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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润青衣衫不整的出现在女使的屋子里,倒也不怪灵姝这么惊讶。 “昨晚母亲三更天才睡下,我懒得回去了,就在这对付了一夜。”郁润青眉头微微一扬,有几分惫懒道:“你以为呢?” 灵姝没理会,眼珠一骨碌,瞟了瞟屋内,仿若漫不经心地问:“她呢?” “谁?”郁润青故作茫然的沉思了一瞬:“你说那个白英吗?她自然不会同我挤一张床。” 豹公主很不禁逗,一下就睁圆了眼睛:“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你明知道我是问陆轻舟!” 郁润青笑了笑,垂眸拉开抽屉,从龙凤檀的线香盒里捻了两炷香,点燃了插在香炉上,而后才道:“你找她有事?她不在这里。” “哼。”灵姝扭过头,朝正房走去。 没一会的功夫,有女使来唤,说郡主娘娘醒了。郁润青穿戴好,过去给母亲请安,一进门就见灵姝坐在供桌边上吃馄饨。虽然只是一碗朴素清淡的小馄饨,但灵姝吃的两腮鼓鼓,嘴巴泛油光,让人一看就觉得有食欲。 郁润青只看一眼便回头吩咐女使:“给我也盛一碗。” 郡主娘娘病着,不定几时醒,院里的小厨房从早到晚不断火,一碗馄饨自然是说包就包,说煮就煮,很快端了上来。 郁润青也没挪进去,拖过椅子坐在了供桌的另一头。 待郡主娘娘被搀扶着走出来,看到她们两个的样子,忍俊不禁道:“不是才吃过午膳,怎么又饿了?” 郡主娘娘的病况愈发不好,一日当中至多有三四个时辰是醒着的,三四个时辰当中至多有半个时辰是清醒着的,且清醒的时候往往没有糊涂的时候有精神。 郁润青宁愿母亲是糊涂的,就这样无忧无虑的活在过往记忆中,一直到灯枯油尽。 灵姝与她不谋而合,于是很配合的抬起头笑道:“姨母以前不是总说多吃饭才可以长得高吗,现在又嫌我们吃得多了?” 郡主娘娘笑道:“我是怕你吃太多会积食,待会可不许吃饱了倒头就睡。” 吃饱了就睡的人往往没心事,没心事的人多少有点傻。小时候的灵姝是真傻,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再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就不免有些小别扭,咕哝了一句:“……谁倒头就睡了。” 郡主娘娘坐在椅子上,不是很舒服,郁润青搁下吃了一半的馄饨将她搀扶到内室,灵姝也脚前脚后的跟进来,三人就这样围坐在塌上,听着潺潺细雨声,喝茶吃点心。 郁润青爱吃橘子,可这时节橘子尚未成熟,郡主娘娘先前清醒的时候,知道郁润青要回来,特意吩咐润生派人去千里之外的云州采买。 润生倒是不负郡主娘娘所托,真把云州橘弄到了岭南,只可惜大热天的,又一路颠簸,好些橘子都变了味道,送到岭南候府时仅剩下那么寥寥几十个,勉强装满一筐。 郁润青回府不过数日,已经快要吃完了,不然这样的水果怎会只摆一个在案上。郁润青习惯性的伸手去拿,指尖都碰到橘皮了,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一道残影闪过,眨眼的功夫,橘子就在灵姝手里了,她抢了橘子,却不吃,当着郁润青的面高高抛起又一把接住,像拿着肉骨头摇摇晃晃的逗小狗。 郁润青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盘子里捏了一块杏酪糕吃。 灵姝捧着橘子,很刻意的往旁边一挪,好像不乐意挨郁润青太近。 郡主娘娘怎会察觉不到她们两个的小动作,正想说什么,对面的郁润青却先开口道:“母亲,我记得你说过,你和父亲大婚时,太后赏赐了你一个青玉兰花钗。” “是啊。” “母亲没有给旁人吧?” “太后赏赐的,我怎么会给旁人。你想要不成?” 郁润青微微颔首。 郡主娘娘颇觉稀奇:“真怪了,你向来不喜欢这些首饰,好端端的怎么想起管我要钗子,再说,就算是给你,也没得平白无故就给你的道理,总归要有个由头才是。” 杏酪糕味道极好,郁润青吃了一块,仍不觉得腻,又拿了一块来吃:“我知道,万一过两日就有由头了呢,母亲先找出来戴几日。” 郡主娘娘对郁润青向来是有求必应的,比上面的哥哥姐姐骄纵多了,郁润青不明说,她就不深究,扬声唤来“白英”,让“白英”去找她的青玉兰花钗。 “白英”哪知道青玉兰花钗在哪,站在那里有点支支吾吾。 郡主娘娘年轻时御下极严,她的贴身女使自然是最聪明伶俐的,现在这幅样子,简直是给郡主娘娘添堵,一时生气,也懒得废话:“算了算了,我自己去找。” 旁边候着的两个女使连忙上前搀扶。郡主娘娘虽然自以为是身康体健的,但双腿老是吃不上力,被人扶着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眼看着郡主娘娘进了卧房,灵姝才冷哼一声说:“你要那钗子,是想给陆轻舟?” “嗯。”郁润青不知道该跟灵姝说什么,干脆把剩下的半块杏酪糕都塞进嘴巴里,而后跪起身,用鸠杖逗弄笼子里的红嘴蓝鹊。 灵姝是在千娇万宠里长大的公主,从来都是旁人凭她一言一行,揣测她心意,讨得她欢心,哄着她,捧着她,使出浑身力气奉承她,数十年如一日。 仔细想想,其实很像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奶娃娃,饿了就要吃,闷了就要人来哄,可自己却不会哄人,想叫旁人理一理她,只会张着红润润的嘴巴哭嚎不停,脚丫乱蹬,小手乱抓,也顾不得旁人疼不疼。 所以郁润青一不理她,她马上就变得格外尖酸刻薄:“我看你真是天字头一号大傻瓜,在那个魔女身上还没吃够亏?还要重蹈覆辙是吧?” 豹公主这种稚子啼哭似的冷言冷语不知刺伤了郁润青多少回,如今倒是终于能安然无恙的躲过一次。 郁润青淡淡道:“别乱说话,玹婴和小舟怎么能相提并论。” 灵姝到底顾忌着郡主娘娘,没敢太大声,不过字字句句都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的:“我又不是不认识她陆轻舟,当年你被幽禁在寒川,我替姨母去送信,你以为是那么容易的?哼,亏我从前还当她是公正严明,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别有用心!没听懂?郁润青,你傻子吧,她手里攥着幽闭之地的通行玉牌,装模作样的不许任何人接近你,自己呢,我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肯定隔三差五就去找你!不然你能对她这么感恩戴德?这么死心塌地?” 郁润青用鸠杖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以后别用脚趾头想,用头想。” “你——”灵姝深吸了口气,自以为忍住怒火:“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要不是看在姨母的面子上,我才……” 鸠杖来回摆动,拨弄着灵姝突然间冒出来的兽耳。 郁润青道:“灵姝,你待我,待我母亲,待候府,从来都是不遗余力,这一点我很清楚,所以我对你也感恩戴德,你可以骂我是天字第一号傻瓜,也可以甩我几鞭子,只要你高兴。毕竟我欠你的,不知道该怎么还。” 话至此处,她放下了手中的鸠杖,在浮动着草木清香的絮雨中轻声道:“可小舟不欠你的,就别伤及无辜了。” 灵姝根本没有仔细听郁润青说的话,只是下意识摸了摸发顶的兽耳,也不晓得为什么,忽然想起从前郁润青很喜欢揉搓这对看上去不伦不类甚至不人不鬼的兽耳。 她一直没好意思说,其实那样揉来揉去,真挺舒服的。 “郁润青。” “嗯?” 迟迟没人来哄,襁褓里的稚子终于知道哭也没有用。 “要是真能回到三十年前就好了。”她手握着橘子,躺倒在塌上,脸埋进软枕里说:“吃太撑了,我睡一会。” 郡主娘娘找到钗子,出来一看,不由地摇头叹气:“这孩子,叮嘱她一百遍,不要吃饱喝足倒头就睡,偏不听。你瞧瞧你瞧瞧,睡觉还抓着个橘子。” “白英”方才犯了错,这会正急于弥补,专捡郡主娘娘爱听的话说:“倒头就睡是福气,殿下是福泽深厚的人,做梦也都是美梦呢。” 郡主娘娘听了果然舒心,她想,十六岁太小了,还是个孩子呢,怎么也要等到灵姝十八岁…… — 大半夜的快给我写抑郁了 第51章 欲占春(七) 某一日清早,郡主娘娘将郁润青单独叫了过去。 她换上了朝服和金冠,戴上了象征身份与地位的繁复宝珠,坐到老侯爷生前经常坐的一把太师椅上,微笑着说:“阿满,这是母亲此生最后一幅画像了,要好好画。” 郁润青穿着旧日的家常衣裳,慢条斯理的挽起袖口,随手抚平画纸,而后抬眸笑道:“我都好多年没给人画过画像了,亏得母亲信得过我。” 她天生白净,鬓发乌浓,眉眼俊俏又有几分姝丽,从前笑起来总是神采飞扬的,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活泼且聪明的孩子,如今,眼里再没了那份夺目的神采,倒显得温和内敛了许多,这般提笔立于书案旁,通身是温润儒雅的书卷气。 郡主娘娘不禁说:“你现在的样子,真跟你父亲年轻时有些相似……” “母亲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你父亲年轻时又不胖,他十六七岁那会,瘦的像竹竿,你外祖母见了他,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觉得他家是吃不饱饭的破落户。可我就看中他模样好了,死活要嫁。”郡主娘娘缓了口气,很惋惜的说:“谁想到成婚后他一年比一年圆润,害我被你外祖母取笑,说我贪图好颜色,也不找个花期长的。” “可父亲每次想少吃一点你都不高兴。” “圆润也有圆润的好处,起码看着不像破落户了。” 郁润青一边蘸墨一边看向郡主娘娘,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是啊。”紧接着问:“母亲累不累?” 郡主娘娘微微摇了摇头,笑道:“你尽管画就是,我累了自然告诉你。” 见母亲今日比哪一日都精神,没有半点疲惫的样子,郁润青也笑了笑,蘸满墨的狼毫小笔终于落到画纸上。 郡主娘娘见状又回忆起往事:“记得你刚去淮山没两年,你父亲去永昌王府吃喜宴,还在永昌王府看到了你画的那张仙宫拜寿图,就挂在永昌王府正宴大席的厅堂上,你不知道你父亲那日有多高兴,一提起这件事就止不住要笑。” 郁润青少年时擅长工笔,从来不作稿本,画技不敢说多么高超,却也是很有天分和才情,再加上非比寻常的出身和相貌,使得她的画作在名门贵族的公子小姐间深受追捧。后来入了仙门,更是贵不可言,一年半载的功夫就到了一画难求的地步,连永昌王府这样有权有势的门第也将她的画挂出来充面子,老侯爷心中的痛快可想而知。 郡主娘娘叹道:“你父亲总说,有天资的孩子拘在家里是不会有出息的,所以哪怕再不舍得,也咬咬牙,把你大哥和你都送了出去……可现在看来,真不知是好是坏。” 郁润青道:“我与大哥在家,不过是做两个闲人。” 郡主娘娘道:“你大哥自幼在那等不近人情的地方长大,心难免冷一些,可我不担心他,他向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娶了个妻子,是最天真爱笑的,养了对儿女,既乖巧又体贴,十五六岁还整日缠着父亲……相比你大哥,满儿,母亲更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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