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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什么事?”在她停顿的间隙里,宓茶疑惑地发问。 柳凌荫一抬眸,便看见了宓茶眼底的疲倦。 她闭了闭眼,拂去心头的阴云——宓茶不是那样的人。 这是她这辈子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以孱弱的牧师之躯主动抱住了暴虐时期的她的挚友,如果连她都不把宓茶当做宓茶看待了,那宓茶未免太过悲凉孤寂。 她得把宓茶当做宓茶,而不是尧国女王、不可僭越的上司。 “禹国那边你觉得头疼的话,就让沈芙嘉去吧。”柳凌荫正色道,“她的心思比山路还弯,有些让你为难的事,在她眼里都不是问题。” “宓茶,你已经够辛苦了,别再自己给自己增添没必要的压力。” 宓茶一愣,她没有想到柳凌荫会说出这些话来。 以柳凌荫的身份而言,这是一番极度危险的发言,不仅带有军政僭越之意,也带了结党营私之意。 二十年前的柳凌荫说出这番话后,要是被上司拒绝,她会气得当场甩脸,转头就和别人抱怨上司糊涂、不领情。 可如今柳凌荫说出这番话时,她紧盯着宓茶的脸色,一大宓茶拒绝,她日后便不会再如此放肆。 宓茶微微垂眸,瞳孔里晦涩不明。 “你说得没错……”半晌,她用又轻又低的声音道,“我有时候确实喜欢作茧自缚。谢谢你凌荫……” 她抬起头,冲柳凌荫露出一抹酸涩无比又开心无比的笑容,“我会考虑的。” 柳凌荫猛地一怔,宓茶的笑容让她胸口酸胀,很不喜欢。 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对宓茶怀抱试探的心思、开始后悔自己这些年为什么没有多分出一点点时间和宓茶聊天谈心。 她别开视线,摄像头没有照到的指尖微微发颤。 柳凌荫突然想起了当年E408的训练。 明明连十八岁的柳凌荫都知道要时刻注意己方牧师的状态,可五十岁的柳凌荫却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是什么时候……宓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露出这种她儿时才会有的笑容的…… 自己是否太过沉浸在复仇的情绪当中了…… “你放心,”最后,柳凌荫压抑着声音,沉声道,“我会尽快给你结果的。” 宓茶冲她感激地笑了笑,这笑容让柳凌荫胸口的情绪愈加难忍,像是灼热的喷气一样不停往上蹿,熏得她双眼干涩发热。 柳凌荫说到做到。 这一次的联络后,她立即联合付芝忆发动了大规模空袭,在和北清空中交战后,又抽调了四万部队总攻北清侗省海军。 侗省海军向蹇冧发出求援申请。 蹇冧调集了第六、第七军和清西海军舰队支援侗省,在侗省得到援军后,柳凌荫有加派了一万兵力,整个巴城的空军都集中在了侗省和附近的海域上。 双方陷入了鏖战。 这一场战役的规模超出了本次战争里的任何一役,北清东南的角落上,炮火、狼烟日夜不息。 “尧国港口、海洋资源稀缺,他们攻打我们本来就是为了掠夺海域的。”参谋不以为意,“尧军想要侗省是意料中事。” 蹇冧拧眉,“但他们的打法风格转变得太快了……”这样的异变让他嗅到了蹊跷。 他在指挥室内来回踱步思索,片刻,蹇冧瞳孔一缩,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快步走向书桌,拨通了宰相的线路。 头发花白的老人撑着桌沿疾声道,“我要和宰相说话!” 秘书处的秘书刚接起电话就听到这么一声大喊,他厌恶地皱了皱眉。这些打仗的大老粗就是素质低下、没有礼貌。 “宰相正在开会,没空。”对待素质低下的人,他也懒得用上客气。 “他什么时候有空?”蹇冧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您要是有事的话,可以先留言,我会帮忙转达的。” “好罢。”蹇冧急切道,“麻烦记录一下,一定要如实告诉宰相。” 秘书随便扯了张纸,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您说吧。” “侗省遭到了尧军前所未有地激烈攻击,我认为,尧军的性情大变极有可能来自禹汉之争。”蹇冧一字一句缓慢地说着,确保秘书能完整记录下来,“禹汉之战,起源于当年被夺的禹西两省,眼下汉国不敌,此战中他们最有可能寻找的盟友便是尧国。” “尧军急攻我侗省,是受到了汉国胁迫,准备将在汉贸易进行转移。” “我猜测,尧国不日就将与汉结盟攻击禹国,禹国两处受敌,我们可以借此机会与禹联盟。” “希望宰相为侗省速拨援军、物资,只要我们撑过尧军的这一轮攻击,和禹国结成同盟,便可一鼓作气击退尧军。” 他停了下来,秘书问:“就这些么?” “就这些,烦请尽快转达宰相,”蹇冧恳切道,“尽快、尽快。” “好的,这边收到了。” 搁下电话,秘书将只记录了寥寥几笔的纸搁到了一旁。 他对面桌的秘书长问,“怎么了,是谁的电话?” “蹇冧的。” “东南出事了?” “没有。”秘书哼笑一声,“他啰啰嗦嗦找了一大堆借口,结果还是要增援。王上那边都拨不出人力物资了,他一个败军之将,脸皮倒是挺厚。” 听他这么说,秘书长耸了耸肩,继续盯着自己的电脑,“他既然这么说了,你只管和宰相提,管它是什么内容呢。” “我才不去,”秘书不悦道,“两边战场都失利了,宰相这些天烦着呢,天天开会讨论归还牧师的事,我现在过去和他说‘蹇冧申请增援’,他不得把气撒在我身上?” 他端起杯子,打算去泡一杯咖啡,一边凉凉地感叹,“老将军老了,舜国打不过,尧国也打不过——这都是他第二次败给尧国了。王上嫌他嫌得要死,他现在还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来的脸天天开口要人要钱。” 他起身的动作带起了一阵细微的风,将那张记录蹇冧话语的纸撩了起来。 在无人察觉之际,它轻飘飘地落入了办公桌下的阴暗角落。
第五百零八章 半个月内, 蹇冧两次向王宫发出援助申请,两次都没有回应——并非驳回,而是石沉大海。 任谁都看得出蹇冧大势已去,秘书、文员们慢待他, 军官们趁机抹黑他。 郄笪一个人在王宫要同时负责政治、外交、经济和对舜尧的两方战事, 北清又即将面临寒冬, 一系列的防灾措施需要郄笪审理, 他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去管蹇冧背后的那些是非,也无暇去研究禹汉尧三国之间微妙的关系。 御驾亲征是一把双刃剑, 它会把首脑们的责任、秩序打乱,令国家出现些许混乱。 当然, 忙只是一方面的, 再怎么忙,战争也是优先级最高的大事。 但蹇冧这些年的表现令人失望, 加上赫啻对他的态度, 郄笪考虑的不再是“如何帮助蹇冧”,而是“是否要换掉蹇冧”和“是否要与尧国议和”。 自从十月北清在尧军手上丢失两个省份后,高层的重点就不再是如何跟尧国作战了。 国王身处舜国,一切的资源都将优先流向对舜战争,与其两头吃亏,不如跟尧国和谈, 把精力集中在对舜上,起码还能保住一个,免得国王丢脸生气。 除了讨好国王, 更重要的是,尧国要的东西少。 北清多次比较了舜尧两国的战情, 输了舜,他们的经济会被舜国大幅侵占,这是关乎国计民生和北清发展的大问题; 而尧国想要的不过是几名牧师而已。 在百里族送来牧师之前,他们不也过得好好的么? 尧国每年都开设两次义诊,他们和尧国相互接壤,国民生病了完全可以去尧国免费看病; 还有牧师协会,他们可以申请让牧协来国内多建两所牧师院; 牧师大宗百里族和百里族所办的陵城大学都坐落在尧北,和北清极近,尧北每年都有许多牧师毕业生,以后他们开出些优渥的政策,让那些牧师来北清工作就是了。 总而言之,败给尧国的损失有许多方法弥补; 而舜国却是一块硬骨头,容不得他们徐徐斡旋。 在高层讨论犹豫的期间里,侗省每分每秒都经历着战火和死亡。 当蹇冧彻底意识到不会再有援军、物资时,侗省九市已被尧国占去了五市。 这天中午,一百二十余岁的老人独自登上了瞭望塔。 他望着不远处停泊了舰队的大海、望着被炸毁的城镇铁路、望着塔下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士兵,最后仰头,望向了金白色的刺眼高阳。 他知道,再过不久,或许一个月、两个月,北清就能得到一名强有力的盟友。 尧、汉、清、禹、舜……这场战争耗下去,最先垮掉的一定是尧国。 最多两个月、最多两个月,一切都会有所改变。 只是他已经等不到了。 国王临走前对郄笪下令,如果这一战不敌尧国,便要取下他的首级。 君王的杀意已经埋下,在禹国到来之前,蹇冧没有击退尧国的力量;等禹国来后,国王也不会把击退尧军的功劳算在他的身上。 在战场上厮杀百年,又是这个年纪,蹇冧早已不惧死亡。 只是如果以罪人的身份进入刑场,他的子女儿孙们会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挨上两句骂也就罢了,他的小女儿是国企的高管,还有一年就能退休养老,两个儿子已经死了,倒不打紧,但孙辈间有的是公务员、有的是技术骨干,有的是有编制的老师。 刑事案底影响三代,以他这样的重罪,儿孙们都会被立刻撤职,他们日后该如何生活呢…… “司令——” 身后传来警卫员的呼喊,他跑上瞭望塔,喘息着喊道,“司令,原来您在这里。该回去吃饭了。” 蹇冧眯了眯眸,将目光从太阳上挪开。他问,“有来电么?” 警卫员愣了下,随后沉默地摇头。 王宫那边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是么……”蹇冧转身,眺望西方赫啻所在的战场。 那双苍老却不浑浊的眼睛像是两颗琥珀,封印了这片大陆北部的诸多历史,蕴藏了太多如今的人们未曾亲眼见证的画面。 终于,是时候让天地将他封存了。 这天之后,蹇冧开始亲自作战。 他将部分指挥权交给了参谋,自己同普通士兵一样,冲在了战场最前线。 “你说什么?”接到消息的柳凌荫惊愕万分,“蹇冧上战场了?” “是的,他实在强大……武器拦不住他,军中也没人能和他匹敌……” “不过是个侗省而已,能让蹇冧急成这样?”付芝忆同样诧异不已。 那可是一百二十多岁的老将军,什么风雨没见过,怎么会如此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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