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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偏偏没有。 就这么熬过了……第一重粉身碎骨。 而后,便是第二重,第三重,第四重…… 一重翻一重,重重比天渊。 我的手几度抬起又放下,掌心的鬼火几度燃了又熄,嘴边的“够了”几度欲言又止…… 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 看着她□□,她怒骂,她痛哭,她惨叫,她死去又醒来,醒来又死去…… 却是由始至终,从没出口过一个“停”字。 再醒来时,她已从娇皮嫩肉的一色佳人,修炼成道行可怖的无间厉鬼。 睁开眼时,她竟不问自己浑身剧痛,更不问自己是死是活。 第一句话仍是:“夫人她活转了么?” 我声音哑着,冷冷一哼:“还没有。” 她有气无力追问:“那……还要我怎样做?” 我落了默。 ……竟已是黔驴技穷。 良久,我开口说:“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我带她遁入幽冥,来到玄州黑村的生门前。 “全杀掉?” 她冲我眨狐狸眼。 在她面前,我从不露魂貌,只是角落里一束会言声的鬼火。 “全杀掉。”我冰冷作答,“除了那个傻姑娘。” “杀光了,我便送她回阳。” 至于黑村发生过什么,我并没有多说,只寥寥说他们“欠了债”。 一来我不想显露生前的过往,二来我心里仍抱妄想,哪怕她对夫人的爱越过了九九八十一重无间,或许却越不过,所谓“滥杀无辜”的人伦底线。 可我又一次看错了她。 她笑嘻嘻的极是平静,掌心将鬼火化出一道利刃,便优哉游哉往生门走去。 饶以我“逆天行道”之志,也不禁愕然。 想来在她夫人面前,哪怕是天底下亿万生灵落在她手里,也轻贱如草芥一般。 ……果然,是个千真万确的疯子啊。 她走出两步,忽地又停下了,转过头来瞧我。 我还道她忍不下心要反悔,寒声问:“怎么?” 她的红唇勾成个弧,美得人心惊胆颤。 “鬼王大人。”她娇声唤我,“我帮你这么大的忙,让我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不过分罢?” 我魂心蓦然一沉。 接着,竟是寻不出来由的刺痛……与慌张。 一时间,我也想不清自己为何会这样。 “放肆!”我以怒喝作掩饰。 “敢问本王求取,你还有没有尊卑!” “好嘛,好嘛。”她看我动怒,也就失望地撇了撇唇,“我不看就是了。” 一袭鲜红背过身去,消失在生门外。 而我仍轻喘着,心有余悸。 相隔一道生门,我听见黑村里鬼火呼啸,血雨瓢泼,人与人的惨叫起伏在一起,始终未有片刻的间断。 ……等了这么久,我终于等到血债血偿。 可如今,我却无心欣赏。 心里反反覆覆的,就只有那一弯浅笑,还有那句“想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 庐山真面目…… 我还有什么庐山真面目? “哧……”一团鬼火被我攥成了粉碎。 我极力掐断心烦意乱,一遍遍告诫自己:我已坐拥仙家的千年功力,我已挣脱天谴咒的网罗,我已申冤雪耻,大仇得报。如今的我翻手遮天,创下鬼道霸业指日可待…… 我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呢。 无论如何,我赢了。 对天对地,对人对仙,我都是赢了。 渐渐地,我平复了心境。 ——依着天谴咒的约定,该送那个女人回阳了。 我拿出那女人沉睡的生魂。因在孕魂蚌里贮存的缘故,她前世的记忆凝化成了一颗夜明珠。 我将法力一催,那夜明珠散出熠熠清光,光芒融化似流沙一般,一点点涌向轮回之门。 可就在同一时。 ……我怔住了。 那女人一生一世的所历所经,都明晃晃地摇曳在我眼前。 从久远的旧岁起始,我看到年幼的她掀开她的红纱,对她说:“我现在就娶了你。” 我看到多年以后,她用玉如意揭开她的红纱,听到她含笑说:“你我皆为女子,夫人又何故脸红?” 我看到她们悠长浓烈的一朝一夕,看到她一声声“夫人”、“夫人”围着她转,看到她更衣时故意露给她看的色相,看到她渗血的指尖轻吻她的唇舌,看到她在屏风后听着她的不堪入耳,指尖不觉掐着雪白的肌肤,留下羞惶无措的抓痕…… 我看到盛夏的书房里,她与她的三从四德…… 我看到荷塘曲池畔,她紧紧咬在皓齿间,因快活而撞碎的玉手镯…… 我看到她亲口喂到她舌尖的桂花酒酿圆子汤,看到她一声声极力压抑的甜之又甜…… 我看到那件灼人眼的金缕绣鸳鸯的抹胸,看到她一次次拽下去,她又一次次拉上来,看到她紧贴她的耳畔,沙哑的喘息一遍遍重复着:“花不二,你是我的……” …… 疼。 钻心入骨的疼。 我豁然大悟。 ——那寻不出来由的刺痛与慌张,究竟来自何处。 在她的记忆里,满是她与她的巫楚之乐…… 而我的记忆里,却满是黑村地窖里的暗无天日,是那些禽兽对我肆无忌惮的污辱,践踏,折磨…… 她与她相爱至深的佐证,却是我永生永世都不敢再碰的禁区。 我不敢想望云雨,我不敢触碰人身,我甚至不敢从鬼火中显形,露出我的“庐山真面目”…… 鬼的形貌,往往受制于鬼的执念与心魔。 可是,可是我的心魔呢…… 难道我要以执念中最丑陋的模样,以一个满身脏污,遍体鳞伤的疯女人的模样…… 向她,表达我的爱意么。 我要怎么爱她? 我拿什么来爱她。 我拿什么来爱你啊…… …… 我一时失了神智,颤抖着抬起手,托住那颗刺眼的夜明珠。 ——做出了我生前死后,最自私、最卑鄙的一个决定。 我偷去她对她所有的忆念,只留些许不堪启齿的碎片,随同那一缕干净清白的三魂七魄,送入了轮回之门。 我要她永远地忘记她,爱上别人;我要她和她,永世不得相见。 然而,当我将要藏起那颗夜明珠时。 我看到自己的手臂上,烙有几道蜈蚣似的伤疤,除却污秽,便是血痕。 我骇了一大跳,慌慌张张遮了衣裳,一路飘过很远,很远……直飘到孽海岸上。 我跪在起起落落的潮汐里,捞起一把又一把清水,一遍遍濯洗耻辱的印迹。 可无论怎么洗,怎么洗…… 污血越洗越多,疤痕越洗越深…… 就是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 我垂下脸庞,泪珠一颗颗打在手背上,又被滂沱的浪花卷得无迹可寻。 ……我不得不认命。 曾经在我的命途里,没有“认输”二字。 我赢过人世的险恶,我赢过冥府的不公,我赢过仙家的虚伪,我赢过天道轮回…… 可唯独在她和她的夫人面前。 我输了。 输得很彻底,很可怜。
第160章 红白(一) “沙……沙……” 一只青白相间的蝴蝶穿过火红盛放的桃林,前方陡变开阔,是一望无涯的彼岸花田。 蝴蝶振了振翅,轻轻落在花田里沉睡的女人鼻尖。 萧凰被这小蝴蝶扰醒了神。她眨了眨凤眼,指尖托着那枚蝴蝶,缓缓坐起身来,胸口系的桃铃“泠泠”晃了晃。 环顾左边的桃林,右边的花海,她神色平静。 这地方,她并不陌生。 自从出马赤狐仙,她也开拓了自己的灵识梦境。每夜入眠,便在此打坐修炼。 只是有点意外,这彼岸花是几时种满了灵识的。 她凝了凝神,看清远处的花丛里,立着一俊俏的人影。 杏眼桃腮,秀气里透着威严。 莲紫的裙角扫过花丝,清风里“窣窣”地响。 萧凰正想招手问候她,仔细看却才觉出,她目光所注之处并不是自己。 而是,在自己背后。 她应着她的视线转过身去,望见那片暖意盎然的桃林间,站着一白衣红裳的女子。 澹雅,清隽,慈悲。 两鬓的狐狸耳朵同她的眉眼一样舒展着,身后那团尾巴在风里摇晃。 萧凰微微一愣。 虽看得那女子面容陌生,但还是很容易猜出她是谁。 欢喜间,她有点不敢相信:“赤狐仙尊回来了?” 一晌间,鬼王先发话了。 “小狐狸。”她笑语深沉,“我赢了。” 顿了一顿,她看一眼萧凰,又将目光转回:“你也赢了。” 赤狐也笑了。 笑里是恩仇尽泯的宁静,是心愿了结的释然。 远远地,她朝魔罗点了一下头:“水远山长。” 魔罗亦向她行礼:“后会有期。” 言罢,魂影消散在彼岸花海里。 送走了鬼王,赤狐才向萧凰走来。 萧凰忙敛衣下拜:“弟子见过仙尊。” 但还不及跪下,便被赤狐托住了手肘,身躯也随之站直了。 两人的身姿差不多高,萧凰望着那双看尽千载沧桑的兽瞳,只需平视。 “萧凰。”赤狐笑意诚挚,“谢谢你。” “不敢当。”萧凰回道,“我既拜入仙尊门下,这是我义内之事。” 两人说着,那只青白的蝴蝶翩翩飞来,点在赤狐肩头。 赤狐默了一瞬,又另说起道:“二十年前,我也曾想不明白。” “仙道鬼道,究竟孰是孰非,孰善孰恶,又该孰胜孰败,孰存孰亡。 “而今,我才明白了。 “譬如天与地,如何论以是非?譬如日与月,如何断以善恶? “有天有地,有日有月,有明有暗,有暑有寒,有高山大川,亦有沙砾尘埃,有众生里的每一个——无论是人,是鬼,是仙,追逐着千千万万般的欲求与执念…… “这世间,才算是完整的。” 听她提及“执念”,萧凰不免好奇:“仙尊,你也有执念么?” 赤狐顿了片刻,眉梢添了一笔柔情:“我还有件事求你。” 萧凰忙道:“弟子在所不辞。” 赤狐叹了口气:“虽托你们和解的福,我找回了魂魄,但要重塑肉身,还另需些时日。” 萧凰一愣:“那弟子……” 赤狐水盈盈一眨眼:“借你身子一用。” 白驹客栈。 火急火燎的脚步声直奔前堂。 “哗——”珠帘七零八落地掀开,温苓又喜又急探出半个脑袋:“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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