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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润青沉默,微不可察的叹息。 玹婴嘴角落下去,也看向那撒盐般的雪,声音较比方才,略低了些许:“你还没有告诉我,长寒到底为何没能飞升。” “一个厌倦了尘世,了无生趣的人,如何能得道飞升。”郁润青回忆起长寒那跌宕又漫长的一生,神色显出几分寂寥。 长寒信奉之道,乃世无强弱,视同一律,为此她推翻世家,创建宗门,设立瞭望台,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 可她信奉之道正如那水中月镜中花,仿佛近在咫尺,却也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执念。 玹婴冷笑,为那一世不配令长寒留恋人间的璇英。 可玹婴并非璇英,她好不容易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她只活这一世,要好好的活,长长久久的活。 不为任何人,就只为她自己。 玹婴抬起头,紧盯着郁润青,一字一句道:“我信你。” 郁润青闻言唇角微翘,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模样,好像许多年前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风雪天,无论她说什么,都能惹她发笑。 玹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明了,郁润青对她的爱早已日渐消弭,恨亦未曾有过,徒留一段不甚光彩的过往,也将随着岁月一同逝去。 这样很好。 “上辈子你欠我的,这辈子活该还债,往后,我们两清。” “还债……如此说来,倒真叫我觉得好受多了。”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墙外传来异响,扑通一声,似重物掉落在雪里。郁润青偏头望去,又不禁叹息。 亲眼目睹了郁润青和玹婴久久相视的场景,瑶贞气得头顶冒烟,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被发现了,怒瞪着钟知意问:“你拦我做什么?” 钟知意忙捂她的嘴:“小声一点。” 瑶贞推开钟知意的手,一下子站起身:“我又没做亏心事!” 郁润青幽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个时辰,你们两个不应该在花间观听学吗?” 方才还在院内的郁润青突然间出现在墙外,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不过钟知意很快反应过来,咧嘴一笑说:“年底课业繁重,想见师父一面却总也不得空,今晚难得没什么事,就拉着瑶贞一道来了。” 钟知意这两年长进不少,再也不是当初把骄纵任性写在脸上的大小姐脾气了。 郁润青看了眼她背上的流云伞,随手施一道召决,流云伞立时腾空而起,却并未听召,只纹丝不动的悬在钟知意身侧。 它也已经释怀,有了新主人。 郁润青沉默片刻,看向气鼓鼓的瑶贞,笑道:“为什么一直瞪着我,我来此处你师姐又不是不晓得。” 瑶贞从前对郁润青就不算太恭敬,有了陆轻舟这层关系,胆子更大了,一点都不委婉的问:“你是不是在故意躲着我师姐?” 郁润青不能否认。这几日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种种,想起寒川那十年,想起岳观雾一直以来的冷对疏离,还有拔除情丝后与陆轻舟相处的一点一滴。 以至于见了陆轻舟,心里就乱的厉害。 当然,这样躲着也不好过。 郁润青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失去记忆这阵子,在你师姐面前做了多少丢脸的事,你总要容我缓一缓吧?” 十九岁的郁润青,的确是整天在陆轻舟面前摇尾巴。 瑶贞一瞬间就被说服了,义愤填膺的怒火也随之冰消瓦解。 — 第四卷!完结篇!一共三个小篇章! 第134章 宜醉(二) 郁润青赶在亥时前回了小拂岭。 她原想着陆轻舟常忙到深夜,这个时辰回去怎么也够先将烛灯点上。可一进院门,就见窗子里亮着,烛光一晃一晃的。 郁润青怕吓着人,特意加重了脚步,到门口还轻咳了一声:“我回来了。” 陆轻舟应当是刚沐浴完,穿着一件素白的绸衣,长发湿漉漉的拢在一侧,浑身水汽的从里屋走出来,一边用巾帕擦拭着发尾一边微笑着说道:“瑶贞是不是去找你了?” 那白绸衣沾了水,黏在身上,透出泛粉的轮廓。 郁润青目光躲闪了一下,连带着回答:“嗯,和小六一起。”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自然,并不想被陆轻舟察觉,便顺势侧过身去,从案几上拿了一颗橘子。 橘子尚未熟透,皮很紧实,有点硬,剥开那一下汁水飞溅,香气扑鼻,郁润青尝了一瓣,没有想象中酸,反而有种鲜灵灵的甜。 她又掰了一瓣,偏过头递到陆轻舟唇边:“喏。” 陆轻舟垂眸含住橘子的一端,等着她松手,不承想郁润青指尖一推,竟将那瓣橘子塞进了她口中。 冰凉的指腹划过温热潮湿的唇瓣,两个人都微微一怔。 郁润青收回手,慢慢笑起来:“甜吗?” 明明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陆轻舟却无端端的有些面颊发烫,甚至根本没有尝出这橘子的味道,只抿着唇点一点头:“嗯。” 可惜她遮掩的并不好。 郁润青倾身过来,乌黑的眼瞳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嘴角微翘,藏了点坏心:“脸红什么?” 橘子的余韵还在舌尖上,轻微的喘息间是热烘烘的酸甜气,其中似乎又夹杂着一点柔和的桂花酒的味道。 陆轻舟面上的潮红很快褪去,仰颌盯着郁润青,问:“你喝酒了?” “唔。”郁润青含糊的应了一声,紧接着便道:“是瑶贞跟小六一定要我喝。” 原来不是同玹婴一起。陆轻舟垂下眼,替郁润青理了理散乱的衣带,又问:“为何一定要你喝酒?” 郁润青笑道:“我说,一想到失去记忆这段时间,在你跟前做了那么多丢脸的事,就觉得不好意思见你,瑶贞便给我出主意,叫我拿酒壮胆,实在是拗不过她,所以喝了一点。” 对于郁润青这几日的刻意回避,陆轻舟并非一无所觉,她决定体谅,相信,等待,因那日晨起她看向她时,眼神柔软而多情。 只是一个眼神,就足够明确,足够让一颗患得患失的心安定下来。 陆轻舟亦笑道:“喝一点怎么够壮胆?” 郁润青坐到她身旁,嘴里含着两瓣橘子,两腮微鼓地说:“我倒是想多喝一点,偏她们两个献殷勤,非要陪我喝,那一盅酒才下去一半,两个人就都晕乎乎的了。” 陆轻舟闻言略有些惊讶:“她们两个也喝了?回来了吗?” “饮酒和外宿孰轻孰重我还是晓得的。”郁润青一顿,小声说:“这会应该都在戒律堂罚跪呢。” 罚跪在郁润青这儿是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可于登云峰的弟子而言却是从未有过的,郁润青难免心虚,怕陆轻舟责怪她不知劝阻瑶贞,回头没法和闻掌教交代。 好在陆轻舟只是嗔了她一眼,便背过身去摆弄案几上的花露了。 郁润青笑一笑,又递橘子过去,陆轻舟也不吃,催着她去将沾了酒味的衣裳换下来。 郁润青却有些懒得动。 在塔楼设阵这两日本就极少得闲,一闲下来又止不住胡思乱想,耗费了她太多精力,这会夜深人静,酒意微醺,叫人不由自主地散漫起来。 她枕着书躺到榻上,仰面盯着陆轻舟。 这般长久专注地凝望,令陆轻舟无法再将目光停留在别处,到底还是看向她:“不去换衣裳,赖在这做什么?” 郁润青道:“我在想你从前用戒尺打我的事。” 陆轻舟微怔,脸上再度泛起红晕:“好端端的,为何提起这个,难不成你还怨我?” “怎么会,我知道你那时是秉公执法,迫不得已。” “说得好听,你不是怨了我很久?” “任凭是谁被拿戒尺打手板,都会有怨气吧……何况我也不是怨你,最多算是……”郁润青没有将“迁怒”二字说出口,而是很突兀的调转了话锋:“倘若当日我的记忆是停留在那时,骤然得知你是我的道侣,场面一定有趣极了。” 陆轻舟闻言心里也浮现出几分想象,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算是认同郁润青那句“有趣极了”,随即又说:“若是停留在你看守镇魔塔那两年呢。” 郁润青一骨碌坐起身,唇齿微张,却是无言以对。 陆轻舟笑意盈盈:“怎么一副被踩了尾巴的样子?” 与玹婴的种种虽已成往事,但那段旧情切切实实存在过,的确像一条拴在郁润青身上的尾巴,长长拖拖的,免不得要被踩几脚。 郁润青抿紧了唇,终于开口,说了连自己都觉得很莫名其妙的话:“所以你还是更喜欢十九岁的我,对吧。” 陆轻舟脸上的笑意被错愕取代。郁润青这话似曾相识,不久前她分明在十九岁的郁润青口中听到过几乎一样的。 乍一看判若两人,到底还是一个人啊…… 她忽然的出了神,似乎沉默太久,害郁润青有些难为情,一边佯装无事的嘟囔着饿,一边起身去找吃食。 陆轻舟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心里头略感懊悔。她不该去踩那条尾巴。可没办法,理性告诉陆轻舟,不必有任何顾虑,但一想到郁润青和玹婴近来总是要朝夕相处,她就下意识地想试探郁润青的反应。 为什么嫉妒总是轻而易举地打败理性,牢牢占据上风。 陆轻舟厌恶自己的嫉妒,又不得不极力粉饰。 她对郁润青道:“你身后的柜子里好像还有一包桃仁酥和一罐糖花生。” “哦,对,我差点忘记了。”郁润青打开柜子,一眼瞧见重阳节那日剩下的半坛天香酒。拆掉泥封后,就算裹着厚实红布也挡不住弥漫的酒香气,令人生出一种若是不尽快喝光酒就会随香气散去的惋惜。 正犹豫着,便听陆轻舟道:“我明日没什么事,可以陪你再喝一杯。” 郁润青像怕她反悔似的,赶紧取来酒勺舀了一壶,糖花生也适时的成了下酒菜。 陆轻舟一接过酒壶就觉得不对劲,往里面一看,果然是满满当当的。虽然不想扫兴,但陆轻舟还是要说:“这酒后劲可足,少喝一些,那日你都醉的不省人事了。” 那日喝醉的可不是她。郁润青又萌生了这样奇怪的念头,她心知肚明,是“尾巴”在作怪,十九岁的郁润青没有“尾巴”,赤忱纯粹,全心全意……一口酒喝下去,心口立刻发热了,这令此刻的郁润青莫名感到焦灼。 陆轻舟有“尾巴”吗?郁润青冷不防地想到登云峰上落了锁的漆花木匣子。 她自然不是那个年轻莽撞,不从道侣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就誓不罢休的郁润青,即便好奇,也可以忍耐。 两人喝着酒,说了会闲话,陆轻舟忽然问道:“还吃橘子吗?” 郁润青点一点头,便见陆轻舟拿了一把小匕首,将刀尖掐在指腹,仔仔细细的在橘子上方刻出波浪形的花纹。 “弄什么呢?” “橘子灯,你小时候没玩过?” 郁润青不解:“这么小的橘子怎么做成灯?” 陆轻舟笑起来,指了指烛台上的蜡炬:“快要烧尽的时候就可以放进去了。” “……”郁润青沉默片刻道:“我母亲见不得要烧尽的蜡炬,她说油尽灯枯不是好兆头,所以家里的蜡炬只要烧到一半就要换成新的。” 怪不得,郁润青小时候根本没见过烧尽的蜡炬,自是想不到将最后一截蜡炬做成橘子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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