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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身处天命定数之外的人改变了樵夫一家的命数,这便是有违天道,逆天而行,自然会引来天惩,葬身于雷劫之下。 得道飞升的这条路实在不好走,谁也说不准连同鸿禧在内那些远离世间的修士究竟是死是活。因为说不准,所以绝口不提。 郁润青伸手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只往里面扫了一眼,湿润的目光便落在了陆轻舟身上。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也住在这里?” 陆轻舟将门内的纱帘拢上去,用一根鹅黄色的发带松松散散的系好,这才偏过头对郁润青道:“怎么看出来的?” 郁润青含糊其辞,似乎不是很想回答:“我猜的,随便一猜。” 随便一猜也是要有依据的,陆轻舟其实不经常夜宿在小拂岭,这间屋子里并没有多少属于她的物件,只那么两件换洗衣裳还搁在柜子里。 看了眼屋子里的陈设,她忽然想到郁润青是找人新打了家具的,亲手绘制的花样,最好的木料,一切都崭新,处处精巧漂亮,合她心意。 可她记得侯府里郁润青的卧房并非如此,所有布置都是偏向于素净和内敛的。 心里一软,她又看向郁润青。 原本郁润青这一阵就总是怏怏不乐,没精打采的样子,连日的奔波加上狐妖一事,更耗空了心神,这会眉眼低垂着,像是一倒头就能睡下,乏累至极了。 陆轻舟道:“洗一洗,换身衣裳,好好休息一晚吧。” 郁润青进院的时候看到了井,沐浴不成问题,可是……她抿了一下唇,问道:“衣裳在哪?” 陆轻舟本来已经要走了,听到这话又转身进了里间,从柜子里取出一身寝衣,正要再翻找郁润青明日要穿的衣裳,便听她在身后又问了一句:“我当初是怎么喜欢你的?” 陆轻舟手上动作一滞,眸光微微黯淡了,因为想到屋子里的陈设并非郁润青所爱,所以郁润青一看便知不止她一人在此居住,那么转念一想,理所当然的就想到了自己也并非郁润青所爱,所以郁润青会有这样困惑。 以及,陆轻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翻出了一件里衣,一件外袍,指尖抚过雪白衣襟上略有些凹凸不平的绿叶刺绣,陆轻舟弯起嘴角,回过头看着她,问:“这个怎么样?” 郁润青顺着她的指尖,捕捉到了那绿叶,离得近了,看仔细了,才突然反应过来这衣裳并不是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 她离家前一晚,母亲彻夜难眠,亲手在她每一件里衣心口的位置上绣了两片绿叶,十来件里衣,各有不同,皆是春日的草木。 几十年过去,母亲不在了,那些衣裳也早该没了。 郁润青摸了摸针脚粗糙的桃树叶,抬眸看向陆轻舟:“你绣的?” 陆轻舟仍是问:“怎么看出来的?” 郁润青像是不好意思了,目光落下去,缓缓收回手:“我又不傻。” 陆轻舟这才道:“过去的事,你不记得,我说也白说,等你记起来了,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郁润青只是忽然感到好奇,随口一问,并不是非要弄个清楚,因此点了点头,很温驯的一言不发。 陆轻舟遮掩住自己那一点隐秘的不安,又仔仔细细的看了郁润青一眼,对于灵魂只有十九岁,懵懂而羞涩的郁润青,陆轻舟总是不由自主地萌生出一种母性的爱,总是无缘无故地想紧紧抱住她,或者握一握她的手腕。 为着那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陆轻舟有些脸热:“好了,我走了,你早点睡。” 郁润青亦步亦趋的跟到外边:“你去哪?” 院里没有烛灯,昏昏暗暗的,晚风一吹,脸上的热气也消散了,陆轻舟停下脚步,对着郁润青笑了笑说:“戒律堂。” “哦……” “还有什么事吗?” 郁润青虽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把五脏六腑翻了个遍,连一句废话也找不出来,于是微微一摇头。 陆轻舟已经道过两次别,这一次便没再道别,一转身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她这样走了,让郁润青觉得有些冷淡,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回忆自己方才是不是说错了话,得罪了人。 苦思无果,轻叹一声,郁润青的目光望向了墙上的一副字:“江南烟雨,小舟泊定……”她止住声,飞快地从头看到尾,字迹,印章,无论哪一样都是毋庸置疑的出自她手。 郁润青简直有点为自己害臊了。 她不再看这副字,低下头,顺势拉开了柜子上的抽屉,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但都分门别类的装在一个个小木盒里,非常之干净整洁,看着也是非常之舒心。 不过有一个小木盒里面是空的。 这个位置…… 郁润青从怀里翻出那张皱皱巴巴破破烂烂的婚书,理一理,折一折,放进去果然是不多不少正正好,就好像这个小木盒里原本就是放婚书的。 可是犹豫了一会,她又把婚书拿出来了,毕竟以这张婚书目前的处境,是经受不起丝毫风险的,郁润青隐隐有一种将婚书放在这个抽屉里很不妥当的直觉。 在算不上宽敞却也算不上紧凑的屋子里转悠了好几圈,郁润青福至心灵的有了主意,她先是找来一个空的首饰盒子,将婚书连同青玉兰花钗一道放进去,而后撬开书案下的地板,在石砖与地板的夹层间铺了一层樟脑丸,又把首饰盒子垫在樟脑丸上,再严丝合缝的盖上地板,这才算完。 大功告成,郁润青长舒了口气,心里很踏实的去沐浴更衣了。 时至翌日清晨,郁润青还没睡醒,院里就有了动静,不知道谁在说话,也不知道几个人说话,七嘴八舌的像是没完没了,郁润青被吵的睡不成回笼觉,彻彻底底的醒了。 可等她穿好衣裳出来一看,只有瑶贞和钟知意。 钟知意是越来越机灵,见郁润青眼睛半睁不睁,明摆着没睡好,马上开口邀功:“赵雪阳他们要来看你,都让我和瑶贞给打发了。” 郁润青本来就没生气,听钟知意这样解释,便睡眼惺忪的一笑:“你们起的真早。” 院子里有竹亭,亭子里有桌椅,夏日清晨不冷不热,正适合在外边吃饭。瑶贞将食盒放在桌子上,边往外拿小菜边说:“润青师姐,不早了,我们早课都听完了。” 郁润青微微一惊,看了眼天色:“这才辰时。” 瑶贞很漫不经心道:“对啊,花间观一向是应卯的。” 郁润青眼睛彻底睁开了,原本偏向于狭长的一双眼,这会几乎见圆:“……那岂不是,天不亮就得起来?” “师父,你紧张什么。”钟知意咬了口小花卷说:“你又不用去应卯。” 欸。 对啊。 郁润青想起来自己的资历,眉目舒展不少。 瑶贞夹起小花卷,看了眼郁润青的神情,嘻嘻一笑说:“可是润青师姐,你得去点卯啊。” “……”郁润青知道瑶贞这话里掺了几分打趣她的意味,忍不住一抿唇,故作淡定道:“我什么都不记得,点谁的卯。” 瑶贞便说:“早晚会想起来的。” 话至此处就是老生常谈了,无需多言。郁润青吃了几勺温热黏稠的小米粥,还没品出滋味,就见瑶贞和钟知意双双撂下了筷子。 钟知意到底不像瑶贞那么没大没小:“师父,我们吃好了,你慢慢吃吧。” 郁润青险些为她俩进食的速度瞠目结舌,却也是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这么急做什么?” “我得去淮峰顶练剑,小六得回花间观,不行不行,要来不及。”瑶贞很仓促的收好碗筷,踩着剑飞走了。 钟知意没有瑶贞那么急,很详细的向郁润青讲述了一遍自己今天的日程安排,末了扔下一句“明早再来”,也匆匆忙忙的走了。 郁润青坐在竹亭下,看着一群灰扑扑的麻雀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很没滋没味的吃完了一碗粥,以及钟知意和瑶贞席卷过后的残羹剩饭。 第102章两相思(三) 对失去记忆的郁润青而言,淮山是人地两生,她是初来乍到,又因旁人都认识她,她却不认识旁人的缘故,非常不便于四处行走。独在小拂岭,无事可做,闲的心慌,就只好漫无目的地翻箱倒柜。 家里面最多的是书,摆满了一整墙的书柜,书柜前还有一个白瓷莲花缸,里面零零散散的塞满了关于符篆和咒阵的手稿,纸张脆而泛黄,颇为陈旧,看上去都有些年月了。 除了这些,书房与厅上的隔断处另有一面博古架,专门用来放置字画和瓷器。 郁润青将字画一张张展开来,仔细的看过一遍,不由蹙起眉头。 她认得自己的字迹,也认得自己的笔触,可连同落款拼凑在一起,她竟然有些不太明白了。 几十年的字画,郁润青单把其中几年的拎出来,放在书案上来来回回的打量,横看竖看,都透着一股子懒懒散散的安逸,掺了丝丝缕缕的温情,一目了然的非比寻常。 可这上面怎么半点陆轻舟的影子都没有? 意识到自己那两年多半还和别人有段不可言说的故事,郁润青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受到惊吓,猛地把画轴合上了。 时至晌午,瑶贞送来饭菜,附赠一盒鲜菱。 “润青师姐,你快尝尝,这可是我师姐特意给你买的,她今早下山,正好遇到人家在菱池里采菱角,想着你爱吃,就买了一大篓,喏,现起现煮,新鲜极了。” 郁润青拿了个鲜菱握在手里,轻声问道:“……你师姐下山做什么?” 瑶贞黑漆漆的眼珠凝住了,沉吟半晌,犹犹豫豫的说:“嗯……好像是平江瞭望台有什么急事等着她去一趟吧。” 郁润青咬开硬硬的菱角壳,盯着瑶贞道:“你怎么一问三不知。” “谁一问三不知啊。”瑶贞嘟着嘴巴,很不满意郁润青对她的评价:“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嘛,再说我师姐成天到晚那么忙,我能知道她去哪了已经顶不错了,哪还能知道她做什么去,你当我神仙呐?” 郁润青小小的咬了一口煮熟的菱角,果然是鲜美清香,粉糯甘甜。对于菱角,她一贯爱吃软的,而非脆的。 咽下菱角,她又问:“你师姐总这么忙?” “也不是吧。”瑶贞想一想说:“反正最近一阵得挺忙的,宗主闭关养伤,好多事都等着她呢。” 郁润青无话可问了。其实还想问问陆轻舟大概几时能忙完,以及宗主如今在何处闭关养伤,可心里很清楚,即便问了瑶贞八成也不知道,白费口舌,不如不问。 “哎……”郁润青捧着菱角,轻轻的叹了口气。 瑶贞圆溜溜的杏眸看向她:“润青师姐,你怎么了?” “你说呢。”郁润青忍不住抱怨:“你们都忙,脚不沾地,就留我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我都快要闷死了。” 瑶贞是众所周知的心直口快,总是因为听不出旁人的言外之意而闹出笑话,惹人尴尬,日子长了她自己也晓得自己有这方面的弊病,所以时不时的就爱动脑筋思考一下。 不思考则已,一思考起来,郁润青先前的每一句话在她这都是别有用心了。 瑶贞点了点头,对郁润青道:“润青师姐,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了,你放心,我晓得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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