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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问了一个最关心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见昔日的恩人和如今的仇人坐在一起的时候,谈义远简直要崩溃了,那一瞬间,满脑子极端情绪的他甚至想出了无数种猜测。 每一种都是坏的。 燕衔川没有隐瞒:“我是财阀燕家的人,和你认识的时候,倒不是故意隐瞒身份,因为我认为,这层身份无关紧要。” 她后来离开长青市,也没有道别,也是觉得无关紧要。帮助谈义远,是兴之所起,并不为了索取什么,只是在对方联系到她的时候,说了句已经走了。 后来两个人就没有了交流。 因为综艺播出了,谈义远看到节目,知道燕衔川的身份必然非同一般,和他天差地别,于是只把这份感激藏在心底,并不去打扰她。 不过认识鹿鸣秋以后,燕衔川确确实实改变了许多,再看到谈义远,很有种奇妙的感觉,也不吝于多帮他一下。 何况如果帮了他,鹿鸣秋看到应该也会高兴的吧。 她又继续说道:“燕家售卖军火,钱虎是客户。我前两天才来定阳市,负责这边的生意。” 不是和黑虎帮一伙的……谈义远紧绷的心落到实处,人也放松下来,却瞧着更颓废了。 他声音沙哑地说:“双双和小小,都死了。我只是出门去买个午餐,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她们倒在地上,血流得满地都是,染红了小小最爱的裙子……” 谈义远目光放空,像是要落下泪来,可他眼睛干涩,一滴泪也没流出来,或许是早就流干了。 “都是枪伤,她们能惹上什么人呢,那一定是冲我来的啊。” 他的声音比一片晨雾更轻,“我找了很久,问了很多人,他们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了但不告诉我,后来是来生的老板娘看不下去,偷偷告诉我,是黑虎帮的人干的。” “她是好意,想让我知难而退。毕竟那可是黑虎帮,呵……”谈义远苦笑,冷笑,低声喃喃,“我会怕死吗?没了她们两个,我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钱虎,道貌岸然的畜生,竟然还想招我进这个令人作呕的帮派。让我进到仇人堆里,为他卖命。太好笑了。” 他说着说着,又颠三倒四地笑出声,像是半疯了。 燕衔川没说什么节哀顺变的安慰话。她不是谈义远,不能体会他万分之一的痛苦,任何安慰的语言,都像是轻飘飘的自我感动,例行公事。 好像别人说了什么悲伤的事,听众就一定要宽慰几句,而伤心的人听了这话,就得立刻看开。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道德绑架。 “你这样杀不了钱虎。”燕衔川直截了当地戳穿他,“你只是在寻死。” 他身上甚至连一把枪都没有。
第72章 逐日之蛾9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安静。 燕衔川说的没错, 他是抱着自杀的打算。以前,他的人生没有目标,没有意义, 得过且过地活着,自己也不知道想做什么。 自从遇到了顾双, 她就像一束光照亮了谈义远昏暗且杂草丛生的内心,挤开那些毒蕈, 一束光芒不闪耀却始终长存的烛火, 慢慢让他体会到了生活中的种种美好。 有了顾双, 为了照顾好她,谈义远开始奋发向上,开始努力,他接更多的活, 积极主动地打响自己的名声, 赚大把的钱。 他们换了新房子, 不再挤在破旧的出租屋里。 顾双从前是被娇养着的, 没做过什么家务,她却不待着享受, 而是从头开始学。 第一次煎蛋,糊的很彻底,谈义远还是把它吃光了, 嘴上说着好吃, 好香。慢慢地,她的手艺越来越好,切菜时再也没不小心划伤自己的手。 她开始整理屋子, 甚至还学了编织的手艺, 给沙发编了一张垫子。这个垫子她足足编了半年, 等做好的时候,到了冬天,她怀孕了。 两个人没有去登记,改换身份需要很多钱,顾双身份敏感,她说不介意,法律上的名分不重要,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不是靠简单的一个“已婚”就能改变的。 这笔钱还是省下来,给腹中的孩子留着。 第二年秋天,他们的孩子出世了,瘦瘦小小的一只,像个红彤彤的小猴子,好丑,做出这种评价的新任爸爸被打了一下。 谈小小很可爱,也很乖,可能是知道自己家的条件并不是很好,她从小就不闹人,特别懂事。 有了孩子,花销就更大了,谈义远不舍得让母女两人吃苦,生活用品上尽量都卖最贵的,顾双埋怨他乱花钱,给他买了一件新夹克衫,让他换掉那个破皮掉漆的。谈义远乐呵呵地把新衣服放进柜子里,舍不得穿,转头就给两个人买了新裙子。 后来他退出黑爪帮,原本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三个人离开那个温馨的,他们一手打造的小家,开始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 再后来,恩人帮他覆灭了黑爪帮,本以为可以重新过上一帆风顺的日子,谁曾想。 谈义远闭上眼,不想再去回想后面发生的事。 尽管如此,妻女冰冷失血的身体,散乱沾血的发丝,依旧不断在他的脑海里闪现。 他不懂,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想要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他做错了什么,又碍着谁了,这就是命运吗?反复无常,戏弄愚人。 他这一生,没做过昧良心的事,坚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就是他得到的回报,一段野狗般的人生。 一滴浑浊的泪水渗进他脏污的鬓发里。 车子一路开到云梦台,这一整栋楼都是燕家的房产。 燕衔川带谈义远来到一楼,随便推开一扇房门,“你先在这里休息。” 谈义远不发一言地走进去。 “希望你好好冷静地想一想,如果你确确实实想要复仇,就拿出复仇该有的样子,而不是自欺欺人。”燕衔川说。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离开,听到背后传来微不可察地一声谢谢。 她脚步不停,坐电梯来到顶楼。 鹿鸣秋正在客厅等她。 “我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燕衔川对她说,把谈义远的事对她讲述了一遍。 “是个可怜人。”鹿鸣秋说。 “要帮帮他吗?”燕衔川问,“就,把他也吸收进组织里。” “可以帮。”对方摇了摇头,“但他不是组织想要的人。我们的目标是这个社会真正的掌控者,是财阀,他不是。” “他没有反抗的心,只有复仇的心,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 她话音一转,又说:“不过你能主动带他回来,提出想要帮忙的话,我很高兴。” “这有什么的。”燕衔川佯装不在意地说,“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应该负起帮扶弱小的责任。” 鹿鸣秋端上一块草莓千层,拉着她到沙发上坐好,“给,和钱虎的沟通顺利吗?” “我不喜欢他。”燕衔川叉下一块蛋糕放进嘴里,“他很自我,很自私,也很虚伪。” “他的字典里没有尊重两个字。” 这位正经的精神病患真心实意地吐槽,“我真觉得,很多时候,我比他们有感情多了。” 一句可爱的话,鹿鸣秋听了后眼睛和嘴唇同时弯起,“你确实很有感情。” “他们也不能说没有,但他们的心里都是欲望,眼中只有权势。野心能把人变成恶鬼,丢掉人性。” “他们只是披着人皮的畜生。”她淡淡地说,“不需要拿你自己做对比,他们不配。” 原来我在你心里评价这么高吗? 燕衔川有点想问一问,但话到嘴边,她胆怯了。好稀奇,她竟然也有胆怯的一天。 但确确实实的,她有点期待,也有点害怕,怕自己的期望太高,而收到的答案却不尽人意。 就这样也好。 看一个人,不应该看她说了什么,而是看她做了什么。 这是母亲教给她的道理。 所以不问也好。 但是临睡前,她还在不断回味那一句话,反反复复,停不下来。 第二天一早,燕衔川叫谈义远上楼来一起用早餐。 这段时日,他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 饥饿太久,形成了一种常态,他甚至开始习惯胃部的抽痛。 毕竟身体上的痛,能有多强烈,远比不上万分之一的心痛。 早餐很清淡,是鹿鸣秋特意嘱咐的。 谈义远瞧着要干净多了,他洗了个澡,头发也剃了,均码的衣服在他身上空空荡荡,尽管身体状态依旧很差,精神面貌却好上不少。 最明显的改变就是,他不再心存死志。 用过早饭后,他说:“我想清楚了,你说得很对。就算是死,我也不应该这么颓废地去。” “我可以帮你。”燕衔川说。 谈义远却拒绝了,“你是燕家的人,我不能让你为难。” 一边和黑虎帮谈生意,一边又去捣乱结仇,这不是把恩人架在火上烤吗? 他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如果非要帮我的话,”谈义远说,“那就给我几把武器吧。” 他身上的家伙已经都被钱虎收走了,手里又没有钱去买新的,而且就算有钱,钱虎一声令下,也不会有人卖给他。 不论是燕家还是反抗军,最不缺的就是武器。 燕衔川领着他来到衣帽间,这里挂着一整面墙的各式枪支、匕首、激光武器、小型炸/弹。 谈义远只拿了一把□□,几个手榴弹。 “多拿点。”燕衔川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大皮袋子,开始往里面装。 谈义远几乎要看呆了,连忙按住袋口,“不用,不用,我用不了那么多。” 鹿鸣秋无奈地走过来,把燕衔川拉到一旁去,“你给他装这么多,这么沉,他能拿住吗?” 而且他就一个人,财不露白的 她帮着捡了两把□□和子弹,捞了几个电击口红,微型电磁炸弹等等,都是方便携带的。 燕衔川又往他的账户里打了一笔钱。 谈义远想拒绝,如果他想要钱的话,就直接说了,但是他没有。他想自己去赚钱,赚路费。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燕衔川说,但对方执意不要,她只好换个说法,“这笔钱不是给你的,是给顾双和小小的。” 谈义远便不吭声了,沉默着把它收下。 “我走了。”他说。 一个心意已决的人是没法挽留的,燕衔川尊重他的想法。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说:“她们被我葬在松鹤墓园,如果我不能活着回来……” “我会去替你送花。”燕衔川说。 “谢谢。”他说,“谢谢你。” 寒凉的晨雾还没彻底散去,它们萦绕在这个家破人亡的中年人身边,而清晨的太阳却已经跃出高楼,将淡金的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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