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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老师?” 见明娴这种反常的模样,手的主人并没有询问,一阵窸窸窣窣后,将一件带绒的大衣披在了她的肩上。 明娴定了定神,再抬眸时已和往常别无二致,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宿舍?” “看老师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折回来看看你。”少女的声线温温柔柔的。 “作业呢?” “都写完啦。” “那……” “老师,你感冒了?”少女打断了她的没话找话,凝神俯下身,动作柔和地牵住她的手,“手好冰啊。” 明娴望着她,没说话。台灯的灯光昏暗,深深浅浅的光线在两人身边下陷,圈出暧昧错落的阴影。 她几乎是奢求地希望这一刻延长一点,就一点。可是下一秒,少女就松开了她的手,神态自若地走到了茶壶前,似乎刚刚就是一次学生对老师的例行慰问。 等她重新走回她身边时,明娴仍保持着那个动作,没有动静。 于是,少女就轻轻地半跪了下来,用一种仰视的、含笑的目光,凝望着明娴的眼睛,出声提醒道:“老师。” 明娴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在昏黄灯光拉出的影子里,就像蝴蝶振翅。 她伸出手,刚要接过那杯水,少女的动作却微微闪避了一下,眸中盛着细碎的星辰:“等一下,有点烫。” 说完,她垂下眸,对着杯沿轻吹了几下,最后一次,唇边却状似无意地微碰了一下杯壁。 “可以啦。”她重又抬起头,用那种柔软至极的目光投向明娴。 明娴的视线却迟迟锁定在那一小片、被轻轻碰过的杯沿。 半晌,她从少女手中接过茶杯——就在交接的那一刻,那么微妙地,杯子在她手中稍稍转了一个角度。 然后,她垂下眼睛,将杯子送到唇边,只犹豫一瞬,喝了下去。 说也奇怪,明明那一小段杯壁与别的地方没有任何区别,可就是有一些东西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此刻错落的阴影。 毫无来由地,明娴轻声问道:“城中洪水决堤,你有一艘坚固的大船,却只能救一半居民,你会怎么做?” 洛翎抬头看着她,没有讶于如此跳跃的话题,而是淡淡一笑:“什么也不做。我选不出来。” “如果一定要选呢?” “如果一定要选啊,”十四岁的洛翎弯了弯眼睛,“我大概会把船全毁了吧。” 明明说的是这种话,明娴却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了然点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因为生与死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也永远没有资格决定。” 洛翎单手支着下巴:“嗯,其实还有个原因。对于死亡的那一半人,我们无疑都是罪人——而对于活着的那一半人,他们将永生永世背负着罪孽,痛苦地活下去。” “既然这样,与其迟迟做不出决定,还不如找到根本,把问题本身推翻,一刀两断。” “可是这样就不痛苦了吗?”明娴问。 “怎么说呢,死亡的痛苦远远比不上忏悔。”她回答道,“总要做出决定的。哪怕那令你万分痛苦,哪怕代价是一切信念。”
第46章 往(二) 十四岁的洛翎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在三天后一语成谶了。 如果说之前的明娴仍在挣扎,那么当她说出“总要做出决定的。哪怕那令你万分痛苦,哪怕代价是一切信念”时,有一些东西,就在某些时刻尘埃落定了。 三天后,也就是那个下着冷雨的早晨,明娴最后看了一眼仍在酣睡中的少女,须臾,掩门离去。 她正如宋雨泉期盼的那样,敲开了那扇门。 “都断干净了?” 看着她在任职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宋雨泉笑着多问了一句。 笔尖一滞。 片刻后,传来明娴无波无澜的声音:“我们本来也没有任何关系。” 宋雨泉笑了几声,随即和蔼道:“那就好,毕竟今天还需要你回去稍微演一下,不要让你那位小朋友起疑,你说对不对?” “……”明娴猛地抬起头,简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笑容,“你在说什么?”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阿娴,你也不差这一场戏。”宋雨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还是说,你不满于我的决定,想违抗我?” 明娴死死盯着他,眼神冷得可怕。可是宋雨泉一点也不避让,反倒笑意更深:“演一下,是让你拿野心当挡箭牌,你的小朋友反倒没什么好说的。不演么,如果一声不吭就走,难保人家不会想到什么别的——比如,你从来就没在乎过她。” 宋雨泉知道怎么戳她没有盔甲的地方,一直都是。他的一句话就能让她丢盔卸甲,乖乖就范。 明娴慢慢踱回了学校,在那个下着冷雨的冬季,说出了她这一辈子最违心的话:“洛翎,我要离开了。” 这时洛翎刚刚起床,听到她这么说,揉了揉眼睛,仿佛在纳闷梦怎么还没醒。 明娴见她这样,心简直痛得发颤,咬着牙道:“你听见了吗——我要走了,离开这里,去政府里任职。” 洛翎慢慢地跌坐下去,表情很迷茫:“……为什么?” “……” “为什么?!” 别问。 不要问。 明娴在心里嘶喊着、抗拒着,可是洛翎得不到她的回答,语气越发重了:“为什么?你说话啊!” 明娴感觉自己像个机器人,木讷地背诵着台词:“宋主席给了我一个主任的职位。洛翎,你知道,从政一直是我最高的愿望,我没理由不去。” 洛翎蹙着眉,痛苦地摇着头:“……不是你教我文字有创世的力量,如同暮雪,从一而终吗。” 明娴悲哀地看着她:“我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人类。” “现在的人类不适合用文学去浸润——那对自傲的他们来说,太柔和了。对付愚昧,只能以暴制暴。” “但为什么是你?”洛翎冲她吼道,“有那么多人可以去从政,但是你不可以!” 明娴心里的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猛地勾了起来,心跳快了两拍。可表面上,她只能道:“为什么我不可以?”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看得见我的人。” 洛翎的声音颤抖却压抑,她缓缓跪坐在了地上,纤细的身姿发着抖。 “因为是你告诉我,我追求的东西是有意义的,是你告诉我,我也有价值。” “是你把我拽出了铁柜,连你都走了,我怎么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连我这辈子最敬仰的人都已经放弃——” “你告诉我啊,明娴,你让我该怎么坚定?!” 明娴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然后又沸腾着成了一团升华的气体。她感觉自己简直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野心勃勃而令她深恶痛绝,一个痛苦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她从来没有这么明晰地触摸到自己对面前这个少女的爱意。 她几乎什么也没想,就跌跌撞撞、又小心翼翼地来到洛翎身前,轻轻俯下身,轻柔地托起了她的后颈。 呼吸温柔又克制,在唇角落下的最后一刻,克制着,吻上了眉心。 “对不起啊,小羽毛。” 她对洛翎轻声说:“但接下来的路,的确要拜托你了。” “要记得,不论世事如何,都要从一而终。” 而不要像我一样。 如此懦弱,如此没用。 她尽力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缓缓地、缓缓地松开洛翎。 既然她必须去那个充斥着豺狼虎豹之地,她就必须走到最高的地方——她要成为至高无上的领导者,等任何人都奈何不了她们的时候,才可以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拥入怀抱。 而在这之前……她还没有示爱的资格。 就是这样一个念头,紧急拉回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剖白。 所以那天,她对洛翎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不会分离。我们永远同在。” 请等等我。 我会为你爬上至高无上的峰顶,等我手握权柄、坐拥信仰的那一天——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你我。 * 四年后。 “恭喜你了,明副主席。等这次公示期一过,我会开始着手安排你接任的事。” 人类基地的会议厅外,宋雨泉走上前来,赞许地拍了拍明娴的肩。这四年来,他对一切建设都亲力亲为,形容更加苍老。 “谢谢您。”明娴道。 傍晚落了些毛毛细雨,明娴垂着眸从台阶上走下来,轻轻抬手,婉拒了想要来给她撑伞的随从。 沈倦站在黑色的私人飞梭前,看到她,轻轻颔首:“恭喜您,选票断层第一。” “板上钉钉的事而已。”明娴摇了摇头,将一边的长发挽到耳后,坐进后排。 途经主城最大的娱乐区,霓虹的灯火透过窗玻璃,连同那些遥远的音乐声,都渐渐沉了下去,碎成了点点飘忽不定的光影。 这些光影在她半阖的眼睫上跳跃,像是不经意的渲染,愈发衬出她摄人心魄的成熟和美丽。 倏地,半阖的眼睛微微睁开,定在空气中的某一点:“你听见了吗。” “什么?”沈倦意外地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放在平时,她压根不会开口。 明娴不语,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去听。沈倦安静下来,果然从那喧嚣的动感音乐中,听见了一丝丝明净的、微弱的合唱声。 似有若无,仿佛此时的雨滴。 明娴向外投去目光:“这附近是哪里?” “您不记得了吗,”沈倦道,“是安卡学院。今天应该是毕业典礼。” 几许沉默。 沈倦改了低速巡航模式,然后悄悄回望着自己这位顶头上司。白皙无瑕的侧脸映着霓虹灯影,为她掩盖了微蹙的眉心。 须臾,她轻吸一口气:“停车。” “是。” “等等,”明娴抿了抿唇,说出口的是她平时基本不会用的犹豫口吻,“还是算了吧。” “那……?” “算了,前面靠边停。这附近不是娱乐区吗?” 沈倦不明所以:“是?” “去最近的酒吧。” * 按照人类基地的法律,正在公示期的明娴绝对、绝对不能喝酒。 规定什么的倒是次要,主要是舆论影响——有利时可以助她上青云,不利,则砸进尘泥里。 其实每一次公示期,对候选人给予不要喝酒的警告是个例行程序。但到明娴这里,没有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他们觉得说了也是废话,毕竟她工作这么久以来,从没喝过酒。 曾经,不,就在两分钟前,沈倦也是如此相信着的。 可他这位上司,今天给了他一点小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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