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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防又听到这个名字,洛翎静了静。 不久,她道:“有人?” 于是教授笑了起来。 “嗯,你可以去见见。” 其实那是两个女孩,一个七八岁,一个看上去和洛翎差不多大,都穿着下六等的灰色服饰。 “我在补给处附近发现了她们,她们是亲姐妹。”教授倚在门边,温声道。 洛翎看了看她们: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面色苍白,小腹微微隆起,看上去有些局促;小女孩的脸上则脏兮兮的。 于是洛翎想起来了,漫天的血色火光,悲伤的呜咽,焦黑色的废墟。 缘分真是无法捉摸的东西。 “亲爱的,你们认识吗?”教授熟悉她每一个表情的含义,脸上闪过一丝讶色。 “嗯,”洛翎道,“玫瑰湖袭击的那一次,我和她一起被救了。” 教授平静的湖蓝色眼眸含着一丝笑意,可倏地又有点悲伤:“九月,过来。” 被称作九月的小女孩走了过来。 她右手握拳放于胸口,竖起大拇指,然后向前推了推。 于是洛翎懂得了教授眼里的那抹悲伤。仔细一想,玫瑰湖袭击事件,她的确没有听到这个小女孩除了呜咽之外的其他声音。 “抱歉,”她蹲下来轻声说,“……我没有学过手语。” 她没有说,上三等公民不可能学习手语——在他们眼里,只有低劣的结合才会引起基因的缺陷,人工选育的优良基因总是十分健康。 “九月说,谢谢你。”教授轻声说。 谢什么呢? 洛翎想,飞棱轰然爆炸的时候,明明是沈倦救的她啊。 慕佑宁在一旁看着她们,眼神温柔而复杂,过了不久她道:“我去准备晚餐。” 洛翎追了上去——她有很多事情想问问她,比如关于明娴现在的处境。她知道,教授不会骗她的。 厨房有一点狭窄,刚好映着湖蓝色的夜幕。 “以后九月和五月都是你的玩伴,尤其是九月。”教授一边拿出煲汤用的胡萝卜,一边说道,“你知道吗,九月写了一篇诗歌叫《逢她于秋》,被用作了六月的诗歌版面。” “……” 原来如此,洛翎心想。 “你让她用你的笔名做什么?”洛翎问,“我还当是你写的。” 教授瞬间也明白过来,笑道:“‘伊甸’沉寂几年,她会站在我的肩膀上,去远方。” “嗯。” 一时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规律的、切胡萝卜的声音。 “你很内疚吗?”突然,教授问道。 洛翎一怔,抬眸看见教授正专注地望着她,眼神温和得出奇。 “……是的,教授。”她在那温和的目光中缓缓说道,注视着胡萝卜上细腻的纹路,“我想是的。” 微风拂过窗帘,一时间,洛翎觉得自己忽然回到了那个空旷、寂静的教室。 老教授的眼神总是那么温和,像是被初春碎冰稀释过的的湖水。在她口中或是笔尖,无论是多么罪恶以及深重的东西,都会变得悠远、清越,似是某种岁月沉淀出的平和。 她知道教授永远不会嘲笑她的懦弱。 她垂眸:“……您也认为我做错了吗?” “完全不——如果你指的是你‘擅自’替明娴挡了子弹,导致她陷入四面楚歌之境的话。”教授的眼神依旧温和,但微微收敛了神色,“她完全是自作自受。” “可是……” “明娴这次犯了三条大错——第一,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允许你靠近。第二,有意图地误导你,让你为她扛下愧疚。” “第三,利用亲近之人。” 教授湖蓝色的眼眸依旧温和,却没什么笑意:“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若是一味向后回眸,就只能沉溺在回忆的海里’。” “洛翎,不论你对明娴究竟是什么情感、想为她做什么,都不要再向后回眸了。” “别去回眸,别去沉溺。”她说道。 …… …… 外城的生活平实而简单。接下来的几天里,千棠带着千羽也搬了过来,愿和苏漾也常常来看她,小屋顿时热闹了不少。 雨季之后,七月的暖气流也迟迟来到。 “噢!将军了!”卧室里发出一声惊天大喊。 此时此刻,几个女生正围坐在床上:中间摆着一个棋盘,千棠和愿对峙,洛翎和苏漾在一旁观战,千羽则在一旁时不时捣乱。 由于刚才苏漾这一嗓子,愿及时反应过来,走了一步弃车保帅的险棋。作为对手的千棠白了苏漾一眼。 “阿愿这局势不行,我帮帮她怎么了?”苏漾在一旁笑的前仰后合,装模作样地点了点棋盘,“再说了,千棠你已经吃了她一个主教一个车,我救也救不回来啦!” 愿盯着棋盘恨不得把它烧出个洞,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去你的!” 话语间,千棠又吃了她一个小兵。 洛翎一看,苏漾已经笑得没声了。她觉得苏漾的笑点有点低,但看着愿和千棠隔着棋盘干瞪眼的模样,洛翎也忍俊不禁。 愿看见洛翎居然也笑,看上去直接破防了,一拍棋盘:“我不玩了!!” 苏漾:“洛翎,你把人家给笑跑了……” 洛翎:“……” 洛翎缓缓从床边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千棠见状也把棋盘收了起来。 七月的窗边都冒着夏天的热气,骄阳让树叶打着卷。拥挤的灰色小楼之间,不时有一队队手持重武的城防部队走过。 “别看了。”苏漾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笑,眼神中带上了点落寞,“……明娴主席的政令,严查潜在的反慑党,特殊情况可省略审判。” “特殊情况?”洛翎淡淡道。 “这样说总好听一点。”苏漾叹了口气,“我们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你也知道,现在外城真的很乱,连说错话都……” “砰!” 话音未落,远处一声枪响。 小屋里瞬间寂静了下来。 “但她这么做是最正确的选择。”过了许久,洛翎垂下眸说,“宋雨泉的死和她有没有关系,这点对反慑党来说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有了暴|动的理由。” 千棠摇了摇头:“但对更广大的群体来说,她这么做无疑是在佐证反慑党的言论。她会失去民心的。” “那她难道要看着自己被人诬陷、推翻?”洛翎看着她,问道。 “……” 千棠没有说话。 隐隐约约的枪声不时响起,然而此刻盛夏暖阳,整个世界好像蒙着一层虚幻的幕布,将这层看似平和的皮扯下,黑暗便会如血涌出。 …… “洛小姐,”洛翎听见五月走到门口时轻微的声音,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女道,“……慕教授让您去补给站领一下这周的额度。” …… 就像教授能看得见她的思维一样。 洛翎夺门而去。
第16章 变(一) 补给站设在一个社区的中心,同样也是一座灰色的小房子,门口徘徊着一个身穿灰衣的居民。 “对不起,这位先生。” 洛翎走近时,听见工作人员略带恼火的语气。 “我说了,这是你们家所有的份额——请不要为难我,我也只是工作而已。” “可是我妻子生病了,她需要真的、吃的、种出来的东西,而不是这些破烂蛋白棒!” 那是一个面色萎黄,形容憔悴的男人。 洛翎觉得,如果放任这场争吵升级,她在一两个小时内都没办法回去。于是她开口打断了两人:“抱歉,打扰一下,我需要领一下份额。” “拜托,女士。”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请你看看现在的情况吧——上面怀疑外城私藏反慑党,补给什么的全部滞后了,什么也没有!” “可是为什么?”洛翎问。 “……”他摇了摇头,“这我也……” “得了吧,是因为三天前反慑党差点把政府给炸了!”那个男人冷哼一声,“对政府来说,保全主城就够了,他们根本就不管我们外城的死活。” 工作人员异道:“反慑党把政府给炸了?” “差点,是差点炸了。”男人说。 洛翎下意识想再问些细节,但她转念想到明娴这人很讨厌的地方——比如,完全不让她知道这些事情——就放弃了。 她转念一想——作为管理严苛的下六等公民,千棠和千羽二话不说就搬了过来,而且没有任何管理人员过问,一看就是某人的手笔。 包括苏漾,庆典假期已经结束,可她居然不需要回归工作——这个休假是谁批的也昭然若揭。 洛翎再一次惊讶于某人默不作声的业务能力。 可就算这样,这人也没对她真正地说过一句“对不起”。 于是洛翎稍稍欣喜的情绪又落寞了下去。 “抱歉,我先回去了,”她对两人说,“如果有补给再……” 就在这时,她耳边炸起一声枪响—— “砰!!!” …… …… 与此同时,距离四百米的小屋。 谛听着楼上女孩子们的笑声逐渐消失,慕佑宁稍稍分神。蓦地,几滴墨滴落,摊开的文章被钢笔的墨迹晕染开了些许。 老教授抬头望了望阳光漫卷的天际,心中毫无来由地一阵不安,空茫。 大概是因为持续了一整天的枪声吧。 她如此相信着,却忘了观察阳光在树叶上做下的指引—— 光阴错落间,明媚的光线落在一行: “如此平静的声音 如我谛听阳光 于覆灭前的序曲” …… …… 这是近半个月以来,洛翎第二次见到死神隐隐绰绰的衣袂。 她的整个后颈被人死死掐住,但真正让她无法动弹的原因,是太阳穴上方的这把老式左轮——是非常非常老的款式,大概诞生于两个世纪前。 “动一下我要她的命。” 劫持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是一个年轻男人。 在两人正前方,四五个补给站的工作人员哆哆嗦嗦地靠在墙边,同样被劫持者的三个同伙用机枪指着。 “兄弟,你你……你别冲动。”墙边,刚才那个面色萎黄的男人壮着胆子道,“这是个姑娘,你要是有骨气,就把她放了,咱几个大老爷们搁这慢慢谈,你说是不……” “砰——!!” 回应他的是一声枪声。 洛翎浑身一抖,眼前一片刺目的猩红。几个被劫持的当场就有人失禁了,另一个扶在墙面干呕。最开始那个工作人员无意识地跪到了地上,用一双迷茫而空洞的眼睛,望着那具新鲜的尸体。 刚才还在对洛翎说话、和工作人员吵架、谈论自己妻子儿女的活生生的人,此时额头多了一个狰狞恐怖的、贯穿的黑洞。血液从中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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