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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玉看着陈敛。 “一个孩子的一句话罢了,陈将军未免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哪里哪里,下官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啊。” “真奇怪。”沈雁受不了似的抖了抖,“陈敛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恶心。那天都敢把高祖牌位溅满血,现在却对着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文官献媚。” 她双手环胸,眼珠微斜,沉思道:“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是呀,这是为什么呢?除了他说的这些谄媚话,陈敛他一个守城有功,往后仕途一定一帆风顺的将军,随身不带着他的功劳薄,不带着他请封的折子,偏偏要带着厚厚一本死者的名册。那些死去之人的名字有没有被好好记载,真的重要吗?” “朝中最有权势的萧阁老来,他不说自己的功劳之大,不说守城之难,非说些死人做什么。” “还有那个看似意外出现的小孩和妇人,那怎么可能是算计,城内诸人谁不知今天有贵人来,城里的小孩,历经重重生死之后怎么还会如此言行无状?这分明就是陈敛特意安排的一出戏,借稚子之口说出自己的担忧和祈求,希望萧阁老对这一场百姓多些怜悯。” 知云轻轻叹了口气:“好苦心的算计......” “我知道了!”沈雁从自己的思考中脱离出来,蓦地两手击拳,恍然大悟道,“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官大一级压死人。” 她也叹了口气:“可怜陈将军这么个人了,又有手段又有谋略,这些日子为了城内数万百姓的安危,冒着得罪陛下的风险,几乎弃自己的性命于不顾,终于守卫了这座城池。没想到啊,竟然还是屈服在了权势的淫威之下。” 何知云嘴角抽搐几下,忍无可忍地攥紧了手心,冷哼一声从沈雁身侧快步走过。 “难怪你被林复锁住半年都逃不掉。” “哎哎哎,你怎么说话呢......” 陈敛还在笑着看向存玉,眼神里是微不可见的祈求。 他只是守城将领,不是一城太守,只管军政,不理文政和财政。 相关的物资支援会按调令进入一个文官的手里,之后关于重建吕梁的各种政令也会经由这个文官的手下发,陈敛几乎可以肯定,眼前的萧存玉会是这个人。 所以...... 这座我从淋漓的鲜血里夺回的古老城池,你能否拂平它身上的累累伤痕? 萧存玉轻轻叹气道:“将军何必呢,你是武将又不是文臣,管民生做什么,你想升官,有战功便足矣,你是从血里淌出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不会不知道,泼天的富贵就要到手了,你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陈敛的心已沉了下去,强笑着说不出话来。 “陈将军不日随大军去打突厥吧,这样好的武将,用来守城多浪费。”存玉轻笑,“为了让陈将军能心无旁骛一点,看来吕梁城得好好治理了。” 陈敛猛地抬头看向萧存玉:“大人。” 萧存玉神色复杂地注视着陈敛,一个她在朝多年,没听过几次名字的驻边将领,都能为了百姓费心筹谋。 可与她相识多年,出身大家,颇有盛名的薛尉,却要为了自己的功绩置数万普通士兵的性命于不顾。 简直可笑。 毕力格的地图画得慢,萧存玉在吕梁找了处僻静的宅子安置他,考虑到他腿脚不便,她特地派去两个武功颇好的大头兵贴身照料他起居。 何知云觉得这样不好,两个大头兵未免有力不能支之时,天有不测风云,未免刺客袭击、突发天灾、毕力格摔倒,毕力格不小心在宅中迷路等诸事发生,她认为必得在宅邸里多安排些人马才保险。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 许是毕力格也被她们的一番苦心打动了,不过在宅子中住了十天,图纸已尽画好了。 恢复一座城池的生息是一项浩大而繁复的工程,在细密纷乱的官府安排中,以工代赈是预防暴乱、重建城池的合理方法。 “运石一日五文钱,管两次餐饭;纺织一日三文钱,管两次餐饭;梳理城中佚乱的文书,一日九文钱,管三次餐饭......” 聚在官榜前的人群聚精会神地听着衙役高声念着公告,不少人听着听着便默默拭泪。 人群之外,陈敛合上马车的帘子,长长舒了口气。 “走吧。” 城门口,送走朝廷派来运送黄金和物资的人后,何知云在路上叫住了一位怀抱面袋子的年老妇人:“大娘,我能问问你这粗面是多少钱买的吗?” “咋?你说啥?”大娘把脸从高高的面袋子后钻出来,在看到知云的瞬间笑了出来,“是夫人啊,你问我啥勒?” “大娘,我问你这面多钱买的?” “嘿,我从三里外来,坐驴车嘞。” “大娘,我问的是你这面是在哪家铺子买的,几文钱买的?” “啥,布子,我没扯布子,我自己会织衣哩,夫人你别担心。” 知云深吸一口气。 “大娘您慢走。” “好勒。”大娘笑呵呵地抱着面走了。 小言“扑哧”一声笑出来,绽开满口白牙:“这大娘耳朵不咋好使嘞。” 城墙处人少,知云又叫住一个年轻人,终于问出了今日精米一斗九十五文,糙米一斗十文,细面一斗一百文,粗面一斗十三文。 她在心里算算,粮价不算低,但朝廷的大半物资还没运来,这个价格已经很难得了。 路上的碎石都被打扫干净了,路边是零星的商贩,一个断了腿的男人正躺在自家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他手里的蒲扇摇呀摇,猛不丁被扑上一层灰。 “夫人——”灰尘的中央是道骑马的身影,像阵风一样“嗖”一下就来了。 “毕力格他——”赵参军翻身下马,猛吸了一口气,“咳咳,他,他画,咳咳咳咳......” 小言着急地催他:“毕力格,咳咳,他怎么了,你快说呀,咳咳咳......” 知云从腰间抽出扇子扇起土来。 白净的折扇不一会就变成黄褐色了。 灰尘散去后,土黄色的赵参军陪笑道:“夫人,毕力格说他画好地形图了。” “画好了?”知云扇扇子的动作停住。 “是,刚画好的,我看了一眼,还挺像模像样的,本来打算去找萧大人的,但他又不知在哪里,路上听说夫人在这里,就赶来了。” “先带我去看吧。”知云收好扇子,犹豫了一下后用手帕包住了,“存玉应该在运河附近,你派几个人去找吧。” “是。” 毕力格的宅子在城南一座寺庙附近,穿过坍塌的佛堂,绕过一群刚下工的力夫,知云跨进了宅门。 “夫人,张大夫现在在厅堂坐等。” 多惹是非毕竟不好,毕力格的身份目前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对外的说法是张净奉命在整理药方。 远远的,知云便看到了端正坐在竹椅上的毕力格,她屏退下人,只留下赵参军和两个可信的士兵。 木桌上是摊开的地图,毡布材质的纸约六尺见方,平整地铺开在桌面上。除此之外,书桌一侧放着沓白纸,知云揭开几页,发现是一些要塞处的细节图。 “夫人,漠北的地形图,已在你眼前了。”毕力格眼下是浓重的黑,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我老不晓事,唯独对漠北的一沟一壑,绵延起伏记忆犹新。” 知云轻柔地抚摸上地图,从南边的高山看去,一路穿过纵横的河溪,看到绵绵的草原无止境地延申到了极北之地。
第105章 毕力格所画,和军中现存的地图有不少出入,或是河流走向不同,或是坡地高度不同,不过军中的地图已是高祖时期所绘,草原地形有所变迁也是正常。 希望是真的。 “先生好笔力。”知云命人收好图纸,“倒茶来。” 门扉嘎吱一响,萧存玉推开门迈步进来。 “萧大人。”毕力格拱手道,“现在可以证明我的忠心了吧*。” 萧存玉轻笑道:“这是自然,先生的忠心日月可鉴,我又岂会不知。” “不过......”她微顿道,“只是不知,先生能为我们做些什么呢?” 毕力格抬眼看他,好似笑了一瞬,又立刻变回平时的不动声色。 “大人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存玉眼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地形图尚且不知真假,此时便是毕力格主动要做什么,她也是不能让的。 她笑说:“先不急,先生如此辛苦才画出地形图来,不如先歇息几天,好好看看吕梁的风光吧。” “大人盛情,我却之不恭。” “对了,你要见见阿史那仵吗?” 毕力格摇头,神色丝毫未改,“不必了,既然我已经将他献给了大人,那他的死活,早就与我无干了。” 萧存玉的视线追随着毕力格,“他对你如此信任濡沫,知道你为了荣华富贵,把他卖了吗?” “知道又怎样?”毕力格冷漠地说,“中原有句话叫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做都做了,后果怎样,早就无所谓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出了宅子,赵参军紧跟在存玉身后,“毕......张大夫万一跑了怎么办?” 知云笑他:“他是送上门来的,目的还没达成呢,怎么可能跑。你只看住他,别让他和不相干的人联系就好了。” 存玉问:“张商还在你那里吧,看好他。” “是。”赵参军又问,“要审他吗?” “不用,若是张大夫去找他了,一定要记住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遵命。” 地形图被送给了刘景周,存玉特地说明了真假未知,让她谨慎使用。 昨日朝廷派来的钦差们已经从附近调拨来的官员已到全了,吕梁的后续恢复只要遵循萧存玉制定的方案逐步进行便好。 沈雁早在开城门的第一天就骑马去临汾了,陈敛留下看了几日也安心走了。 存玉再检查巡视了一遍后,留下几个信差随时通信便打算离开。 离开吕梁时是个雾蒙蒙的清晨,存玉骑在马背上遥遥看向长安的方向,宽阔的官道上没有任何人来。 按理说,她呈递上去的公文昨日就应该有回信了。 知云抬手挥开眼前的白雾。 “来不了也正常,想来就算薛将军用兵不利,陛下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封刘将军为征北大将军呢。” “左将军也挺好的,薛将军重伤上不了战场,她这个左将军和大将军也没什么区别。” 说着说着,知云停住了,左将军怎么可能和大将军一样,刘景周分明当得了主将,却非要在她头上压一个大将军。 朝廷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存玉右手虚摁在腰间的短剑上:“朝中的争执还未结束,此事未必没有转机。先去临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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