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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伯连声道谢,放下灯笼和点心去栓门。 走进院子,直往厅里去,十六岁的丫鬟扶京迎接出来:“东家今日回来的晚,可要传饭?” 水图南已在二妹妹家里吃过晚饭,一时没想起来,点头道:“早上吃的有酸黄瓜还有剩?那个吃着不错。” 扶京微愣,心想东家诸事繁巨,许是忙乱了,道:“酸黄瓜是两日前早上吃的,已经没有了,东家若想吃,吩咐尚婶再做便是,只是这顿吃不着了。” “是么?”水图南轻轻疑问,摆了下手,“那就盛碗粥就好,不要菜和饼。” 车夫老潘卸下车子,把马喂上草料,过来前面厨房吃饭,正好见厨娘尚婶在刷碗,他玩笑道:“我回来的正好,赶上尚婶的宵夜。” 尚婶指指给老潘准备好的饭菜,又示意手里碗筷:“什么宵夜,是东家刚吃完,我说,东家忙一下午,莫是直到回来才吃上饭?这样不行,要不以后你在车里备些点心,总好过让东家挨饿。” “不是啊,”老潘不解:“东家傍晚下工后,在戚掌事家里吃过了的。” 尚婶擦碗的手稍微顿住,嘴里的话哒哒哒往外蹦:“扶京讲东家没得吃晚饭喀,东家又只吃半碗粥,我讲不应该的,忙一下午只吃半碗粥,怕是我手艺不合东家口味,或者讲是东家病了,这下就说得通了呢。” “对了,”尚婶道:“明朝用你一辆车呗,东家想吃酸黄瓜,我明朝趁早去西城菜市,买些小乳瓜回来。” 老潘坐下大口扒拉饭,随口问了句:“非要跑那么远做什么,这边菜市没得卖小乳瓜?” “······那边的小乳瓜比这边的好,做出来的酸黄瓜更好吃。”尚婶支支吾吾的,“总之我得用用你的车,还有好多其他的东西要一并买些。” 老潘从饭碗后面抬头,纳闷地看过来:“西城菜市那么远,你腿脚又不方便,在这边买就好了嘛。” 尚婶扯不得谎,已经露出几分慌乱,甩着抹布搪塞道:“你不要凶巴巴地看着我,吓人吧啦的,我绝对不会昧东家的钱,更不会对不起东家,就是得去西城买,你让不让用车?” “让,”老潘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凶神恶煞,“明日我亲自给你套好车,让扶京和小石陪你,给你提东西,” 说完,还学着江宁调问了声:“阿行啊?” “那就先谢谢你了,”尚婶暗中松口气,指了指老潘身后的瓷盆,“饼不够吃自己拿啊。” 老潘点头,心想尚婶为人老实,之前在高门深宅里做饭,被管厨的欺负得狠了,才不得已另谋出路,应不会做那欺主昧钱的事。 难道尚婶在这边菜市也被人欺负了?想到这里,老潘决定明日到这边菜市走一趟,仔细查查尚婶买菜舍近求远的原因。 64、第六十四章 翌日早,老潘特意换上一身体面衣裳,提着个菜篮子,装模作样来到这附近的菜市。 “你是哪家的人,以前没得见过你呢?”闻得老潘一下子要买两百斤土豆,卖土豆的汉子笑眯眯给老潘扇着风,殷勤问。 附近住着不少富庶家户,但这种门庭里的柴米油盐供给,并非是他们这种没有门路靠山的小商贩,能分得一杯羹,但若有捡漏的机会,对他们而言便是天降富贵,需得好生巴结。 老潘抛着手里的大土豆,不冷不热道:“珍珠巷,水东家宅里的,你给我送上门去?” “水东家?”汉子脸上撤了笑,变得谨慎而挑剔,停止扇风的同时,打量过来的眼神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你是讲大通那个大老板,水图南哦。” 老潘虎目回视之:“珍珠巷还有哪个水东家?” “晦气!”没想到,汉子一把夺走老潘手里的土豆,用破烂包边的芭蕉扇把人往旁边撵,“我摊子小,没得几百斤土豆,你上别家买去吧。” 老潘把菜市跑个大半,无论摊子大小,菜贩们竟都不愿卖菜给他。 他问菜贩们原因,大家谁也不肯说,只用那种嫌恶中带着惧怕,惧怕中又带着唾弃的眼神剜老潘。 老潘也不为难寻常菜贩子,径直进了菜市门口的督市队差房。 他表明身份,给屋里的四五个人散一圈烟卷,把空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没有半句话,督市队的几人面面相觑。 “那个,潘哥,”督市队的小头头夹着烟卷倒来杯茶,犹豫道:“这个事,是那些贱贩不识抬举,你也不要生气。” “这么讲,你们也都知道?”老潘虎目一扫,众人两股战战。 江宁商行死了一茬,大通的新东家如今是江宁商行里,最大可能成为商会新会长的人,整个江宁,凡是吃买卖饭的,谁不小心巴结着点? 另一人上来劝道:“那些菜贩都是些二胡卵子,正经本事没有,尽在些小事上窝赖人,他们记恨于大东家低价购田的事,自己又没得能耐反抗,只会在时候欺负人,贵宅的尚婶同他们吵过的,可是,也只能吵一吵了。” 说到这里,督市队的人你一眼我一语地,把事情道了个清晰明了。 于霁尘低价购田,谁也没敢说个不字,如今于霁尘身死,百姓把对于霁尘的憎恨,全部转嫁到于妻水图南身上。 尚婶来买菜,免不得和贩子们闲聊两句,在晓得尚婶是水宅的人之后,一夜之间,整个菜市达成默契,拒绝卖菜给尚婶。 光是菜市还不行,连卖柴禾卖炭、卖香油调料,甚至是菜市外卖瓷盆碗筷的,尽不做尚婶的生意。 老潘气得不行,又不想让水图南知去徒增烦恼,傍晚回家后,他私下找到尚婶说起此事,孰料不光是尚婶,连扶京和小厮小石头两个,在外面也是有同样遭遇。 好像整个江宁城的人,合起伙来把水图南给孤立了,而且更让老潘意外的,是水图南也已知晓此事,是她让尚婶隐瞒身份,到更远的地方买东西。 然而,比起被周围人刻意的孤立针对,老潘发现,东家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时间去在乎被刁难的事。 立秋后,江宁的昼夜,依旧闷热得像蒸笼。 听说大邑的季丞相乞骸骨【1】了,东宫大举清算季党,身在澈州的曹汝城被下澈州大狱,旋即槛送大邑审讯,罪名和季党撤其江州总督职的一样。 ——拖延朝廷政令。 一个姓蓝的官员调任江澈两州总督,跟着来任江州布政使和按察使的,一个唤陈鹤,一曰余逢生。 这日,天阴无雨,闷热出奇,陈鹤主持江州商事,集齐了劫后余生的江宁大中型商号,按察使余逢生与议。 堂上是两位官员在坐,下面几十把挂灯椅里,高矮胖瘦地坐着江州众商贾。 江宁商会暨江州商会至今组织构架未恢复,只有套临时的机构在勉强运行,陈鹤来江宁后首次和商会众人会面,却能准确叫出每一个人的姓名。 布政使端坐那厢,手肘搭在桌沿,逐个与在坐商贾浅谈。 按照急缓程度,先是坐在最前面的粮行:“朝廷赈灾的粮食已经从北边运过来,再有大约十五日能到,江州现有米粮,还可供灾民食用多久?” 赈灾不可全靠朝廷和官府。 粮行首揆盛恒的老板,对答如流地报出个数,道:“按照近半个月来的消耗计算,余粮最多支持十天。” 陈鹤很年轻,三十岁左右,即便时时刻刻板着脸,江宁这些老狐狸亦敢当面同她耍滑头,无它,乃因陈鹤是女官。 立国以来,仅有两位女官,拜过正三品的地方正职实权大员,一位是陈鹤如今的顶头上司蓝总督,另一个便是陈鹤。但无论她头衔多大,地位多不俗,任职后影响多深远,男人始终不把她放在眼里。 私下里他们都说,“朝廷不想蹚江宁的浑水,所以才会派陈鹤来敷衍了事,她一个老娘们,能懂什么治理百姓,且先看我们怎么‘治理’她!” “治理”二字,带着另一层意思,几个男商贾凑在那里说完低笑,水图南瞬间听懂,沉着脸离他们更远些。 ——她能听懂那些不可理喻的话,乃是和于霁尘一起下作坊时有过了解。 于霁尘的模样,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水图南脑海里闪过,堂上陈鹤还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气场沉稳而有力量: “截止我到任前,江宁所有粮行储粮,加起来有八万四千余石,查抄入库的米粮,有十四万七千二百八十九石,亦交给了你们粮行安排划分,共计是二十三万余石粮。” 这两个数字报出来,盛恒的老板及他身后其他粮行老板,已尽皆变了脸色,姓陈的怎么这样清楚他们的老底?! 姓陈的既然如此清楚,那为何此前粮行往衙门报储粮量时,陈鹤没有戳穿他们?!陈鹤连他们手头的存粮数量都晓得,那会不会晓得他们其实还另外有粮?! 粮行的人想交换眼神,一时又不敢,因为陈鹤的话没停:“此次灾,江州需赈灾民共计三十八万人,按照每人每日赈四两,每日便是七千石消耗,尔等既报严格执行着本官所定的赈灾方案,” “那么,”陈鹤语态丝毫未变,看着盛恒老板,问:“眼下余粮,只够耗十日左右?” “……陈布政恕罪!”眼见瞒不过,盛恒老板动作顺畅地顺着椅子跪下来,咚咚磕头,“是小民口误,报错时间,不是十天,是十多天,能坚持到赈灾粮来!” “是呢,该是如此。”陈鹤身体稍向后靠。 随着陈鹤的动作变化,堂里那股头悬利剑般的压迫感涣然冰释。 继而,在盛恒老板刚暗暗松出口时,陈鹤又道:“江宁之重要,诸位心里或许比本官更清楚,朝廷为维持江州行省稳定,这批赈灾粮,是从关原粮仓硬调来的。” 三北之地烽烟常年没断过,关原粮仓身系北三防之安危,所有储备余粮是为三北军之军粮,绝不轻易向外借调。 如今即将调来的这批赈灾粮,原本主要是供给幽北军的。 政治之事说简单也简单,但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紧紧纠缠在一起,彼此利益无法分割清楚,你想办他两个人,代价必是自剜十斤骨肉。 陈鹤来接江宁的烂摊子,难就难在这里。 陈鹤倒是不顾忌谁的面子:“军粮调给江州赈灾,但若有一两粮对不上账,本官绝不放过他。” 此时,不懂经营事宜的按察使余逢生,恰如其分地补充了句本职差事:“提刑衙门的大狱,比布政衙门的更宽敞。” 两人轻飘飘几句提醒,吓得粮行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接下来其它商行答话,个个得夹紧尾巴三思而后言。 水图南心里不免赞叹,这位陈布政,似乎比前任布政使史泰第,更有真本事。 简单提过粮行,接下来是工建行,陈鹤亲自追问百姓灾后复建房屋的事,一应建筑材料的市价,以及各类匠工每日的工价,她竟然了若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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