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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巨龙死去了,祂的身躯日益腐烂,每一滴血肉每一寸辉光都在滋养这座大山,山里开始焕发新的生机,于是生出眼见的奇迹。 这里其实很安静,是祝鸣和云走川这两个不速之客破坏了平衡。 祝鸣甚至不知悔改,得到滋养后继续破坏这里的生态,她扯断了缠在祭台上方的藤蔓和草叶,草汁流出,气味馥郁,一窝虫子窸窸窣窣地爬出来,惊慌地向四周逃窜。 这看起来最重要的地方,反倒很少出现危险。 祝鸣这次耐心了点,也温柔了点,等虫子跑完了,才继续切割焚烧祭台上的植被。 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来:“喂。” 祝鸣愣了下。 声音像个年幼的小姑娘似,轻轻的,细细的,带着点山里的口音:“能不折断我吗。” 祝鸣:“……” 云走川拖着酸麻的身体跑上来:“谁啊老板?” 祝鸣挪开手,匕首刚才对着一朵纤弱的淡蓝色的花朵,看起来像一朵染了色的昙花,花瓣很轻薄,微微下垂,下方连着一根平平无奇的茎儿,说话的时候一颤一颤的,像是很想逃跑一样。 她不仅是一朵花,她的分枝蔓延,细细看去有一大片,最后一同收束进龙骨深处。 她应该是个妖精,一个很纯净的花妖精,也不稀奇,这种地方,出现妖精才是合理的。 妖精,这个人类定义的词语,可以简单地理解成一种在除人类外原物种基础上进化觉醒了的生物。 勤勤恳恳驮着云走川到祭台附近又含恨退场遍体烧伤的紫花藤蔓也应当是个妖精,能一跳许多米远看像人还有一定智慧的巨虫,也可以当成一种妖精。 巨虫群体都进化了,再过许多年,说不定真有人类一样聪明了,到时候人们可能就不叫它们妖精了,而是叫虫人。猿人和虫人,谁看谁是妖精?想想也蛮有意思的。 在此时的此地,淡蓝昙花是除猿人和龙骨灵魂(如果还在的话)外沟通程度最高,智慧也最高的生物,如果可以,祝鸣也不想伤害她。 这朵花儿,这朵灵性轻盈的花儿,微微颤抖着转向云走川,惊呼了一下:“是你呀。” 云走川诧异不已,流露出一点惊喜:“你认识我?还是认识我妈妈?” 淡蓝昙花不说话了,昂起的花朵沉默着下垂,在祭台上随着风烟轻轻摇曳。焦土狼烟里,她看起来那么柔弱,清纯,无害,云走川和祝鸣都不太想伤害一个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妖精。 但就是这个无害的小妖精,沉默许久后一张嘴,炸了两人一个巨雷。 “我们曾经是朋友,我和你的母亲曾经也是朋友。”淡蓝昙花说,“需要重新自我介绍一次吗?你的母亲不久前跟我说,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也许还有能相见的时候……说起来,这一回,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 云走川颤抖着向前:“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淡蓝昙花说:“何不打开面前的这尊棺椁呢,观山告诉我,如果你真的独自来到了这里,那么便是命运使然,该知道一切就知道一切吧。” 棺椁! 原来这看起来像是巨大长方形小祭台的东西不是祭坛上的祭台,而是一尊棺椁! 淡蓝昙花又转向了祝鸣,没有人的五官和脸蛋,花瓣微微缩了下,竟也生动地表现出了纠结的意思:“虽然你不是独自来到这里的……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唉……” 家园被破坏,淡蓝昙花有点伤心,但她活了太久,声音像小孩,心态像老人,只觉得疲惫,已经很难起怒气了。 云走川也想知道这里是否有母亲留给自己的什么东西,她伸手撕扯缠在巨大棺椁上的植被了,沉默里带着焦急。 淡蓝昙花主动挪开了,祝鸣上手帮忙,人不会把猴当成同类,淡蓝昙花有些不忍,也不会把普通花草当成同类阻止她们。 全部清理是个大工程,过了很久,她们终于就看到了棺椁的真容。 很大,青石的外壳,盖子上刻着不认识的文字,侧面是一副简单的画。 祝鸣把刻痕里的草根青苔仔细烧净,拂去尘土,四边的画很简单,一眼就能看懂。 主角是两个小人和一条龙,一开始两个小人跪拜龙神,龙神赐给她们一个宝物,看起来像是宝剑,后来她们坐在龙神下方施云布雨、征战四方,这里能看出来,那宝物不是宝剑而是法杖。 后来一个小人死了,另一个小人站在她身边大哭。 再后来活着的小人将法杖插入龙神的身体,龙神死去,法杖吸收了龙神的力量,光芒大放。 再再后来,活着的小人将死去的同伴放进龙神的实体,举起法杖施法。 最后,活着的小人高高举起了一个婴孩。 云走川凝视最后一幅画许久,她站起来轻轻一推,沉重的青石盖子,竟像一片草叶般无比轻松地被拂开了。 棺椁的外壳被植被缠满,内里却一点都没有被入侵,很干净。 最内部的棺材,由九片淡青龙鳞组成,花苞一样沉眠的龙鳞缓缓放开,露出了被保存在最内部的东西。 一根将近两米的法杖,散发着与龙骨一样的蛋白荧光,下方尖锐微弯,顶端雕刻了一只在团簇骨花中沉眠的小龙。 祝鸣一眼就看出来法杖是龙牙做的,她抬头去找,果然龙骨的牙齿缺了一根。 在龙牙法杖的下方,压着一张黑白的老照片。 上面画着两个女人,一大一小,大的长着云走川的脸,没编辫子,盘着头发,穿一身蓝底白花的褂子。她牵着的女孩面容沉静,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跟云走川很像。 云走川拿起法杖,辉光万丈,衬得龙骨都黯淡了,这一刻她与棺椁上手持法杖施云布雨的小人重合。 龙骨是死去的神的遗骸,法杖是其中的一部分,摄取了遗骸的力量。 云走川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取出来,痴痴望着小女孩的脸。 隔着逝去的无数时光,她们在对望。 淡蓝昙花轻轻摇曳,说:“走川,我的名字是云慧阳,我很聪慧,迟早有一天会走出大山的腹部看到真正的太阳——这个名字,是你的女儿观山为我起的。”
第120章 现实线:雪山守墓人(12) 第一百二十章 云慧阳的世界很小,她的太阳也很小。 祝鸣和云走川沿着楼梯一圈圈走到地上,吹着凉风,看到天空的时候,她只能透过头顶的裂缝,沐浴一丝天光,幻想太阳完整的模样。 她攀附在龙骨上,远远地向她们点头示意。 再见,再见——会再见的。 这个世界上,除了云走川与云观山外,云慧阳是对这个事实认知最清晰的存在。 她一次又一次见证母女的回归,她知道,她们是离不开雪山的。 “这是一个诅咒。”云慧阳是用一种带着怜悯的语气说的,“两个人离不开,一个人离开雪山,另一个的灵魂就会被困入活死人般的身体永远不得解脱,就算你回来,也只能开启新一次轮回,除非她复活,否则无法再离开。你们只有两个选择……选择一个人承受永恒的痛苦,或是两个人继续这绝望的幸福。” 回到天空之下,凉爽的风吹散火与烟带来的燥热,祝鸣仰起头,头顶是晕着白光的太阳,身后是一座巨龙的坟墓。 屠维依然坐在石头上等待着,像与石头融为一体了,无论多久都在等待。 她看着祝鸣,祝鸣的脸上身上满是灰烬、尘土与碎裂的草叶,云走川亦如此,她们是如此的狼狈,神情如此的凄然,屠维却什么都没说,好像已经知道了她们经历的一切。 巨门轰隆隆关闭。 云走川回到她的小家,她这才明白这个家原来不仅是家,也是她与云观山的坟墓。 她们在雪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赎千万年前犯下的罪过,守着一座龙的墓,也守着自己的墓。 她隐没在黑暗中,趴在云观山无声无息的身旁,恨不能自己也跟着死去。 她们一直是她们吗?一次次死去,一次次复活,前尘尽忘,罪孽不消。云观山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也会像现在这样,绝望地依偎在母亲身边,在拧碎心肺的苦痛中做出决定,继续这残忍的轮回吗? “妈妈……”云走川缩成了一只虾子,“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 我明白了你,也辜负了你!我还是回来了,妈妈,我们永远走不出这座雪山了,我们注定埋骨在同处!妈妈,你太残忍了,你不能丢下我,女儿永远离不开母亲,今日的我正是昨日的你,你都知道的,你其实都知道的!你知道我的选择,我的想法,我的一切,我们互相哺育,我们永远纠缠,我的血管里流着和你同样的血,和我们的命运一起永不停息! 白骨的长杖轻轻颤动,隔着一座山,云走川听到了龙骨的呼唤。 她紧紧抱住云观山的身躯,如同抱住了自己。 云观山的灵魂困在这具一动不动的身体里,她有感知吗?她感知着一切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她会后悔吗? “妈妈……” 轮到我来做妈妈了。 . 云走川离不开这座雪山了,下山的只有祝鸣和屠维。 回去的路很顺利,云走川握着长长的法杖,站在灰蒙蒙的山崖上,遥遥指向前方。 她所指之处,无不气温怡人风和日丽,没有诡谲的风雪夜,也没有莫名出现的另一个自己。山间风光好瑰丽,宏伟的山,广阔的天,雌鹰掠过云影,明日高悬山巅。 山谷间有碎石,路途坎坷,祝鸣和屠维很轻易跃了过去,顺着云走川指的路,她们找到了丢失的车。 来时无比遥远又危险的路,是云观山试图拯救女儿的最后一道关卡。 去时轻松顺利又美丽的路,是云走川抛下一切拯救母亲的决心。 祝鸣很想跟云走川承诺,她会打破诅咒,将她们母女都接出去。 可是云走川不需要这个无力的承诺,空话改变不了一切,所以祝鸣只跟她说:“我会来看你。”来看很多很多次。 回程的时候,祝鸣加上了狼叔一家人的联系方式,他们村子里的人,祖辈都有跟云家来往,为她们输送些山下的货物,换取她们山上的猎物和值钱的草药、宝石。 祝鸣去市里的超市,买了奶粉、纸尿布、婴儿床、新被褥、零食、漫画书……浩浩荡荡装了一车。 她叮嘱狼叔,等阿走联系他们的时候再给她送去,因为现在的阿走,一定不想这么快就被打扰。 祝鸣知道阿走很能干,也相信她能养活自己和女儿,但这是她当老板的心意。 再见,一定会再见。 最后看一眼默勒耶雪山,祝鸣和屠维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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