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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凰定睛一瞧,只见温苓站在面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气恼样,指着她鼻子骂道:“再有下次,我打不死你!” 温苓骂完这话,还没等消气,就听巳娘心里话直叫好:“打得好,不愧是我老婆!” 温苓一怔,心想这臭长虫真不知羞,几时把自己当成老婆了?她差点没压下嘴角,但一来看萧凰这丧气样实在不应景,二来怕巳娘发现自己的读心术,只能皱起眉头憋住了。 这一巴掌似把萧凰打开了窍。她好像才觉出自己的痴情有多犯蠢。三十大几的人了,好歹也是统率过三军的,居然像个娃娃一样冒失冲动,为了点情爱连命都不要了,值当么? 她自觉滑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与此同时,泪水也决堤千里。 晚霞融入泪光,她哭得像个走丢的孩子。 温苓轻声一叹。她翻出手帕,为她擦去泪痕。 可这么一擦,却听巳娘在耳边埋怨道:“她是缺胳膊还是少了腿啦?让她自己擦去!” 酸不溜丢地,她又补骂一句:“矫情。”
第113章 圆缺(三) 弱土,荒郊。 日暮洒满覆雪的山冈。与雪同色的狐狸驮着昏睡的少女,深林下的影子由短渐长。 走着走着,白狐感到背上的徒儿动了一动,身子无力一翻,滚进了雪地里。 白狐变回人形,只见子夜挣扎着爬起,裹好沾雪的长衣,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朝山坡下走去。 白狐默了一刹,问道:“你去哪儿?” 子夜继续走着:“还债。” 白狐生涩着语气,劝她:“先回桃谷,休养几天。” 子夜不答话,一铆劲儿只顾往前走。 “喂。”白狐又劝,“天谴咒发作太多,你受不住的。” 子夜毫不理会。积雪过膝,深一步浅一步走得很难。 “子夜。” “我不去!”子夜发火了。 “可是你现在……” “够了!”子夜转过身来,瑞凤眼里满是恨意,“你关心我什么?我不是桃谷的人,我跟你没半点儿关系!十七年你对我除了冷就是骂,树底下一颗石子儿都比我金贵。对,我是个鬼胎,我是个祸害,我不配活着。你……你现在是愧疚了?你有什么好愧疚的?你凭什么!” 徒儿的一声声顶撞,白狐都静静听着。 她明白,她是怨着自己的。 至于怨着什么,其实并不是她说出来的这些。 真正的痛,往往是说不出来的。 白狐知道,过往十七年的凉薄,于她早已是麻木了,她其实是怨她的冷血无情,怨自己拼了命地磕头哭求,却只换来一句无关痛痒的“不救凡人”,怨她的袖手旁观、姗姗来迟,害她差点失去了唯一的挚爱。 ……就像她当年失去阿夭一样。 白狐封冻太久的心,莫名裂开一丝痛意。 发泄完了,子夜扭头就走。可没走两步,身子一倾,又栽倒在雪地里。 白狐走上前去,看到徒儿躺在雪中不省人事。她俯下身摸她的额头,烧得很热。 她环住她的膝,将她抱起,沿着山坡继续走下去。 夜色渐深,满山是冷寂的暗青色,唯独山腰处一方石洞里,透出几许暖热的火光。 白狐守在洞口处,盘膝瞑目,运功疗伤。身后安置了一团篝火,昏迷的少女就蜷缩在火堆旁。 几番息转天周,早先受的内伤平复了大半。凝聚的心神微微一松,白狐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啜泣。 她睁开眼睛,起身去察看子夜的状况。 只见小姑娘紧抱着肩膀,因高烧与寒冷瑟瑟发抖。睡梦里泪雨落个不住,嘴边还喃喃念着:“萧姐姐……冷……” 白狐伸出手去,指尖一顿,抚了抚她的背。 不知怎的,她觉得心疼了。 以往因着阿夭的缘故,她恨极了人世污浊,众生丑恶,所以违背仙道发下毒誓,坚决不再出山救人。 也正因如此,她憎恶所有的凡人,包括这个不速而至的小徒弟。 她当她是母亲,她却当她是仇人。 她向她索爱,她只嫌她的小手脏了她的衣角。她磕了碰了伤了死了,她只会说她天资蠢笨,修为太差。她犯了错误,她手段严苛,罚得她苦不堪言。 可她偏偏只待她一人如此,对桃谷里的草木走兽,却是另一副温善的面孔。 ……她又怎么能不恨她呢。 许是从鬼王那儿发现了阿夭的线索,让白狐重新有了志念,直到现在,她才有心思回想起这些。 她回过味儿来,自己真的挺对不起小徒弟的。 看着高烧不退、冻得发抖的少女,白狐伏下身去,变回走兽之身。 仙狐的体型很大,皮毛温热又柔软。狐身收成一圈,将徒儿紧紧护在毛团中央。 子夜陷在雪白的狐毛里,头枕着她的肚皮,很快止住了颤抖,高烧渐缓,梦寐沉沉。 寒天雪地里,篝火一起一沉烧得寂静。 鬼道,无量宫。 花不二醒了。 她醒了很久,心窝里觉不出什么疼痛,只是两眼空空望着宫殿的绮井,满心里都是子夜凶狠的目光,以及那一句饱含血泪的“萧姐姐”。 ……萧姐姐。 “花不二。”高处传来魔罗的声音。 花不二恍惚过来,才看清自己正躺在一堆厚软的彼岸花里。左右高台有鬼士守着,一边是奴兀伦,一边是姑获鸟。 她翻了个身,用手肘支撑着爬起来。余光里,她望见帘子里的鬼火微弱了几成,像受了很重的伤。 不过,她才不在乎她受什么伤。 她只想问她一件事。 “为什么……”指缝里花叶零落,她摇晃着站起魂身,“为什么她会不记得……” 鬼火一凝,无从启齿。 “为什么她会不记得……”花不二反反复复只这一句,“为什么她会不记得……” “花不二。”魔罗一声幽长的叹。 是痛惜,是彷徨,是歉疚,是不甘。 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是为了你。” 花不二魂身定住,一时不相信亲耳所闻:“是你……是你……” ……原来,是她。 她自始至终都不曾想过—— 十七年前,她把她的一切托付给她。为了那点再简单不过的执念,她盼着、梦着、熬着…… 熬过了整整十七年。 然而,早从她托付她的那一刻起,她的执念……就已经死掉了。 是她抹掉了夫人的记忆,是她让夫人再也不是夫人,是她……毁掉了她的所有。 花不二低着脸庞,刺青陡一下杀进眼角! 奴兀伦和姑获立刻发觉出异样,正待上前劝抚,那红影已是如电掣般飞往高处,满壁的灯火都随之一暗! “嚯——” 掌中鬼火生出丈许长的沉锋,自垂帘的缝隙钻了进去,又从后方的护幕穿破而出! 奴兀伦和姑获都震住了。 这不要命的疯子,竟然……竟然敢对鬼王…… 锋刃刺得极准,从那火焰的正中心透过去。那束火僵硬地摇晃几下,左右的灯火随失律的呼吸忽明忽暗,整座宫殿都因王主的重伤而微微撼动。尸血像断断续续的喷泉,雪青色的布匹染透了大半,滴滴答答流到台阶上。 花不二紧推着那口锋刃,仔细感知那鬼火深处的魂魄,正因命中要害的疼痛而抽搐不止。 王的血漫到她脚边,花不二绝望地笑出来。 ……可真他娘的痛快。 还不等拔出锋刃,背后便袭来三道劲风。花不二伤势未愈,这一击又耗尽她全部的功力,哪里还有闪躲的余暇。“嗤嗤”一连几响,三枝羽箭深深射进她的肩背。她退开一步,手里的锋刃消散成烟,边忍痛拔出羽箭,边提气往阶下逃去。 “唰——”奴兀伦抽刀欲斩,但被花不二一闪身避过,直奔最底处的冥池跃下。 毕竟是九九八十一重无间,哪怕重伤在身,脚底抹油的功夫还是不差的。 花不二并不是惜命的胆小鬼,何况她现在万念俱灰,这条贱命更没什么好留恋的。 但她偏不肯老妖婆的地盘上魂飞魄散。 ——奶奶的,晦气! 边在心里恶骂,边运功力召出彼岸花,一纵身扑进水池,踪影全失,只漾开一池子的腥红。 奴兀伦和姑获紧随其后,正要跟进水池去铁围山追杀,却听魔罗怒喝道:“行了,让她滚!” 二人愕然回望,只见帘帐里那鬼火大起大落,等阶下的尸血流得慢了,才恢复了一贯的阴冷。 “她没几天好活了。” 弱土,孤村。 一人一狐早早下了山,天色初明时,已走到最近的一座村落。前方再走不远,便是零星的茅屋与石墙巷路。 白狐本不必跟这么远的路,但她觉着应该多给徒儿一点陪伴。想来也惭愧,这么多年她极少对她好过,如今这一天一夜的相伴,似比十七年里用心的时刻加起来还要长。 村外头有一座老井,白狐在井边驻了脚步。手腕上的桃铃摇了一摇,桃根便从井床下蔓延生出,枝干很快伸展开来。 “我回去了。”白狐问子夜,“你当真不来?” 子夜望向村落,摇了摇头:“还有很多债要还。” 白狐深知徒儿性子倔强,劝是劝不来的,或许她也要一段忙碌的时日来抚平内心的创伤。她没再强求,任由她去。 子夜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住了。她踢开地上的积雪,摘下几根枯黄的狗尾巴草,在手里编织一番,变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狗。 她捏着那小狗,又看向师尊白绒绒的狐狸耳朵。 ——还真挺像的。 子夜把小狗递给白狐:“师尊,谢谢你。” 白狐接过来,细看那狗儿编的十分精巧,还怪好看的。她心想,徒儿的性格随了她的孤傲冷淡,从不喜欢这些无聊的玩意儿,那这手艺肯定是跟萧凰学的了。 想起萧凰,她又道:“她就在桃谷,你不来看看么?” 子夜叹出一口白雾。她转身走向村庄,再也没回头。 白狐知道,她再也不想伤害那个人了。 她目送她的背影远去,桃花雨缤纷落下,一两瓣粘在那草织的狗儿身上。 “子夜。”她隔着很远喊她,“想家了,随时回来。” 子夜挥了挥手,消失在村落的石墙后。
第114章 出塞(一) 塞外,荒原。 平沙莽莽,瀚海苍茫。风凛如刀,雪大如席。 黄云紫塞之间,走过一撇孤零零的艳红色。沉甸甸的风雪快要把她压倒,可她还是摇摇晃晃地走下去。 花不二想过各种各样的葬身之地。阴间离那老妖婆太近,只能跑到阳间来。但是阳间吧,江南她嫌太热,蜀地她嫌太湿,中原人太多,她嫌太挤,更嫌规规矩矩的恶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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