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便面、火腿、矿泉水、饮料……扑克、杂志、面巾纸……”贩卖零食的列车员操·着一副平平的嗓音穿过一节节车厢吆喝。 “请帮我拿三盒方便面。”简茵从裤袋里扯出一张五十元纸币。 “三八二十四,收您五十,找您二十六元收好。”列车员手脚麻利地从挎包里抽出零钱。 简茵依次端着方便盒去车厢尽头处接开水,三只热气腾腾的泡面盒并排挤在列车方桌一侧。 温热的面经过食道缓缓下坠,简茵只觉得此刻胃部又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洞,任其频繁扔进猎物却听不到任何回响。 两盒泡面顷刻下肚,简茵将目光理所当然地投向第三碗,彼时胃部的黑洞里仿若长出一只不断伸伸合合猎取食物的手掌,简茵整人好似沉沦于一场荒诞的梦境中。 “姐姐,这个给你吃。”简茵闻声低下头,瞥见膝边站着一个三五岁的小小孩童,满脸天真无邪的小小孩童仰着脸高举着一袋字母饼干对着简茵摇晃两下,随后不顾脚下车轮的颠簸踉跄着伸着小手把饼干塞到简茵掌心,不远处的年青母亲见此情形笑着对简茵点了下头。 “谢谢你小朋友,姐姐已经吃饱了,现在姐姐一点不饿。”简茵掌心掠过一条条凸出的肋骨抚摸上孕妇般圆滚滚的腹部,回过神来心中一惊匆忙间把头转向窗外,两行眼泪噼里啪啦滚落下来。 下火车后简茵扶着路边的垃圾箱呕吐了许久,胃渐渐如同被格式化的硬盘般一次性清空,而又回重新变身成为无尽黑暗的洞穴。 天色泛白时简茵坐在青川江边的石阶上等待红日初升,半截小腿浸入粼粼碧波的青川江水。 当日头缓缓升起时江水蒙上一层瑰丽耀眼的光晕,简茵眯着眼怔怔看着水面,眼前仿若浮现出江扬十八岁生日那天一个人在青川江水中游弋的剪影。 胃里仍旧不停地翻腾着,食欲不知何时走得很远,一直以来,简茵摸索不到食欲来与去的规律,解不出存在于食物与情绪之间的固有方程式。 江岸边停着一部白色车子,江帆双手抱肩依靠着车门百味掺杂地看着简茵捂着胃一步一步登上石阶,满身疲累的模样。 江帆当年离开青石巷的时候简茵才十二岁,九年之后那个不知人间愁苦的孩童在岁月的洗礼之下已出落为一名倔强坚忍的少女。 江帆依旧记得数年前江扬十八岁生日那天发生的那一幕,当时一家人吃过早饭之后简进生便骑着二八自行车去厂里上班,江帆收拾过碗筷正蹲在院子里埋头洗衣服,不过一转身功夫,六岁的简茵转眼在身边消失不见,江帆放下手中洗了一半的衣服沿着青石巷一路绝望地喊啊找啊,最终在青川江边的石阶上看到简茵坐在那里表情痴痴傻傻地凝望着着一汪江水。 “茵茵,不要动,茵茵,千万不要动啊!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江帆满心怒火却不忍苛责年幼的简茵。 “小姨。”简茵回身望着江帆伸手指了指江面。 江帆这才看到像鱼儿般在水中撒欢的江扬,双腿一软倒在江边。 “这就是命!”江帆当下满脑子尽是这个四个字。 江帆原名江唯愿,乳名穗穗,下头有个弟弟名叫江唯文,父辈是青川名门简氏家族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十六岁那年父母为了给弟弟唯文谋个好前程,谋划着将怀愿许配给简家最受宠爱的小儿子简怀林。 陆城谁人不知那简怀林从来都是个风流倜傥的花花少年,十七岁时便与人在外给简老爷子生出个孙子简维,江帆得知父母竟然如此肯舍出自己,一气之下怀揣所有的零钱踏上去往青川以南的远途火车,饥肠辘辘下江帆不假思索地接受了邻座好心大娘递过来的包子,从此人生天翻地转。 至于江扬原本叫什么名字江帆也不知道,当年稀里糊涂被贩卖到偏僻荒凉的恒远镇时,江帆还一心沉浸在父母背叛的悲痛之中,当好心大娘一边吐唾沫数钞票一边夸赞江帆屁股大好生养的时候江帆才意识到自己被卖。 江帆原本想逃,可彼时看到阿德那张人畜无害甚至还带着几分俊气的脸庞,江帆忽然放弃了心中盘算的计划,打算在这处人间荒原同这个高高瘦瘦的男子好好过生活。 阿德还算勤恳,平日对江帆还算不错,但喝酒之后会像镇子里的其他男人一样对女人动粗,每次阿德喝酒时,江帆总会一次次重新燃起出逃的念头,每次酒醒之后阿德曲着膝盖对江帆流着眼泪道歉时,江帆又会觉得这样的其实日子还好,日复一日的自我麻痹。 直到一日阿德喜滋滋地把那个眉头紧皱的瘦弱小孩阿默领回恒远镇家中,江帆才意识到这男人的心究竟有多丑恶有多贪婪。 阿默那双眼睛干净透彻,一看便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想到这里,江帆不免开始怜悯女孩日后的岁月,内心一次次祈祷阿默可以发育得慢一点,再慢一点,祈祷阿默身上永远不要呈现出少女应有的起伏。
第 45 章 “阿默,以后见了那个男人要叫爸爸,知道吗?”江帆扬手指了指阿德在雾气中扛着镰刀渐渐离去的身影。 “为什么?”阿默仰起头满眼困惑地望向江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要你叫你就叫。”江帆最近时常对眼前这个榆木疙瘩般冥顽不灵的孩童感到不耐烦。 “我才不要叫。”阿默别扭地转过身子背对着江帆,气呼呼地蹲在墙角。 “又找打是吧?为这个事都打过你几次了?”江帆气阿默根本不懂得事情的严重性。 “反正我就不叫,阿德是个大骗子,我才不要叫骗子爸爸。”阿默撇撇嘴似乎也很委屈的样子。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江帆叹了口气回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柄竹尺。 阿默见到扬起的竹尺下意识地身体一颤,不作声默默向后挪了两寸位置,江帆见状内心忽然有些难过,举着尺子的手缓缓放回手心。 “阿默,不要怕,我今天不打你,我惩罚我自己,是我无能,我连一个小孩子都管不好。”江帆举起尺子大力抽打左手小臂,遍布尺痕的皮肤顷刻泛起一片红肿。 “你……”阿默用一种看待外星人的眼光怔怔地解读着江帆,而后不解的眼眸渐渐变柔和,柔和成微风下的一泓湖水,湖心水面上荡漾着一圈一圈同心涟漪,最后重归静寂。 “以后我叫他爸爸就是了。”阿默低着头看着脚尖,稚气的童音几乎湮没在令人心惊的急速抽打声里。 “当真?”江帆不敢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被旁人戏称为“狗都嫌”的执拗孩童。 “当真。”阿默双手把裤管扭成麻花,郑重地点头,自此江帆心里才放下那颗重重的石头。 江帆听恒远镇里的人说过阿默的来历,那年恒城江里一艘游船翻了,阿默的全部亲人在这场灾祸中罹难,救阿默上来的老汉收留了这个无亲无故并且失去全部记忆的女孩,不想老人半月不到生病离世,阿德恰好那时在医院里遇到失魂落魄的阿默,便费了点心思把人拐回被外镇称为人间荒原的恒远。 自打知道阿默的真实身世之后,江帆一直都不允许阿默再到水边玩,冥冥之中江帆内心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一次阿德趁江帆不在家把阿默带去恒城江边学游泳,江帆发现之后和阿德狠狠地吵了一架,阿德见江帆发火甩着胳膊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我是不是告诉你不要永远不要靠近江水!”阿德走后江帆歇斯底里地摇晃着阿默瘦弱的臂膀。 “为什么不能去?”阿默抬起头毫无悔意地直视着江帆,那双满是不解的眼眸好似在搜寻答案。 “看看我把你惯成什么样子了?一点规矩都没有!好!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江帆怒气冲冲地去院里柳树上砍了半根枝条。 “还去不去江边游泳了?”江帆挥起树枝在阿默背上抽了一下。 “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可以去,我不可以。”阿默红着眼睛顶嘴。 “没有为什么!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江帆一时语塞,气急败坏地又抽了几下。 阿默不再说话,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忿忿地盯着江帆,眼神里写满不服气。 “不服是吧,今天我把你抽服为止!”江帆一用力把阿默按在两个木箱子拼凑成的单人床上,力气加大了几许。 那个叫阿默的孩子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敞开脊背不躲不闪,一声不吭地忍受着,江帆机械地挥舞着手臂,直到看到阿默短裤后浸出一道鲜红的血迹,恍然间清醒。 “还敢去吗?”江帆有气无力地抽了最后一下,强做凶狠的语气质问。 “如果你讲不出理由,我下次还去,我喜欢游泳……就是喜欢,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我就是喜欢呆在水里……”全身被汗沁得湿漉漉的孩子磕磕绊绊地反驳。 江帆一下子泄气,木然扔掉被掌心焐热的柳枝。 江帆头脑瞬间一片空白,抱着双臂在地上徘徊了很久,到底还拿这个讨人嫌的孩子怎么办呢?江帆没有答案。 踱步到墙角的时候,江帆脚下传来一个生硬的触感,低头一看原来是踩到刚刚用来砍柳枝的短刀,联想到几个月前阿默能顺利张口叫阿德爸爸的真正缘由,江帆脑海里咻地闪过一个大胆念头。 “抬起头看着我。”江扬弓着脊背拾起短刀迅速在手臂划了一刀。 血水滴滴答答地砸落在阿默眼前的床单上与潮湿的汗水混为一团。 “因为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我必须惩罚我自己,是我没有教育好你。如果有下次,我不会再惩罚你,但我会对自己的惩罚会加倍。”江扬一只手捏着阿默的下巴,强迫阿默看着血水从皮肤的裂口中挣脱而出,阿默睁大的眼睛里同时流露出巨大惊恐与浓重的痛苦。 那以后江帆渐渐找到了掌控阿默的捷径,这种笨拙的方式江帆一直沿用了很多年,从那时直至阿默操-着那把短刀杀死了酒后正在对自己动粗的阿德,直至两个人在阿德亲生弟弟简进生的帮助下带着茵茵逃离恒远隐匿在青川,直至阿默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江扬,直至江帆在简进生的胁迫之下与其成婚,江帆一直惯于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惩治江扬,小到期中考试考不好,大到暑假背着江帆偷偷坐车去省城学游泳,江帆一次次动用这种愚笨而又决绝的方式。 可命运是一个不停轮转的圆圈,那个当年幸免于难的阿默,最终还是葬身于一望无尽的碧水。 江帆用尽全力去守护的少年阿默,兜兜转转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圆形轨道,一切重归起点。
第 46 章 江扬出事后简进生再没有什么可以威胁江帆,钟远那里骗来的钱很快被挥霍一空,简进生最后沦落到风月场合做打手,死于风花雪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6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