒呢?千户呢?楚州卫呢?这么多人,叫一个文官被山匪劫走!楚州太守在干什么!这是要造反吗?啊?” 殿中侍人跪了一地,皆不敢说话。卫枳上前扶了一把,劝道:“阿姐莫急莫急。” 卫杞攥住了卫枳的手,撑住自己,下令道:“让楚州那边派人找!掘地三尺,也给朕把人找回来!” 卫枳扶着她坐下来,她冷静了片刻,挥手让殿中之人都退下去,清场之后才对大监道:“传令西南曲州军分出一支移到楚州附近,以防万一。” “陛下?”曲州是西南边塞,防备着西南蛮荒,近年虽无大规模战事,但时有冲突摩擦,也是重要的边军之一,动曲州军的分量不言而喻。 “阿姐的意思是,楚州恐会生变?”卫枳思忖片刻问道。 卫杞冷笑:“山匪?信了他们的鬼话。高履霜允文允武,身边又有一支皇城司武卒护卫,什么样的山匪能劫走她?虽还不明实情,但必有问题。需得防范未然。” “那高侍郎?指着楚州找吗?” “宣范卿来,得派个合适的人去查高卿的事,着皇城司再抽调一支精锐同去。” “是。” —————— **小方暗示吕颂年是卫杞在搞她,实际就是小方自导自演,卫杞有猜到,但她帮卫杞把吕颂年搞掉了,所以卫杞不跟她计较。方鉴准备搞吕颂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个时间这个事件来引爆是因为高云衢的态度把她点炸了,她决定铤而走险一次。高云衢看到奏疏的时候就知道是她干的,所以跟卫杞对话的时候一直在暗示不要查,赶紧让这事过去,临出发还要保她,她给她担保说的是方鉴没有背师,背师坐实的话卫杞有大概率会想宰了方鉴保高云衢。 前面有讲过方鉴跟高云衢其实不是一个路子的,高云衢是君子,方鉴是赌徒,她一开始选择高云衢就是在赌博,那会儿其实就是决心走佞幸的路子了,所以她对高云衢说自己本来就卑劣,结果遇到高云衢非要教她当君子。要是没有高云衢,方鉴就会长成下一个吕颂年。 ps高云衢要是正常回来,一顿毒打肯定是逃不掉的。 大概就这么个逻辑,改了三个版本才将就圆上,真的好难写==我的权谋水平和文化水平真的很一般,大家夸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第70章 梦(BE if线) 方鉴醒来的时候感觉头脑昏沉,疲惫万分,她用手肘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一旁的侍人急忙来搀,双脚落地,游离的理智缓了好一会儿方才回归躯体。侍人们已经在服侍着她穿衣了,她问:“绣竹呢?” 年轻的侍人愣了愣,轻声道:“大总管前两年便已仙去了。” “哦……对……”方鉴看了看自己散落下来的花白的发,清醒了一些,她已是年过八旬的老妪,绣竹也已离世了。 她净了面,束起有些稀疏的发,着好贵重的紫色公服,揣着笏板,走出了卧房,车马已等在外院。她不由感慨,真的是老了,年轻的时候她去上朝从不乘车,内城之中马匹跑不起速度,但坐在马上,风会吹拂过来,鼓起她公服的袍袖,很是畅快。是从哪一年开始,她不再骑马了呢? 她思索着,上了马车。马车行进之间略有些颠簸,不知不觉她便睡着了,她近来越发迷糊,夜里睡得短,白日里却时不时眯了眼打瞌睡,也总梦到年轻时候的事,那个时候的她意气扬扬,行走都像一股风,不信世上有什么能拦住她。转眼竟也到了这般步履蹒跚的年纪。 马车停了,侍人唤醒了她,她猛地醒过神来,在侍人的搀扶下慢慢下了马车。她按着素日的习惯,理了袍服革带,端正了乌纱,将笏板抱在怀里,迈步走向自己的位置。一路上的官员都向她行礼,她也和蔼地回礼。这朝中比她年老比她位高的人不多了,她看向那些着了绯袍绿袍的面孔都觉得无比青春。 朝会很长,她站习惯了,倒不觉得体乏,只觉得今日特别地疲累,那些说话的声音离她极远,她懒得分辨,抱着笏板出神。她站在最前头,前面没有旁人,再往前便是陛下的御座。 她侍奉了三代君主,从卫杞到卫晞再到现在的卫谨,御座上的面孔一变再变,她站立的位置也从人群之中,一步步到现在这一人之下的地方,她几乎攀到了最高点。许多年前,她一心想着登高,野心勃勃地望着高处的位置,为此迷了眼睛。可真当站到了这里,她却只觉得清冷。她曾想走到高处与一个人并肩,但等到她站上来的时候,她却发现她再也寻不到那个人的身影。真的太冷了。 御座之上年轻的帝王亲政有几个年头了,一举一动都很有些模样。方鉴悄悄地抬眼看她,那是她的学生。她无儿无女孑然一身,自先帝以储副相托之时便将所有的偏爱都倾在了那个小女郎身上。早先是储君,后来是陛下。她几乎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就好像曾经有个人教导她那样。 散了朝,方鉴请求面见君王,才进了永安宫正殿,皇帝卫谨出来迎她。 “老师怎么来了?” 方鉴郑重地行了礼,问了安,而后跪倒在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举过头顶:“陛下,臣老了,近来精力越发地不济,恳请陛下,准臣致仕还乡。” 卫谨手脚僵硬,她还年轻,本能地依赖着长者,边扶她起来边劝道:“老师怎么这么说,老师还……”但她看着眼前人花白的鬓发有些说不出后面的话。 “陛下已经长大啦。”方鉴将奏疏放下,抬眼看向卫谨温言道,“您该是翱翔天际的鹰,安能久在羽翼之下?” 卫谨嗫嚅着,说不出话,神色落寞。 这一日她们聊了许久,方鉴久违地开心,她看着这个女郎一日一日长成,从垂髫小儿到今日的如玉君子。她有些僭越地想,那人当年赞她芝兰玉树的心情,她也能体会一二了。 走出永安宫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想起那一年,卫杞得闲唤了她进宫对弈。 休沐日又并非公事她便着了一身常服前去,进殿的时候逆着光,瞧着不大真切,卫杞年纪大了之后眼神有些不好,抬起头看向来人时不由自主地唤道:“高卿……” 方鉴顿住了脚失了神,卫杞瞧清了是她,叹道:“是方卿啊……你与你的老师真像啊。那一年她服阙回来,也是着了这样一身清雅的直裰来见朕……” 方鉴站在原地,忽地落下泪来,泪珠一滴一滴落下来,越来越多,打湿了衣襟,打湿了袍袖,哭得无声无息,却悲痛欲绝。 “啊,怎么哭了呢?”卫杞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脊背,“你现今也到了她去时的年纪了呢。” 方鉴痛得挺不直脊梁,弯下腰跪倒在地。卫杞挥手令殿中服侍的宫人退下,如同当年的高云衢一般摸了摸她将发束得规整的后脑,劝道:“你也想她了吗?那便哭一会儿吧,朕陪你一起。” 那一年,方鉴三十五岁。而高云衢的生命也永远停滞在了三十五岁。 永兴十六年,楚州噩耗传来之后,方鉴痛不欲生,告了病假闭门不出。她有些怕高云衢失望的眼神,却从未想过高云衢一去不回。戴曜走了一趟楚州,最终只带回来高云衢的遗体,高府挂起了丧幡。方鉴不敢去不敢听,仿佛只要看不到现实,那人便还在。直到戴曜杀上门,绣竹没拦住,叫她一路冲到了方鉴的卧房前。方鉴仍是不肯出来,戴曜恼怒之下夺了随从的剑,一脚踹开了房门,冲了进去。 方鉴一身酒气,靠坐在榻前,毫无反应。戴曜将剑架在了她的颈上,她也不躲不避。 “滚起来。”戴曜冷声道。 方鉴仿若未闻。 戴曜咬牙喝道:“不想听听高云衢给你留了什么话吗?” 方鉴听到高云衢的名字,这才有了点反应,眼神逐渐聚焦到戴曜身上。 “她并无子嗣,身后事由你以亲传弟子的名义打理,高家在西林的田亩山林尽归宗族,在京的宅院商铺尽归你方鉴。你,是她在出行前就请我做了见证的,亲自择定的继承人。”戴曜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进了方鉴的耳朵,但她半个字都不想听,捂住了耳朵无助地蜷缩起来。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叫你老师躺在那里等你到几时?”戴曜怒道,“我知她对你恩重如山,你一时无法接受,但当务之急是叫她入土为安,你不去,谁来操持她的身后事?叫她死后也不得安生吗?” 方鉴最终还是走了出去,被架着换上了丧服,被引着站到该在的位置,如木偶般答谢宾客,行尸走肉般操持仪式。 原来痛到极点是没有感知的。 此后的每一天,方鉴无一刻不觉迷茫。十七岁之前她的努力是为家人,十七岁之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与高云衢比肩,但她永远地失去了高云衢,她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吕颂年说她生来就擅长玩弄权柄,迟早与他成为一样的人,那个时候她嗤之以鼻,成为那样一个人,会让高云衢失望,她只不过想给高云衢下一剂猛药,但从未想过真的与高云衢分道扬镳。她想着,高云衢得了消息一定很生气,大不了再叫她打一顿,再求一求她…… 可……可…… 是她自视过高了吗?是上天在责罚她的故作聪明吗?若她没有做那件事,高云衢是否就不会仓促离京,是不是就不会…… 没法想,只要想起那个人,摧枯拉朽的绝望就会涌上来,就像陷在泥浆里无法动弹,一点点没过口鼻,无法呼吸无法求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进去,整个世界都在朝她挤压,最后堕入无边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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