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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柚蓦地失神。 她忍不住地将这句话细细放入心底, 慢慢拆分开,逐字去感受。 “你太好了,池柚。你真的,太好太好了。” 白鹭洲皱起眉,眼里有再难压抑的苦涩。 “你这么好,我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 听白鹭洲这么说,池柚的鼻尖竟也跟着发酸。 “如果你最后和别人在一起,我、我该……怎么办……” 白鹭洲才擦干的眼尾又变得湿润,沙哑的嗓音里染上控制不住的点点哽咽。 “我该怎么办……” 如果说以前示弱的白鹭洲是冰川碎裂,那现在的白鹭洲,就是已经碎裂的冰块又融化成了水。 水里有沙砾,树枝,碎玻璃,在刮着她的那双起雾的眼睛。 毫无疑问,这一刻,她的皮囊下,定然在下一场暴雪。 白鹭洲没有明说出那句话,但池柚懂她在害怕什么。 ——如果连池柚都不要她了,那这个世界上,就真的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永远坚定地选择她了。 为什么她终其一生,漫漫长路上,什么都留不住? 为什么只有她白鹭洲的遗憾,是始终都无法补圆的遗憾? 白鹭洲产生动摇的这一瞬,池柚倏而意识到,她努力了三年,甚至可以说是十三年的成果,在刚刚的那秒里轰然倒塌了。 怎么会这样呢? 她预想的明明是只要她追求白鹭洲的时间足够长,就算最后她走了,白鹭洲也会因为她的追求而拥有这份对世界的自信。 是什么地方变了? 良久,池柚才想明白。 变的是白鹭洲。 白鹭洲爱上了她,想和她在一起了。所以她的抽身,会在顷刻间,让三年的救赎变成三年密密麻麻的刀。 在她未来某一天离开的时候,所有的刀,将全部刺向白鹭洲。 池柚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坚守原则是件多么难的事。 她以前从未想过,白鹭洲抱着“师德”两个字保持着和她的距离,控制着不要逾距,心里究竟会受怎样的煎熬。可是现在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好想抱一抱面前抵着额头流泪的白鹭洲。 想告诉白鹭洲,其实,她的选择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她曾说过,以后她会让自己的身体基因去选择未来的伴侣。她不笨,她很清楚,在柴以曼提出要牵她手,她本能地拒绝时,在看着哭泣的白鹭洲,每一根神经都生出想要拥抱对方的欲望时,她身体的基因,已然做出了最诚实的选择。 可是不行。 池柚一直坚守的原则始终在告诫自己:她答应过柴以曼的,三个月就是三个月,不会和白鹭洲越界就是不会越界。一旦她自毁约定,她所有的原则就会在瞬间统统崩坍,她曾经做出的承诺会全部变成笑话。 原来,想靠近却不能靠近,是这种样子的折磨。 池柚对白鹭洲的爱,向来都是由心疼为种子生出来的。 她意识到“忍耐”很折磨人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替自己难受,而是开始心疼以前习惯了“忍耐”的白鹭洲。于是爱意更深,越深越心疼,越心疼越深,像一个无限纠缠增长的函数,看不到尽头。 “要是你早一点接受我……就好了。” 如果白鹭洲早一点接受她,或许后面这些纠结和难耐全都不会发生,她们也不用等这漫长的三个月。 白鹭洲的唇缝里溢出三个字: “对不起。” “我不是怪你,老师。”池柚垂眼,“我只是……感慨。” 毕竟白鹭洲从来都没有做错过什么。 她以前做的选择,也是在她的是非观里,唯一正确的选择。 只是一切都恰恰好错了位。 “……我说这些,是不是又给你压力了?” 白鹭洲抬起泛红的眼睛,眼里铺满了随时要和池柚道歉的准备。 “没有。” 池柚飞快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眨好几下眼睛,清清嗓子。 “老师只是喝多了,太累了。要不,早点休息吧?” 这个时间了,再不睡,过不了两个小时又得起来赶飞机回云州去上班。 白鹭洲见池柚要从床边起来,伸出手去按住了她的手腕,“你可以不走吗?” 池柚:“我没有要走哪儿去啊,我就回沙发上。” 白鹭洲:“我的意思是……就留在这里。” 留在床上。 池柚怔怔的。 白鹭洲:“我还有话想和你说。” 池柚:“你不睡觉了?” 白鹭洲:“不太想睡觉。” 池柚:“那明天去上课,状态不好怎么办?” 白鹭洲:“喝咖啡。” 池柚:“不能这样,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旧病也没痊愈,还喝着药。要是熬个大夜,白天又得靠咖啡因撑着去工作,身体会垮的。” 白鹭洲:“那请假。” 池柚想了想,或许白鹭洲请个假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因为就算现在白鹭洲马上睡觉也得不到充足的休息,连续的劳累依旧会拖垮她。 这么想着,池柚也就默许了白鹭洲此刻的任性。她绕到床的另一边坐上来,靠在床头,离白鹭洲有段距离,这样方便聊天,也维持着分寸。 白鹭洲侧躺下来,半边面向着池柚。随着她的动作,她衬衣的领口又下塌了一小截。 好在光线阴暗,看不清太多迤逦。 和白鹭洲躺在同一张床上,尽管隔得很远,池柚还是开始有点忐忑无措了。 怎么可能无波无澜。 毕竟这是白鹭洲。还是喝了酒,半敞衣领,脸色微红的白鹭洲。 她低头抠着自己的手指根,问:“老师,想和我说什么呢?” 白鹭洲:“想问你一个问题。” 池柚:“什么?” “其实之前,看到那些积木的时候就想问了。” 白鹭洲声音不重,可她的嗓子经过唱戏的沙哑和酒液的浸泡后,在这深夜,听起来有种可以蛊惑人心的分量。 “你太了解我了,你看到过我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知道我生活的很多细节,知道我想要什么,缺什么,知道我经历过的很多事,那些积木看上去也不是短短几年就可以搭建起来的。” 她抿了下唇角。 “你到底,喜欢了我多久?” 池柚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好半天。 白鹭洲:“是不太方便告诉……” “老师,你记不记得,一只乌鸦?” 池柚忽然开口问。 白鹭洲被问得怔住。 乌鸦…… 过去十几年里,那只总是来她窗口枝头落着陪她的乌鸦,她还给它起过名字,叫小乌黑。之前在白柳斋,爷爷还以这只乌鸦为象征安慰过她。 可是池柚怎么会知道这只乌鸦? 池柚又问:“那你记不记得,我家有一只宠物,叫旺财?” 白鹭洲之前在9岁的小池柚家里做家教时,没有见过她家养什么宠物。后来重逢后,她确实有听池柚提起过有这么一个旺财,有时候是打电话给妈妈嘱咐多给旺财吃肉,有时候是聊起旺财被送去寄养的事。 但听这名字,她一直以为那是一条狗。 难道…… “旺财,它就是那只乌鸦。” 池柚轻轻地说。 “它是我养了很久很久的宠物,以前没笼养起来的时候,总是会飞出去跟着我一起去白柳斋。本来没有打算每一次都让它跟着,但有一回在白柳斋大门前,我看到你对站在枝头上的它笑着告别,我感觉到你喜欢它,于是后来,我每次都让它跟着。那个时候,我还不能出现在你面前,就想着,让它去陪陪你也好。” 池柚侧目看向白鹭洲。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它,是在哪一年吗?” “……” “老师,你第一次见到它是多少年前,我就喜欢了你多少年。” 白鹭洲的瞳孔一紧。 她一直以为,是她家屋檐下好搭巢,又或是奶奶晒在院子里的谷子格外饱满,那只黑色乌鸦才会一年又一年地降落在她窗口的石榴树枝头。 可原来,每一次的造访,都只因为,它是跟随主人而来。 十几年…… 竟然……是…… 十几年…… 白鹭洲心里最后的那根线,终于被这个数字绷断了。 今晚有很多很多东西都压在她岌岌可危的那根底线上。 看到那条微博热搜后的酸涩,跟池柚剖白自己感情的恍惚,听到池柚谈论雏鸟情节的感动,想到以后池柚有可能离开她的痛苦。 以及终于知道,旺财就是那只乌鸦。 她明白,某种意义上来说,乌鸦,就等同于池柚本人。 很多东西忽然拉上了小于号,大于号,和等号。 而她喝下的高浓度酒精,将所有感情公式括起来,在后面增添了一个巨大的乘号。 世间没有任何一种“底线”,可以兜得住这个公式的结果了。 被汹涌磅礴的情绪裹挟着,白鹭洲撑起身体,红着眼眶靠近池柚。在池柚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贴在了池柚的身前,右手抚上池柚的脸,颤抖的气息洒在对方的鼻梁上。 两个人的体温长出千千万万只小手,彼此拉拽,撕扯着最后的距离。 池柚的鼻腔里猝不及防地涌入属于白鹭洲身上的清苦茶香与浅淡酒气,她震惊地看着忽然逼近她的白鹭洲,一瞬不瞬,忘了呼吸。 “池柚,”白鹭洲极近地与池柚清澈的双眼对视,“我不想要道德感了。” ——我不想在乎我们之间是不是还隔着别人了。 “我不想永远只做正确的事了。” ——我不想遵守保持距离的承诺了。 “我甚至,不想再做白鹭洲了。” ——哪怕是作为一个没有姓名没有身份的人。 “可以吗?” ——现在,可以吻你吗? 第085章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 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怦怦跳动。 白鹭洲预料得没错,池柚不该那么相信她的。 她最引以为傲的自控力,永远都会在遇到池柚的时候, 轻易被池柚的一句话,一个表情, 一个眼神分解掉。 她就知道。 从狂欢派对那夜之后, 她早晚会控制不住对池柚做现在这件事。 池柚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白鹭洲, 结巴着直接问: “你、你、你要亲我?” 虽然白鹭洲只是问了一句“可以吗”,但池柚解读白鹭洲向来有九成九的准确。 “嗯。” 白鹭洲的目光缓缓下移,停在了池柚的嘴唇上。 那里看起来很软, 唇舌触碰过去时,应该也会感觉到甜。 “想亲你,可以吗?” 白鹭洲的眼睛在夜色里凉得像一潭冰,冰下有冬眠醒来的游鱼摆尾撩水, 一圈圈涟漪泛开, 恍若酒吧里受音乐声波震荡的酒液表面。 她的瞳孔又变得很深,深到让人想往她眼底的幽渊里跃。罔顾生命,罔顾危险,抛下身前身后的所有, 跃下去。 死在她眼里。 或重生在她眼里, 轮回成另一条游鱼。 池柚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她抿住嘴唇, 垂眼。 沉寂良久。 最后, 池柚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她抬起了右手, 曲起自己的小拇指,指骨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伸出去, 像是要和一个人拉钩起誓似的,用刚刚自己亲过的小指指骨浅浅地贴上了白鹭洲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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