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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霁尘让任义村给吓坏了,被史泰第拉着拉了好几下,才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半边屁股落在椅子上,额角挂起汗珠,忐忑不安,只肖稍有点风吹草动,“他”都会第一时间再跪下来。 在官门面前,无论多么厉害的商贾,皆该如此恐惧,连皇商也不例外,“士农工商”从来不是人们口中轻飘飘的一句调侃。 见于霁尘仍旧怕得厉害,史泰第责备般看任义村一眼,好生倒了茶递到于霁尘手里,耐心安慰道:“霁尘正是说出了我心里的想法,我二人可谓不谋而合,来,吃口茶,我们歇一歇。” 说完,在于霁尘听话地低头喝茶时,史泰第和任义村交换了眼神,这波试探,他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 在任义村方才拍桌子后,于霁尘但凡敢有半句解释,史泰第便会立马把她排着这件事的外面去。 如此,他们就可以彻底把朝廷新下达的五十万匹丝绸生产量,全部压到汤若固身上——当然,他也无法从中获取任何利益,他们自己,则只需要负责执行朝廷的改稻为桑命令,在规定时间内,向织造局交付规定数目的桑林即可。 季相府的意思,是要他们两个老实些,莫要插手这件事,但当巨大的利润放在眼前时,哪个正常人会不心动? 朝廷要求江宁今岁年产五十万匹丝绸,那便需要五十万亩肥壮的成年桑树,整个江州也凑不够五十万亩成年桑,必定得要百姓改稻为桑,则必要牵扯到耕田买卖,从头到尾,处处都是钱在烧。 良久,于霁尘终于缓过劲来,用力吞咽口茶水,尾音轻颤地开了口。 神色和措辞具是小心翼翼:“任大人说的,是人之常情,可是任公容禀,大通乃二位引到的江宁,我为二公效犬马力,大通无论是吞并昔日的孙氏茶行,还是吞并后来的水氏织造,大通所置办下来的产业,归根到底都是二位的,” 说到这里,于老板真正恐惧的事便在言语之中多少透漏出了几分:“小人一介贱商,承蒙二公信赖而有今日,待二公哪日用我不顺手,说弃便也就弃了,小人不过是这江宁棋局里的一颗棋子,二公若心有顾虑,便请高抬贵手,放小人回家去吧。” 去岁二十万匹丝绸生产已是江宁勉力而为的效果,于霁尘硬撑过来的。 如今朝廷下令改稻为桑,要江宁承接五十万匹丝绸生产,稍有不慎便是脑袋搬家,史泰第任义村是被巨大利益吸引,才想要搅和进这件事里,于霁尘心生退意才是最真实的反应。 更重要的是,一旦这件风险极大的事情出现些许问题,毫无疑问,于霁尘这个布衣商贾,是最适合被推出去当替死鬼的。 见于霁尘猜到了自己的用意,任义村悻悻闭上嘴不说话,一个劲冲史泰第挤眼示意。 史泰第当然得出来充当“和事佬”,比哄自己亲孙子还要有耐心:“霁尘这话就说得我们二人,没处搁这张老脸了,你也说了,都是人之常情,毕竟事关重大,老任不得不谨慎些,” 说着,他假嗔任义村:“老任发什么呆,还不赶紧过来给霁尘斟茶赔不是?” “我!”任义村回以瞪眼,他可是堂堂朝廷三品大员,进士出身,怎么可能低三下四给一个贱商倒茶认错! “不必了,小人不敢当。”于霁尘就坡下驴,没真让任义村下不来台,她抬起头,万分感激地看着史泰第,忠心耿耿道:“政令既下,二位若是实在想再多为江州百姓,从汤若固那里争取些利益回来,织造办是唯一的办法,功成不必在我,若是二公有需要,小人这就回去整理商号,将之转交给二位。” “没必要,霁尘,这话说的就赌气了啊,”任义村清清嗓子,勉强拉下面子道:“老哥哥那里新得十几个舞姬,待你身子好些,到老哥哥那里吃酒,若是喜欢看哪个跳舞,你就直接带走,老哥哥绝对不小气!若是不想让家里晓得,老哥哥给你找地方!” 这般示好,边等同于示弱,于霁尘得双手接着,不然就是给脸不要脸,她沉着脸沉默片刻,道了句:“我要里面跳舞最最好的。” 此言一出,几人间紧绷的气氛豁然松弛,针锋相对般的质疑也如退潮般远去,任义村哈哈大笑:“没问题,只要霁尘你消受得起,老哥哥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那便这样说定了,”史泰第道:“汤若固应该也会很快找你过去,我们商议一下,届时到底该怎么办。” 于霁尘这才算是松口气,安心在椅子上坐下来。 史泰第和任义村对视一眼,无声一笑,仿佛在说,看,对付小孩,这种手段最有效。 作者有话说: 老元说她以前有个同学,六年级时确定自己喜欢女生,初中二年级谈了女朋友,高中三年级被家里送进了医院看精神科。 老元问我那些年在干啥。 呸。 我初中三年级的时候,还在和同桌争辩我们物理老师脖子上红到发黑的印子究竟是咋回事,我说是搓澡搓的,她非说是化学实验室里那种小皮搋子搋的,我俩互不服气。 到了大学才恍然大明白那是草莓印-.- 49、第四十九章 数年以来,织造局名下的织造办,乃是由史泰第的姑爷、任义村的儿子在亲自打理着。 其实他就是领个官商的名头,平素诸事由同为官商身份的水氏织造,来向他请示批准,任义村儿子只是起个盖章和监督的作用。 就好比一个商铺,所有经营都在副掌柜手里握着,但他头上就是坐着位掌柜,即便掌柜啥都不懂,但副掌柜无论做什么,也都得征得掌柜同意批准,否则副掌柜做什么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而今,于霁尘便相当于那“副掌柜”,任义村儿子则是“掌柜”。史泰第任义村想要趁机从丝绸生产售卖中捞一笔,就必须让于霁尘做事有那个名正言顺的权力。 这是保障他们能成事的前提,否则,于霁尘就会像条被拴着狗绳上斗场的斗犬,眼见和对手斗得正凶恶,却冷不丁被狗绳勒住了脖子,战况激烈时,于霁尘甚至有可能直接被狗绳勒死。 把史任二人手里的织造办捞到自己手里,是于霁尘接下来和汤若固谈判的前提条件。 汤若固收到内廷来的命令后,并没有着急去找史任二人,同样没有急着找于霁尘,而是出其不意地请了水图南去他家里做客,商会会长侯艳洁作陪。 酒桌前,汤若固让嘲娘给水图南斟上酒,举杯道:“按理说,我早该庆贺水东家重掌水氏了,不过好饭不怕晚,水东家,这杯我干了。” 说完,一饮而尽,不给水图南任何拒绝的机会。 水图南在接嘲娘斟的酒时,眼尖看见了嘲娘手腕上的淤青,虽然遮挡在袖下,但还是被水图南看出来,那是束缚伤。 跟在江宁织造局总管身边的人,谁敢欺负嘲娘至此?自是不必多问。 水图南被请来做客,既然汤若固敬酒,她岂有不给脸的道理,跟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罢还没说什么,侯艳洁又紧接着敬酒,汤若固使嘲娘也敬酒,一来二去,水图南接连三杯喝下肚,脸颊便微微发热起来。 来前于霁尘给说过,汤若固大约便是会用这般手段,先让人喝得微醺,在酒桌上逐渐放开心绪,不再缩手缩脚时,他再用吹捧式的办法来和人拉亲近,从而让对方在飘飘然中,达到他的最终目的。 果不其然,见水图南几杯酒下肚,比刚坐下时更多几分放松,汤若固让嘲娘到旁边弹起琵琶,环境倒也雅趣。 可惜水图南不懂琵琶,少小时阿娘陆栖月逼着她学琴棋书画,筝琴琵琶连二胡都试了,最后证明她实在是于此道上毫无天赋。 浅浅琵琶声悠扬婉转,即便听不懂其中的技艺,乐声也可使人耳暂明,彼时,汤若固道:“新近闻说水老板把水氏在安州的铺面生意,全部撤回来了,可是因为遇见了什么困难?” 水图南未语先笑,肤白若雪之下的脸颊因酒微粉,灵动的眼睛里光色清亮,倒不负外面传言的貌美:“水氏融进大通后,经历一系列革旧鼎新之举措,从安州撤回市占,乃是有利于水氏的重新发展。” “是呢,”侯艳洁附和道:“水小东家有眼光有魄力,此前桑蚕医下田入户的办法提出,便实实在在为商会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呐!” 开始了,戴高帽。水图南道:“惭愧惭愧,这件事,说来最是要感谢汤总管和侯会长的鼎力支持,若非如此,我一介寻常商贾,哪里敢冒着得罪衙门的风险,去推行什么下田入户。” 织造和商会对她的行为始终保持沉默,她把功劳随口胡诌着,主动举起酒杯:“我敬二位,多谢二位在背后的支持!” 瞧这气势,隐隐有几分要反客为主的样子了,汤若固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水图南这个小娘子,竟是有几分真魄力在身的。 这个水小娘子,和她家里那个姓于的算盘精,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行事风格呢。 汤若固受下敬的酒,且容侯艳洁殷勤着斟酒,他稍微偏过身来和水图南说话:“水老板重新掌管水氏以来,做的许多事都令人佩服,比如,水氏向九海钱庄借贷的事,” 九海钱庄!水图南心里咯噔一下。 汤若固对此似乎颇感兴趣:“九海只是一家毫无特色的钱庄,既没有过硬的后台,也没有充足的钞银储备,水老板怎么想起从九海借贷了?” 要知道,水氏的一次借贷,其利润便抵得上九海三年的经营利润总和。水氏借贷,可以说是直接让九海从名不见经传的小钱庄,跻身进入江宁中层钱庄之列。 从底层到中间层,寻常商号起码要经过三至五代人的积累,而世俗最常见的规律,乃是“富不过三代”。 几杯酒下肚,水图南很好说话,也实诚,半点不藏着掖着,浑然像尚未经过世俗磋磨的小天真:“我只是气不过三通。” “哦?”这个理由倒是直白得听笑汤若固,他吃口菜,当真一副与人饭桌上闲谈的样子,“这是怎么说,莫非‘三通’那三家钱庄,和水老板有过节?” 水图南腼腆一笑:“倒是算不上是所谓过节,水氏以前只是靠织造局讨生活的小作坊,可,那好歹也是总管您罩着的不是,” 说到这里,小娘子粉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气不过的神色:“那时候水氏遇见难关了,我爹爹去三通借贷,三通竟然找遍各种理由,拒绝借贷给我们,那时候我就想,等水氏度过难关,以后再不和那三家钱庄做生意。” 看人下菜碟,确实是那三家钱庄惯有的德行。 水图南这样说话,反而露出几分男人眼中刻板的,“女儿家就是目光短浅”、“没有格局”之类的感觉,汤若固和侯艳洁对视一眼,双双失笑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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