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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是为了……” “为了我?事到如今就不要再说这种我们都心知肚明的谎话了吧?”林幽篁转头看着旁边的墓碑, 照片上的黄晓蓉笑靥如花, 眉眼弯弯地看着镜头外的这一对父女,像是在看着他们胡闹。 于是她的语气也低沉了下来,“当着我妈的面说这些,你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林振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照片里的女人美丽、天真,永远停留在了最好的时候,她笑容明媚,仿佛无忧无虑似的。 然而林振东却忍不住想起了拍摄这张照片时的情形。 那是在她的病刚刚确诊时——林幽篁是初中毕业后,才得知黄晓蓉的病情,但其实在一年半之前,两个家长就已经知道了。从医院里出来,黄晓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振东开始不安,正琢磨着该如何安慰她时,黄晓蓉开口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件事不要告诉小竹子,让她安心学习,至少要拖到中考后。” 那一瞬间,林振东心里其实是很惊愕的。 他和黄晓蓉少年相识,从那时到现在,黄晓蓉在林振东眼里,都是个有点天真的人。他喜欢这种天真,并自豪于自己为黄晓蓉创造了一片可以安放她这份天真的小天地,让她无需面对外界的风风雨雨,永远都是最初的模样。 她可以只喜欢风花雪月,只喜欢花草树木,只喜欢穿衣打扮,只做那个藏在他背后的小女人,其他的一切,都由他来承担。 但自那一刻开始,林振东此生头一回看到黄晓蓉的坚强与决断。 拍摄遗照、准备丧服、购买墓地……在林振东心慌意乱联系天南海北的医院和治疗机构,想要为她争到那一线生机的时候,黄晓蓉却在有条不紊地安排好这些。 林振东为此非常生气,跟她大吵了一架。 但说是吵架,不如说是他单方面的宣泄,从头到尾,黄晓蓉都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情绪崩溃,才上前抱住他,安慰他,又说自己不会放弃治疗,只是先做好最坏的打算,要是真有个万一,也不会忙乱。 她说,“我要是走了,希望能走得体体面面的。要是到时候才着急忙慌地去准备,难免有所疏漏,再说,那时候拍照片就不好看了。” 事实证明,黄晓蓉的未雨绸缪是非常有必要的。 即使她又坚持了两年,但林振东和林幽篁都没有准备好接受她的离开,黄晓蓉不治去世之后,父女两个都崩溃了,许多事情都顾不上。丧礼的一切事宜,基本都是按照黄晓蓉生前的安排来办。 回想起这些,再对上照片里的妻子天真梦幻、无忧无虑的目光,林振东的身体轻微地颤了一下。 林振东不敢、不能、也不愿意承认,林幽篁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地方,黄晓蓉死后,他确实夜不成眠,一直被一种难以排解的情绪困扰着。 其实事情的真相是——并不是黄晓蓉离不开他,只能依附于他生存,恰恰相反,是他更离不开黄晓蓉,将对方视作某种精神的支柱。 黄晓蓉死去,精神支柱坍塌,林振东自然也就被摧毁了。 为了重塑自己,为了重新变回那个掌控一切的林振东,他才那么急切地需要另一个鲜活的身体躺在身边,让他确认一切都没变。 但是现在,在黄晓蓉的墓前,林幽篁一句话,似乎又重新将林振东拉入那种被摧毁的战栗之中。 他怎么可能承认? ”胡说八道什么?”他色厉内荏地盯着林幽篁,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反过来攻讦她,“林幽篁,你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妈妈要是看到,不知会多心痛!” “哈……”林幽篁闭了闭眼睛,“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还是说,你其实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以前在我和我妈面前表现出来的,才是你的伪装?” “你知道什么!”林振东显然破防了,“是你妈妈先抛弃了我!我对她还不够好吗,我所有的一切,能给她的都给她了,但又有什么用?” 他这个样子,竟像是仍然对黄晓蓉情深似海似的。 林幽篁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她忽然笑了,“我明白了,原来你恨她……所以你才那么迫不及待,想要抹去她存在的所有痕迹,是吗?” “我——”林振东下意识要张口反驳,对上林幽篁洞察一切的视线,却忽地哑然。 这一瞬间,他觉得林幽篁真不愧是黄晓蓉的女儿,母女两个都是一样,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关键时刻却既敏锐又决断。 “爸爸。”林幽篁最后一次这样叫他,语气似乎是在示弱,“既然是你不珍惜、不想要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留给我?我只想要这个,以后绝不会再去打扰你们。” “现在,当着妈妈的面,你说句话。” 林振东又转头去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黄晓蓉依旧年轻、天真、美丽,他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移开视线,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好。” 林幽篁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闹到跟林振东打官司的地步,耗时耗力不说,中间还有太多的变数。虽然现在有了林振东的口头承诺,但林幽篁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当即叫来黄晓峰,商量接下来的手续。 林振东有点不舒服,但还是默认了。 黄晓峰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峰回路转,来扫个墓就顺利把事情解决了,看向林幽篁的视线,难免带上了几分感慨。 他猜测,应该是林幽篁用了什么攻心的计策。她小小年纪就能做到这一步,连林振东这种商场老油条都能拿捏,自然是很厉害,但身为亲人,他倒更宁愿林幽篁一直是从前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 假期里政府部门不上班,没法立刻办理过户手续,黄晓峰找了一家房产中介,先在中介这里签了交易协议,剩下的手续,就可以交给中介去跑了。 至于林幽篁和林振东,还要在律师的见证下,再签另一份协议:即林振东将别墅赠与林幽篁,而林幽篁自愿放弃遗产继承。 在等两边的律师出合同时,黄晓峰拉着林振东谈起了心。 他不知道林幽篁是怎么说动林振东的,但孩子这么努力,黄晓峰当然也要为她争取更多权益。 所以现在,谈话的主题就一个:虽然除了房子什么都不要是林幽篁亲口说的,但你这个当爹的,还真就什么都不给了? “她妈妈留下的珠宝首饰、保险赔偿金,都给她。”林振东抽了一根烟,慢慢地说。 被林幽篁点破,其实是他在利用崔文丽抹去黄晓蓉的痕迹之后,林振东难免有些心虚。他想着,索性把黄晓蓉的一切都交给林幽篁,如此,他也不算是辜负她了。 正好,黄晓蓉去世之后,林振东因为过度伤心,把她的东西都封存了起来,并没有动。保险方面,林振东都是叫手下的人去办的,钱也没动过。 黄晓峰气笑了,“都是她妈留下的,你这个做爸的呢?” 林振东又沉默了一阵是,说,“那我也跟她妈妈一样吧,保险赔偿金有多少,我照数再给一笔。” 黄晓峰心道,这意思是从此以后就当你这个当爹的也死了,拿了赔偿金就没有关系了? 但这话他没有说出来。 林振东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能评“十佳好男人”的妹夫了,他看不懂这个人,话就不能说得太深。 眼看律师已经做好了合同,正往这边走,他将手里的烟掐灭,说,“那就这样办吧。” …… 签完合同,林振东带着他的人撤退,黄晓峰也有工作上的事情找,匆匆离开了。 林幽篁想了想,又去了一次墓地。 虽然今天,利用妈妈留下的影响力,她才终于说动了林振东,但林幽篁丝毫没有因此而高兴。林振东对黄晓蓉残留的“深情”,实在是令人作呕,如果可以,林幽篁希望他再也没有机会在黄晓蓉的坟前胡言乱语。 所以,她打算迁坟。 只是迁到哪里,林幽篁还没有想好。 如果还是在新城,那迁不迁根本没有区别,林振东总有办法找到新的墓地。但要是去其他城市,对黄晓蓉来说就是完全陌生的地方,林幽篁也不太满意。 不过她现在都还没满十八岁,办起事情来不方便,墓园的联系人是林振东,她很难瞒着他的耳目把坟迁走,所以林幽篁只是去墓园管理处咨询了一下迁坟的具体事宜。 从管理处出来,她又去看了一下黄晓蓉。 林振东带来的那些东西都已经被清理掉,墓碑前的台子上只放着林幽篁带来的那束花,晒了一天,已经有些蔫了。她拧开瓶盖,往花枝上撒了点水。 用处不大,但至少能让这束花再新鲜一夜。 林幽篁拧好瓶盖,挨着墓碑坐了下来。脸贴着冰冷的石头,她闭上眼睛,好像又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鼻尖一酸,眼泪就自己涌了上来。 林幽篁抱着墓碑,无声地痛哭了一场。 从今天起,她没有家了。其实早就已经没有了,只是以前的她,不听不管不问,不去决断,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稀里糊涂地继续过下去。 但是真的下定决心去斩断一切,才发现,竟然是那么的……痛快。 是的,那极致的痛苦之中,竟还藏着快意。 仿佛挤掉了伤口中的脓液,看到了底下新生的稚嫩血肉,虽然伤口仍在,但总有一日会彻底弥合。 林幽篁大部分时间情绪稳定,就像现在,痛哭完之后,她就靠着墓碑,絮絮地说起了自己的事,转学,小城,老师,同学,江独照…… 说到江独照,她顿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妈,你说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在母亲去世之前,林幽篁一直以为,她的父母就是爱情应有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们多好啊…… 其实在意识到林振东对黄晓蓉仍然有感情时,林幽篁一点也不奇怪。她见过林振东是怎么跟黄晓蓉相处的,也看到了林振东在崔文丽面前是什么表现,才更明白这之间的区别。 听妈妈说,当年林振东之所以决定做生意,初中其实只是想给她更好的生活,没想到真的做成了大老板,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但即使做了大老板,在黄晓蓉面前,林振东也还是没什么架子,洗衣服,做饭,甚至给老婆洗脚,他都能做得非常自然,事必躬亲,甘之如饴。 林幽篁的名字,据说本来是要叫林爱黄或者林恋黄的,但黄晓蓉嫌难听,才取了古诗里的“幽篁”二字。 每一年,林振东都会跟老婆出去旅游五六次,不带女儿的那种。 所以中考之前,林振东频繁带黄晓蓉去别的城市求医,林幽篁也完全没有察觉,还以为他们只是出去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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