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粱她娘怀她时爱吃辣,吃得她天生烟嗓,分明只有七岁,一开口就给人少年老成的小大人感觉。 “非得三伏天赶路么,那多热呐,不然你给你娘说说,晚几日再走吧。”小阿尘建议着,随手抓了抓头上的泥角——捉鱼时,她把头绳丢了,披头散发,阿粱用两把河泥,给她头发抓成个冲天角。 至于为什么是独角,阿梁说,阿尘脾气犟,做事凶,像那头打遍庄子无敌手的独角大水牛,所以也给阿尘抓一个角。 三人还为此打了赌,赌阿尘回到家后,会不会被她娘和爹轮番暴揍。 走在最后面的高个子微胖女孩,头上顶着片荷叶,大声补充:“晚几天再走嘛,不仅可以避开伏天的暑热,我们三个也还能再玩几天,阿尘的外公来信说,过几日,要来带我们去他的荷塘里采莲蓬,还要做醉虾给我们吃。” 小阿粱有自己的主见,摇了摇头:“江宁有人在等我,我要尽快去找她,等到了秋天,天气不热时,我带她回来找你们,到时候我们可以一块玩,但是你们不准欺负她——” 说着,她转过头来,食指隔空朝阿尘一点:“尤其是你,阿行啊?” 说话间走到日头底下,路面格外烫脚,后面两人边走边蹦,异口同声大笑:“当然行的呐!” “哎呀!”最后面的小秧秧,背着满背篓的花跳脚大呼起来,“泥鳅都跳出来了,阿尘别蹦了,泥鳅!” 小径上蹦跳着走路的三个娃娃,下一刻手忙脚乱蹲下去捉泥鳅。 小阿尘忘记了,自己的背篓里衬有油布,没盖子,捉泥鳅时蹲着往前一个猛蹿,背篓里的水、鱼,以及泥鳅螃蟹,基本全被她泼掉出来,顺带洗了个后脑勺。 回到家,独角水牛造型的小阿尘,意外地没有挨揍,反而罕见地,赶上爹爹和阿娘在屋里吵架。 背篓里的水,早已被洒得不剩多少,小阿尘蹲在院子里,看了许久的鱼和泥鳅抢水,等爹娘吵架结束。 两盏茶时间后,争执停止,爹爹夺门而出。 在院子里看见蹲在背篓旁的小阿尘时,他卸下争执后的满身怒气,忍着笑,在她硬邦邦的“独角”上敲了个毛栗子,差点把她敲得以头抢地。 随后,两眼通红的阿娘走出来,把裹了满身鱼腥味淤泥的小阿尘,丢进阿尘爹爹特意垒砌的,让阿尘学游泳的小池子里,简单洗涮一番,母女俩踏上了回阿尘外婆外公家的路…… 梦境渐碎渐远,于霁尘平静地醒过来,用力按了按发疼的眉心。 十二年前,那个普通的盛夏傍晚,是她最后一次见于粱,以及,最后一次见爹爹。 “醒了呐,”头顶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讲官话也带着江宁调,听得人心绪渐平,“鱼汤熬好了的,喝么?” 客船平稳行驶,水图南坐在船头熬汤,夫妻档的船工在船尾交替摆桨,于霁尘坐起来,盖在身上的毯子滑落下去:“船走出去多远了?” 江宁人乘船如在平地,水图南坐在船头,用白瓷碗盛出半碗鱼汤:“两个时辰,你这个午觉睡得够久呐。” 有点晕船的于霁尘感觉头重脚轻,猫着腰钻出仓篷,接住半碗鱼汤,眼睛瞟向河面上路过的大小船只:“是不是快要靠岸了?” “是呐,”水图南迫不及待喝口自己熬的鱼汤,鲜是挺鲜,就是烫嘴,嘶着气儿道,“不是你说的,要在曲轴客驿休息一晚,明朝出发,中午到湖州县。” 于霁尘点头,捧着碗吹鱼汤。 江宁到湖州县之间,走水路最便捷,但两地水道间没有其他地域,于是两地官府共同出资,在中间修建了个中转处,可供往来船只暂做休息。 见于霁尘慢吞吞尝了鱼汤,水图南问:“味道阿行啊?” “一般。”于霁尘这样讲,但随后,这人不见外地喝了两碗半。 “味道一般还喝半锅啊?”行路无聊,水图南故意问。 于霁尘嘬着鱼汤里的姜片,脑袋晕晕地靠在船边:“因为我饿了呗。” 罕见有谁晕船不影响食欲,水图南笑着瞟过来两眼,未几,于霁尘的视线,从河道上各式各样的行船上收回,问:“你可以接受和许多人一起,住那种通铺么?” 通铺,水图南还真没住过,但她掌舵水氏织造时,做过人员出行食宿花费标准提高的改革,因为大伙普遍反应,出去办事时,大合铺睡不好。 “曲轴客驿里不是有上等房么,”水图南有些不敢相信,促狭着扬起嗓门:“莫非打算要我住通铺?这样小气的哦,你这个铁算盘,几时变成铁公鸡啦!” 在船尾摆浆的夫妻俩,好奇地向前面看过来。 于霁尘:“……” 于霁尘抿抿嘴,感觉鱼汤的味道还在口腔里,回味悠长,不由觉得吃人嘴短,耐心解释道:“但凡是上规模的货船,非必要时,不会停靠曲轴码头这种小型中转地,你看其他行船,这个时间,这个方向,十有八·九要留宿曲轴客驿,懂?” 船比平时多出不少,所以无法保证曲轴客驿里,能有多种房间可供选择。 懂是懂了,但不趁机耍蛮怎么行,水图南故意道:“你也住通铺?你住我就住,不然你这么富有,不会要不到间上等房,我不管,你带我出来的,你要负责,不然回去我告诉我爹爹,说你欺负我。” “蛮横了啊,”于霁尘哭笑不得,佯嗔了她一句,“人不大,脾气不小。” “你讲哪个人不大?”水大小姐不服气,叉着腰倔犟地把腰杆往上挺,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弱小。 江宁人都说,水氏织造的小东家水图南,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但偏偏在于霁尘看来,水图南打理织造那些本事,幼稚得好比小儿把戏,水图南的长相,同样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此刻,在顺流而行的客船上,在阴云垂坠的背景下,于霁尘好像,有点想承认大众的看法了。 “咳!”于霁尘把据说可以治疗晕船的姜片,咀嚼了囫囵咽下,登时感到一股辛辣从脾胃顶上喉头,“到时候尽量给你订天字号房间,但丑话说到前头,若实在订不到的话,你不兴怪我,也不准说我小气。” “行行行,不说,”水图南立马变脸,颇为满意地点头答应,继而笑吟吟评价道:“说你两句都不让,真小气。” 声落,她即刻收到算盘精幽怨的目光。 算盘精像是能掐会算,一句话说准了今日的曲轴客驿情况,客船不好找到位置停泊,屋子亦没有多余的上等间。 “睡通铺吧,”于霁尘手里,捏着大通商号长年包下的天字号的门牌,满脸装模作样的认真,“成长路上,有些苦是不可避免要吃一吃的。” 水图南看着于霁尘手里的牌牌,撅起嘴不肯同意:“那你和我一起吃吧,也免得久居上位,忘记疾苦,丢了初心。” 这个时候,青年船夫让他妻子先上了楼,自己去订饭菜,水图南看见了,拽紧于霁尘袖子不撒手,委屈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掉眼泪:“连船家大哥都和他夫人住天字号房,你却要我一个人睡大合铺,我不想睡大合铺的!” 周围来往许多羁旅客,水图南声音不低,引得行人看过来。 世上人有千百万种,有人看见别人需要帮忙时选择视而不见,自然也有人侠义热肠,路见不平敢于发声。 坐着喝茶歇息的大娘,冲这边问:“你们是两口子还是兄妹?” “是东家和学徒。”于霁尘飞快解释着,生怕慢一步,就被水图南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大娘摆手,明显不相信于霁尘的胡扯:“后生莫要置气,这几日客旅人数倍增,还是把娇滴滴的小丫头,看在身边的好呐。” 经过好心人的倾力相助,水图南喜滋滋地,理所当然地跟于霁尘进了天字号房间。 “啊,这床铺,真软和,”大小姐堂而皇之躺在仅有的床上,一字一顿地由衷感叹,“真、舒、坦!” 反正她晓得,于霁尘不会拿她怎么样。 船工老秋正好送来整套被褥,听见屋里的撒欢儿声,低声建议他老板:“不然,您和我在一个屋挤挤?让我丫头她娘,和水丫头睡一个屋子。” ——东家令了大通上下,莫要把水图南看做什么大小姐,只拿她当成初来乍到的小学徒,一视同仁。 老秋心里晓得,东家嘴上讲着一视同仁,但实际上处处怕水丫头受委屈,从最开始,东家就没打算让水丫头住大合铺,东家让他定上等房了,但是没有余间。 “不用,”于霁尘接下被褥卷,再接过船家大姐端来的饭菜,“回去别让其他人知道此事就好。” 东家虽然说话温柔,待人亲和,但伙计们对东家的吩咐可谓令行禁止,夫妇二人应下是,回了对面的自己房间。 “水图南,”于霁尘回到屋里,把托盘放桌上,“滚过来吃饭。” 正在床上滚来滚去的人,立马起身过来,还心情愉悦地,顺手给于霁尘盛了碗粥。 “干嘛故意做这些无理取闹的事呢,”于霁尘像无事闲聊一样,随口道,“为了不同我牵扯过多,主动坏自己的名声和德行,是非常不明智的做法,之前可以理解,现在没有必要了吧。” 水图南被当面揭穿,不羞不恼,反而因为被戳穿心思,鼻子一酸,被于霁尘轻易戳破的行为,是她绞尽脑汁得来的办法,可在于霁尘看来,它们是很不明智的下下策,但她还能有什么办法?还能有什么选择? 沉默须臾,她故作淡定道:“女子活这一世,选择本就少之又少,而且没有后路可退,我只能慎之又慎,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又不如你这般自由。” 尤其是像她这种,富庶门户里面养出来的小丫头,似乎生来就是为了维护家族利益而存在,若她不能为家族作出贡献,那么便也没有了任何价值,即便翅膀硬了想要抗争,也会被家人和家族,冠以不孝的巨大罪名,疯狂地打压。 寻常的富庶门庭里,培养女儿投入的花费,远远没有培养儿子花费多,但那些人就是有这个莫名的底气,凭那点可怜的“养育之恩”,勒索女儿为家族为兄弟贡献出一切,包括生命。 “反正话都讲到这里了,不如说得更明白些,”水图南看起来面色淡定,实际上心里无比忐忑,不停地偷眼瞄过来,“你这个人,心思深不可测,接近我家的目的不知是好还是坏,虽然我爹犯糊涂,选择相信你,但我是不会嫁给你的,哪怕我娘和爹拿着刀子,架在我脖子上威胁,我也不会答应。” 被人如此怼脸拒绝,真掉面子,于霁尘气得笑,言之凿凿反驳:“说我深不可测,你还蠢不可救呢,你绝对放心,我就是娶个路边讨饭的回去,也不会娶你!” 哈,反正她是女子,不会娶妻,怎么互相大放厥词都没关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0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