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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润青回过神,站起身道:“都凉了,我去给你热一热。”她一边说一边端着石锅去了厨房,瑶贞也很懂事的端着菜出去帮忙,一时屋子里就剩下陆钟二人。 陆轻舟这才道:“为何不提长寒流云的相貌?” 钟知意抬起头,依旧是明艳如炙夏的一张脸,可那微微泛红的眼眸却比从前添了几分沉静稳重:“我觉得,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诉师父,该师娘你来决定。” “告诉她也只是让她徒增烦恼。”陆轻舟柔声道:“她的心事已经够多了。” 前世的纠葛,钟知意“嗯”了一声,又不自觉地看向流云伞。 陆轻舟离流云伞更近一些,触手可及。她用指尖抚了抚伞柄上的流云二字,那沉寂许久的流云伞便忽然颤抖起来,像是与故人久别重逢,难掩欣喜。 “它……记起流云了。” “你害怕它找回自己过往的记忆,就不再心甘情愿的追随你吗?” 钟知意勉强一笑,眼底有泪光闪动:“它本就不属于我……” “为什么哭?” “我只是,有些舍不得……虽然它陪在我身边的日子不算久,但我一直都将它视作可以托付性命的伙伴,还想着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走遍九州大地……” 陆轻舟笑一笑,收回手,流云伞便一个蹦高似的窜起来,直直扑进钟知意怀里,真像个未蒙教化却通了人性的山野小兽。 看着钟知意又惊又喜的样子,陆轻舟道:“于这般有灵性的法器而言,未必是认你为主才算认可。它不属于你,却也将你视作伙伴。” 钟知意落下泪来,埋头抱住了流云伞,哽咽着说:“多谢师娘。” 隔着一道木门,郁润青隐隐约约能听到屋里传来的一点说话声,可又听不太真切,倒像是屋里人在窃窃私语,她忍不住问瑶贞:“你说你师姐为什么把我们俩支开?” 瑶贞坐在灶子旁很卖力的生火,听她这么问,懵了一下,眨巴着眼睛道:“有吗?不是我们自己出来的吗?” “……你怎么一阵一阵的。” “什么一阵一阵的?” 当然是聪明一阵傻一阵。看着瑶贞天真的眼神,郁润青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真不忍心说啊。 “火,你这火怎么一阵一阵的,不要烧的太旺,你瞧,锅都要糊了。”郁润青翻了两下青菜,又随手撒了一把盐,正要往出盛的时候忽觉有人看自己,余光一扫,见是陆轻舟,她不知几时站在窗边,杏黄色的衣裳,乌黑的发,眼里流淌着温婉柔情,似水乡夕阳,粼粼波光。 郁润青微怔,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极其相似的情景,好像曾几何时,她就穿着这样一身衣裳,用这样的目光望着自己,只是想起那情景,都觉得心里莫名发烫。 “润青。”陆轻舟轻唤一声,笑着说:“你的菜也要糊了。” 郁润青如梦初醒,忙将锅里的青菜盛出来,而后十分雀跃的对陆轻舟道:“适才看到你,一下子想起了从前的事。” 未等陆轻舟做出反应,瑶贞便猛地站起身,兴冲冲道:“真的!想起什么了!” 当着瑶贞的面,郁润青还是不太好意思表达的那么露骨,抿了下唇,稍作犹豫后,笑道:“没什么,就是从前我做菜的时候,你师姐似乎也是站在那里等着吃。” 陆轻舟笑意微凝,很快又恢复如常:“这是好兆头,或许从今日起,你就会一点一点的都想起来了。” 郁润青点点头,满脸期待。 聪明一阵傻一阵的瑶贞倒是暗暗担心起来。 晌午过后,瑶贞随陆轻舟一道回戒律堂,见沿路无人,瑶贞方才小声道:“师姐……润青师姐真的会一点一点的,想起过去那些记忆吗?” 虽说郁润青被幽禁寒川那年瑶贞还是个在山野间疯玩的小丫头,但经历了那么多事,关于郁润青和玹婴的过往,瑶贞或多或少也知晓了一些,故而忧虑,唯恐郁润青先记起与玹婴的旧情,会害她师姐难过。 殊不知陆轻舟心里也为此事添了几分殷殷愁绪。 郁润青说起从前,她甚至不敢细问,只怕郁润青口中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总归会都想起来的。” “可是……”瑶贞欲言又止,长叹了口气。 陆轻舟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小小年纪别老是叹气。” 瑶贞抬起头,眼睛发亮,有了主意:“师姐,也许你该多跟润青师姐讲一讲你们俩的事,就像炒菜那会,她看到你,觉得似曾相识,就想起来了。” 陆轻舟指尖一颤,不知该说什么。恰逢这时,殷蓉蓉迎面走来,瞧见瑶贞高兴的不得了:“小师妹!太好了!正巧遇见你!江湖救急!快来帮我个忙!” 殷蓉蓉是宗门里出了名的“人助为乐”,不是在找人帮忙,就是在找人帮忙的路上,瑶贞又一贯热心肠,每每见到殷蓉蓉总要徒增一点差事,因此只打了个照面就被拖走了。 瑶贞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师姐!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啊——” 陆轻舟看着她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忍耐许久的叹息,终于冲破了胸臆。 她并没有因为如今的风调雨顺,就忘记自己真正走进郁润青眼中的那一日,是在寸草不生的极寒之地。 她好像悄然等了许多年,才等到那一身洁净的人落入泥潭,等来一个乘虚而入、日久生情的机会。 她费尽心机的爱,平淡如水,怎么比得上平生第一次动心,纵使最后遍体鳞伤,也是轰轰烈烈了一场。 山间石级,绵延不绝。 陆轻舟停下脚步,望着依偎在枝头的两只云雀儿,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郁润青就是躲在这棵树下午憩,夏秋交替之际,残花凋零,扑簌簌的落了满地,几乎将树下的人掩埋。 她那时想,平日里顽劣又肆意的郁润青,睡梦中竟然是如此安静柔驯的……所以驻足许久,才悄无声息的离开。 那是陆轻舟平生的第一次心动,她很清楚,这样的第一次,有多么难以忘怀。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正不堪的嫉妒着玹婴。 嫉妒着,占据了郁润青所有平生第一次的玹婴。 — 润青回想起来的那一幕,就是小舟真正走进她眼中的那一日,嘻嘻嘻(我在嘻嘻什么) 第120章 昨日死(三) 残花落尽,绿叶飘零,一转眼淮山便入了秋。 陆轻舟总有事忙,钟知意和瑶贞更不清闲,郁润青大多时候还是一个人待在小拂岭,要么看看书,要么做做菜,日子虽然枯燥了些,但想着陆轻舟得空就会来,便也不觉得烦闷。 尤其她这一阵在钻研自己从前绘制符篆的手稿,起初只是依葫芦画瓢,不承想一张一张的画,下笔竟愈发游刃有余,甚至还误打误撞的画成了几道符,从中得了乐趣,就更好打发时间了。 不过因流云伞一事,郁润青感受到魂息之术的妙处,所钻研的手稿多是这一类,她自知此举违背了宗门禁令,怕陆掌教为难,只趁没人的时候悄悄摆弄。 这日傍晚,郁润青刚绘好一道符,便听院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心知是陆轻舟,忙将那符纸揣进袖中,余下杂物用书一盖,见案上无异常之处,才轻舒了一口气,笑眯眯的迎出去。 “不是说今日有事不能来吗?” “苏子卓代我去了。” 郁润青与苏子卓是同年入门,饶是不怎么来往,也算相熟,对他那个人傲慢刻薄的秉性一贯颇有微词,可这会却实打实的认为苏子卓是个好人,是个天大的好人。 郁润青上前一步,接过陆轻舟手里提着的食盒,问:“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陆轻舟极少这样故弄玄虚,倒真勾起了郁润青的好奇心,连房门都没进,将食盒放在庭院里的石桌上,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 食盒里是一盘月饼,几只五花大绑早已蒸熟的螃蟹,旁边还点缀着两朵色若余晖的秋菊。 郁润青一怔,仰起头,只见天边淡淡的云彩间悬着一轮雪色圆月,后知后觉道:“今日是中秋……”苏子卓!活菩萨啊! “我料想你是忘记了。”陆轻舟打开食盒的第二层,取出尚且温热的桂花糕和清香阵阵的桂花酒,又对郁润青道:“就在院子里吃如何?” 呜——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温柔又贴心的道侣—— 郁润青忍不住伸出双臂环抱住她,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含混的鼻音:“陆掌教,你真好……” 陆轻舟满含笑意道:“别撒娇了,去拿杯子和碗筷来。”与此同时,郁润青听见她用同样的语气说:“怎么一撒娇就叫我陆掌教……” 两句话一前一后,相差不大,几乎是重合在一起的。 嗯? 郁润青缓慢的站直身体,看着陆轻舟微弯的眉眼,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 陆轻舟只是温柔的注视着她,嘴巴动也没有动一下,可声音却在她耳边响起,是略有一些期待:“又要亲吗……” 咦? “怎么了?”陆轻舟道:“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郁润青指尖一缩,触碰到袖中的符篆,忽然反应过来,那张符篆名为“觉耳”。 她收回触碰陆轻舟的手,笑道:“我去取碗筷。” 陆轻舟点点头:“好。” 郁润青转身,一直走到厨房,都没有再听见另一道声音。 她躲到碗柜后,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符纸,见朱砂绘制的符文流动着微弱赤光,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是“觉耳”起了效用,让她听到了道侣的心声! 窥探他人心声……这种术法,简直是邪术!难怪宗门要严令禁止。 郁润青心知肚明,自己应当将这败德辱行、蔑伦悖理、卑鄙无耻的符纸一把丢到火里,烧个干干净净,可是…… 年长的道侣,虽然温柔体贴,待她极好,但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里,似乎总藏着无尽的秘密,叫她有些看不透。 郁润青不得不承认,她舍不得丢掉这张符纸,她很想听一听陆轻舟的心声。 就用一下下吧……就一下下! 郁润青昧着良心,将符纸重新收进袖口里,端着碗筷和杯盏回到院中,一一摆在石桌上。 陆轻舟看着她,弯唇笑道:“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这样都能看出来吗?郁润青还觉得自己挺自然。 可她也不是傻子,做了亏心事叫人家随口问一句就不打自招了。“没有啊。”郁润青微微睁大眼,乌黑的瞳仁似水洗过的葡萄,任谁看来都是再纯真不过的:“我成日里一个人待在这,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郁润青说这句话,完全是为自己辩解,并且是漏洞百出的辩解,然而到了陆轻舟耳朵里,这辩解就成了一出极其自然的苦肉计,顺理成章的奏效了。 陆轻舟声音温软,哄着她说:“整日待在这是太闷了些,也该出去散散心,你可有想去的地方?等这几日忙完了,我陪你一起去。” “其实也没那么闷……”袖中的符纸仿若一块烙铁,灼烧着郁润青的良心,她羞愧的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算了,还是抓紧把这张破符纸毁尸灭迹吧。 正这么想着,陆轻舟忽然用指尖擎了一小块月饼递过来:“尝尝,这里面添了橘饼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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