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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方童趿着拖鞋走向浴室的脚步声音,简茵咬着嘴唇翻了个身,眼泪扑簌扑簌地涌出紧闭的眼角。 当地纸媒和电视台开始竞相报道方童与死者之间的辗转牵连,之前关乎雨伞事件,民众们只知道陆城第三医院有个善心的医生帮人反被讹诈,再无更多。 而今事件忽然有了意料之外的走向,讹诈医生的夫妇因为误饮信那水入院抢救,被讹诈的医生恰好主持夫妇的抢救工作,事到最后,两夫妇经过一番抢救都死在抢救室,那么主持抢救的医生真的有拼尽全力救治病患吗?那名医生会不会因为之前被两夫妇讹诈而心生嫌隙?那名医生会不会在抢救工作中途故意做些高智商、高技术性、高隐蔽性的手脚,使得夫妇两人失去最佳救治机会,从而导致两个人双双离世? 信那水事件在民众之间沸沸扬扬地口口相传,大家茶余饭后不免热烈地探讨陆城医院第三医院的方童医生究竟是好是坏。 其中一部分人认为既然方医生能在雨中送伞,又能在工作中长期为贫穷病患垫付药费,即便面对夫妇二人满怀恶意的蓄意讹诈也并无过多反驳,默默支付本不该支付的赔偿金,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因为私人恩怨亵渎医风医德。 还有一部分人认为,人非圣贤,方医生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即便再和善的人被恶意处之后都难免寒心,心生怨愤也是自然,抢救室中遇到仇家动些手脚更是理所当然。 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医生圈子里哪有好人?方医生丧尽天良草菅人命,人品势必极坏,之前送伞只是伪善做给路人看,大家观望角度不同各持己见。 医院方面暂时停止掉方医生的工作安排予其两周休假,当日抢救过程的录像被上级部门调走等候进一步察验。 记者们不知道从何渠道得到了方医生住址,不顾楼下安保人员的阻拦带着摄像师冲上电梯,那群人不知疲倦地候在方童公寓门前,叮叮咚咚敲门许久。 简茵见眼下这情形慌忙发短信告知方医生住处已被记者包围,提议方童到自己的新住处暂避一下风头。 得到方童肯定的回答之后,简茵便急匆匆地去超市为方童采买生活用品,牙刷毛巾睡衣都尽可能挑贵一些的来买,平生第一次眼都不眨地购入进口的牛奶和饮料,平生第一次大肆选购摆在小货架上的昂贵有机蔬菜。 回家途中简茵恍然意识到原来为钟爱的人花钱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不紧开心还一点都不心疼,那种感觉好似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一股脑堆给对方。 卧室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简茵细细清理过,衣柜里的每一件衣服都重新洗过并整齐熨烫,内衣叠得方方正正,手机中和钟南以及记小游平日里发的短信也咬咬牙全部删除掉,心里明知道方童不是会随意打开别人衣柜无端查看别人手机的人,心里明知道方童很可能对自己手机中的短信内容以及联系人姓谁名谁并不在意,可因为在乎,必须要预防万一。 每每在心中想起方童,简茵便会开始理解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男男女女甘于深陷爱情,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男人毫无怨言地承担起整个家庭,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女人会为了家庭宁愿失去自我。 原来喜欢一个人,像是被点燃了另外一种精神状态。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怀有类似疯魔般的奇异心态。 原来喜欢一个人,甚至会迷恋她的发梢,她的步伐,她举手投足间的姿态。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用接过她刚刚喝过水的杯子都不嫌脏,是闻着她下班回来时的满身风尘就心安。
第 53 章 方童来简茵住处时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脸上挂着一只一次性淡蓝色口罩,挡风玻璃上被砸满生鸡蛋的汽车依旧留在方童公寓楼下的露天停车位。 前脚被尊重,后脚被唾弃,世事这般无常。 关于信那水事件,简茵忍着没问方童一切进展如何,方童对此也并未主动提及,两个人仿佛在不经意间达成某种默契。 下午临近晚餐时间简茵趁方童不注意一个人溜进厨房,掩上门默默准备晚餐。 过去许多年里,简茵对三餐一向都是应付了事,偶尔暴食症发作时,也是以最快速度买来廉价的食物饱腹,超市里临期的面包、蛋糕、方便面、牛奶、饼干。 有时发作是在半夜,超市已经关门,街边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在开着,那时候身体里仿佛瞬间生出一个张牙舞爪的大胃袋魔兽,它口若黑洞,贪婪无比,满身獠牙,面目可憎,它是这世间最令人唾弃的卑劣存在。 那只潜藏身体里的大嘴魔兽总是毫不留情地撕扯着孱弱的胃部,每每这种时候,简茵都如同被魔鬼驱逐一般裹着一身睡衣趿拉着拖鞋跑下楼,脚步容不得拖沓一分一秒,货架上扫荡出一堆食物抱到收银台前结账,顶着一头散乱的头发拎着购物袋慌慌张张跑回住处。 筋疲力尽地把自己摔倒在地板,瑟缩在墙角大口大口的吞咽食物,如同饥饿的野兽,来不及煮熟的方便面干咽下去胃里饱胀而温暖,来不及清洗的蔬菜水果啃食下去胃里冰凉而又沉甸甸,味蕾早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面包的香甜,牛奶似泉水一般经过咽喉流经食道,耳畔甚至可以听到白色液体在身体内流动的声响,桔皮、梨核连同葡萄籽一同下咽。 手忙脚乱地将胃部那只撑开的袋子填得满满,而后望着一地的食物残骸忽然头脑清醒,月光下,镜子里,睁着空洞的双眼摊开消瘦的肩头绝望地仰在白墙一角,双手摩挲着如同怀胎十月般圆滚滚的肚子。 暴风雨过后一切短暂地恢复正常,既而是间断的厌食,三分之一时间里是个食欲正常的普通人,三分之二时间里同时被暴食与厌食交替折磨,一个月中有半月以上的时间看到食物半点欲.望都没有,时常两三天不用一餐,这便是简茵一直以来小心翼翼隐瞒的真实生活状态,正是因此,简茵才会在陆城公馆打工存得一些积蓄之后选择继续租房子在外独居,不再回搬回宿舍。 简茵很怕同梦游般荒诞可怖的暴食过程被同宿舍的白天蓝和记小游看见,简茵很怕从单纯的同伴们眼里看到轻视和怜悯,更怕自此被视为异类,这些深埋在心底的秘密,简茵打算不再讲给任何人。 方童的到来让简茵成功燃起对厨艺的兴趣,考虑到方童近期外出不方便,简茵便想利用起这段时间每天亲手为方童准备三餐,那人平日里解决三餐不是在医院食堂便是长期依赖外卖,日子实际过得相当粗糙。 昨天在路边书店买来的菜谱被简茵用调料瓶固定在墙边,一步一步按照字面的指示备料切块,不知怎地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种巨大的幸福感。 “茵茵,你一个人做饭可以吗?”方童不知何时推开半掩着的厨房门。 “应该没问题。”简茵笑盈盈地答话。 “我来帮你念菜谱吧。”方童挪来一把凳子取来菜谱倚在门边。 “洋葱切丁,清水煮沸……”方童端着菜谱参照当前的进度提示简茵下一个步骤,两个人配合得越发默契。 晚餐花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准备好,仅能容下一人回身的小厨房摆不下桌子,两个人便把食物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电视上播放着画面晦暗模糊的老电影,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一边谈笑一边享用精心准备的食物,于纷乱嘈杂的人世中圈画起一泓温馨清净的小世界。 客厅中间的沙发拉开即是一张床,天色渐暗时方童抱来枕头和床单准备睡在这里。 “数了很多头绵羊还是睡不着,可以留在这和你看一会儿电影吗?”简茵在卧房的单人床上翻腾了许久仍是毫无睡意,趿着拖鞋来到摆在客厅边侧的沙发床旁。 方童拍了拍床单让出些位置表示同意,简茵便甩掉拖鞋拄着下巴趴在方童身旁。 倦意渐渐袭来,简茵在半睡半醒间不断地凑向方童,又似上次那般蜷起身体搂着方童黏腻地睡了一宿。 翌日清早回学校上课,简茵习惯性停在报刊亭窗口,买上一份当天的《陆城日报》,私下里暗暗关注事件的进度。 近日《陆城日报》资深记者谭恩明于头条持续跟进案情的分析及进展。 对亲生父母痛下杀手的小男孩如今已被警方控制,对其罪行供认不讳。 信那水事件专题正中版面明晃晃刊登着一封男孩奶奶房间内找到的遗书,遗书写在一张单薄泛黄的英文作业纸上,铅笔字似爬虫在大地上留下的痕迹般歪歪扭扭。 遗书内容仅有短短一行:望天怜,望地佑,老朽乔香兰愿舍吾命换我孙儿骆嘉良一世康健。 遗书下方写明的时间正是方童送伞那天。 课堂上简茵摆弄着手里的报纸一再走神,如果名为乔香兰的老人在雨夜当晚内心已经存有想死的念头,那么方童雨中送伞的行为究竟改变了什么呢?乔香兰会因为得到陌生人的帮助心头一暖,从而感到对人世的眷恋,于行走中渐渐打消掉想死的念头,还是因为决意赴死而内心麻木,根本对方童的行为不屑一顾?简茵越想越混乱。 可无论如何,落入下水井中都该是个意外,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清醒着的人会选择这种死法,摆在众人眼前的似乎是一道无解的习题。
第 54 章 上午第二节课临近结束的时候,简茵收到严一舟警官约见的短信,下课铃声一响简茵便抱着书本赶往严一舟提前定下的餐厅。 “一舟哥。”简茵放下手中的书本同严一舟打招呼。 “茵茵,快坐。”严一舟探着肩膀向简茵亲昵地招手。 “一舟哥,你找我应该是为了方医生的案子吧。”简茵知道方一舟说话做事向来都是目的明确,不大可能单纯为闲聊发起会面。 “方医生的案子原本收尾指日可待,医院方面早已表示愿意代方医生支付赔偿金,方医生本人也在第一时间表明承担意愿,只是乔香兰家属提出的赔偿金额实在高的有些离谱,严重超出院方的心理预期,因此院方准备尽快安排会议进一步商讨赔偿事宜,却没想到乔香兰家属二人在这期间均发生了意外。”严一舟简单阐述来龙去脉。 “你指的是信那水事件吧,其实那天我在医院里见过那个名叫骆嘉良的小男孩。”简茵随后把当天在医院里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为严一舟细细讲述一遍。 “幸好你当时把剩余的信那水悉数交还给五金店,否则恐怕又要惹出个大麻烦来。”严一舟听罢简茵一番叙述感叹。 “一周哥,这些天我偶尔也在想,如果那天我不告诉骆嘉良信那水是一种毒性混合溶剂,事情又会怎样? 大概是因为懦弱的缘故,每次想着想着又不敢太深想,一次次把自身从沉思当中生拉硬扯出来,这种行为应该可以算做刻意逃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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