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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魁不服的叫骂声和那个男人的哭求声中,衙差押了人离开,有人进来快速打扫走地上的碎瓷片,又有人进来给陈鹤重新换杯茶。 水图南趁机扫一眼新送来的茶,发现和被砸的那杯一样,也是提神效果最好的酽茶。 江宁是历朝历代都梳理不好的富贵泥潭,陈鹤在水灾严重外加五十万匹丝绸加身时来此任职,其所面对的困难可想而知,忙碌到用酽茶提神再正常不过。 “我们继续,”处理完马魁和他那找死的亲戚,陈鹤喝口茶,示意还在地上跪的秦时,“秦老板,起身过来坐吧。” 老话说“君闲臣忙国事顺畅”,经营生意也讲究个不必事事躬亲,可陈鹤却正好相反,履新至今,大部分事是她亲自在抓。 五十万匹丝绸的生产,一年内完成和两年完成有很大区别,若是时间充裕,承产者可节省将近一半的生产投入费用,这是成本的主要构成,如今江宁织造行照着一年五十万匹的需量,把织机买好,作坊建造好了,朝廷又把时间宽限到明年。 织造商的亏损,朝廷是不承担的。而每匹丝绸的成本,朝廷却给有最高限制的,但凡成本超过那个数,数以内的朝廷承认,超过那个数的,则由织造自己承担。 这件事如何妥善处理,陈鹤同织造行众代表商议半个上午加整个上午,期间衙门管了顿饭,糙米饭配道炒青菜和道猪皮炒腐竹,两位不能吃炒腐竹的老板另用小灶炒了其他菜,可大老板们没怎么吃。 糙米太糙,配菜太素,吃惯白米细面的大老板们咽不下去衙门的饭。 遇事不怕议,只怕光议事,遇见陈鹤,江宁这帮富商巨贾们,才算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议事。 及至傍晚议散,五十万匹丝绸宽限至米明年年底交付的问题,已经被议得七七八八,议后再经陈鹤水图南等几人修改,便可成文办法,这不是上位者独裁专权的随意决断,而是陈鹤水图南对江州织造的了如指掌。 陈鹤经过对整个江州织造的调查,形成一本簿子,她主抓簿子里的主体,捎带给少数兜个底。 这般方法,和最初于霁尘教给水图南的经营思想如出一辙。 散了议,一帮男人三五成群约着去好酒楼吃喝,没人敢来邀请水图南同往,因为水图南不参加私人聚宴。 有几位接替父业的年轻女老板,在热情邀请了孤身一人的秦时后,小心地过来邀请水图南。 看着眼前互相结伴壮胆过来的几位女老板,水图南因担心她和女老板们走的近时,会被有心人刻意挑拨起性别对立,本想拒绝,正欲开口,穆纯冲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水德音那个老作精,日前刚因种种原因,给他换到新的奉老所,这才几天过去,他在这家奉老所又惹事了。 作者有话说: 五号开始有些事情要忙,存稿估计撑不了几天,有断更危险,我尽量不断,若是实在顾不上,导致断了更,还请大家担待一二(鞠躬) 69、第六十九章 在水图南的了解中,于霁尘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很好相处,一旦生起报复心,下手却极其狠辣。 虽不知杀死于霁尘外婆外公的人落得何种下场,但水图南暗中查到,对当年于氏兄弟三家人的惨死,那些非主谋的参与之人,在于霁尘手里是个个下场凄惨的。 时任织造局总管的太监,和任总督的官员,一个因病浑身溃烂而死,一个葬身火海活活被烧死; 史泰第和任义村虽落在朝廷手里,但他们的家人,据说接受过朝廷审问后,在回家路上遭遇水匪,死状凄惨。 包括办理于氏兄弟案的伪证人、经手官吏,无一落得好下场。这些事里,全部有于霁尘的手笔。 水图南隐约窥见过于霁尘骨子里那股疯戾,故而从不相信,水德音能在于霁尘手里讨得什么好下场。 可是直到于霁尘从江宁消失,水德音身上,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之事。 水图南这才想起来,于霁尘之所以没有下手报复,是因为生在人世,双亲疼爱关切孩子,妻和夫互相倚靠扶持,而这世上,并没有水德音在乎的人。 从来,从来,水德音在乎的只有他自己。 若想真正报复到水德音这种自私到极致的人,以其妻女亲朋相威胁全然无用,必还得从他本人身上下手,于霁尘若要动手,必是让水德音亲自接招。 水图南赶到新奉老所门口时,正好撞见从家里赶来的二妹妹戚悦己。 进到奉老所便见得一群人围在院子里看热闹,周围闹哄哄的,人群中间更热闹,水德音的哭喊叫骂声正从人群中间传出,高亢且嘹亮。 “你找我赔钱,我找谁赔我的钱,那是我的养老钱,是我的亲生儿子!” 周围人忽然爆发出惊呼,是水德音一把推开扒着他胳膊要债的老头,转而扑过去抓打被奉老所伙计扭押的老头。 水德音冲着对方的脸又抓又挠,嘶声力竭骂着:“你骗我的钱,这是杀人!你得偿命!敢不还钱,烦不了老子和你同归于尽!” 他这一动手,相继有几个老头跟着挤过去,疯狂捶打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住手住手,不得再打喀,会出人命的!” 围观者口头劝架,年轻些的奉老所伙计不得不护着被打的人往后退。 奉老所的管事见场面过于混乱,恐水图南这个商会会长觉得自己这里管理不利,忙喊来更多人手维持现场。 “此处太乱,不好说话,您二位请随我这边来。”管事把人带往安静的会客之厅。 厅室内宽敞明亮,干净整洁,戚悦己头次来,好奇地四下转看。 不多时,同人厮打过的水德音,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地走进来,腿不瘸,身不颤,对着水图南兜头就骂:“你不是商会会长么?你老爹爹让骗子给骗了,骗子猖狂,还成立有商号,各种文书一应俱全,结果全部是假的,你就是这样管理商会?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呐,宣武湖里的乌龟都比你聪明!” 简直像只会喷火的疯癫王八。 “诶,”屋子那头,戚悦己不紧不慢走过来,接上疯王八呸……是接上她爹的话,冷声冷气:“怎么跟我大姐姐说话呢,你当你是在骂谁?”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水德音拿捏老娘,拿捏发妻,不把大女儿当回事,终究还是害怕二女儿戚悦己。 肉眼可见,戚悦己那声“诶”说出来时,唾沫星子喷如火的水德音,浑身颤抖了一下的。 他识时务地收起快指到大女儿脸上的手指,往旁边撤去半步,梗起脖子嘴硬:“干么斯,你还要打我不成呐?”他拍下胸脯,苍白地强调:“我可是你老爹爹!” “嘁。”戚悦己冷笑一声,继续品看窗户下摆放的两排盆栽。 光是声冷笑,便让水德音怯惧地吞咽了口唾沫。 “听外面那几个人讲,你被骗了钱,”水图南坐在椅子里,忽就觉得水德音被骗的事有哪里不对劲,遂问:“是怎么个过程,被骗了多少,什么样的骗子,说来我听听。” 好端端的,嗜财如命的人怎会轻易被人骗? 水德音大力挥下手,坐下时本想讥讽大女儿句“自己问骗子去!”,眼角余光扫见二女儿在窗户前晃来晃去,他硬是把到嘴边的话收回去,又怂又横道:“他们说有大生意可以投钱,还带我们几个老头去他们铺子看了,铺子光鲜亮丽。” 讲到这里,水德音扒开散落在脸前的头发,眼睛里迸发出某种近乎偏执的光亮:“他讲的生意很不错,利息高,来钱快,前景大好,其他老不死的也跟着说买吧买吧,大家一起赚钱,我就买了骗子的资。” 每每遇见事时,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总喜欢把责任全部推给别人,言之凿凿控诉:“要怪就怪皮老头文老头他们几个,是他们不停撺掇我,说那生意怎么怎么好,我被他们哄昏了头,才投那么多钱进去的,全怪他们!不得好死的几个老东西!” “为何不报官?”水图南压根不想搭理他的谩骂,疲惫地问。 却把水德音问炸,一拍桌子豁然起身,对着水图南兜头开骂:“你是个傻的哦!我是谁,我是江宁织造龙头水氏织造的水德音,是江州商会总会长的亲爹,我被人骗了钱,还要大张旗鼓去报官?我面子还要不要,你老瓜子里装的屎啊!” “嗷呦,”那厢,戚悦己抱着胳膊讥笑,话语极尽嘲讽:“我以为你在上个奉老所,伙同五六个老头吃壮阳药召娼时,就已经把脸全部扔掉不要了的。” 水德音:“……” 张牙舞爪的水德音,像被人往嘴里塞了只活的癞蛤蟆,往上顶出个嗝,干张嘴讲不出话。 水图南用力抿嘴,用力忍下一个差点喷出来的笑。 少顷,自认为经天纬地单纯无辜的水德音,老实巴交地坐下来,抖着手去喝茶杯里的茶。 杯子是空的,他把从二女儿处惹来的窝囊气,肆无忌惮冲大女儿撒:“没得长眼睛?倒茶呐!” “乖乖隆地咚,您还会渴呢,”戚悦己对讽刺水德音总是乐此不疲,每次都有新花样,“谁讲他一辈子不晓得喝水是个什么东西呐!” 以往在家,大夫叮嘱水德音少抽烟多喝水,陆栖月拿走他的烟袋,给他端水喝,他把水泼地上,叫嚷着:“喝什么水,你听那个庸医骗死人不偿命,我这辈子不晓得什么叫渴!不喝水不会怎样,不抽烟我是真的会死!人家活到九十岁的还一天抽两斤烟丝,我就抽半盒能怎么样!” 他想方设法闹腾着。 实际上,他不想喝水,不过是因为喝多了要上茅厕,他懒得走去茅厕解手,夜壶放在身边他也懒得伸手拿。 水德音:“……” 又被呛,他怒目去瞪二女儿,结果发现二女儿在揪着人家盆栽的叶子玩,根本没发现他在瞪她,一时也无可奈何。 这个吃软怕硬的老东西。 面对水德音,水图南忍着吃了苍蝇般的恶心,道:“想把钱要回来你就得同我讲实话,我再问最后一遍,你被骗几多钱?” 水德音再一次:“……” 怎么人人打他的钱的主意? 这男人刚想发火呵斥,那厢戚悦己不轻不重清了清嗓子,水德音立马蔫下来。 他把脸躲在散乱打绺的头发后,沉默良久,嘟哝道:“一百两……金。” 最后那个金字,是他承受不住两个女儿质疑的目光,犹犹豫豫中报出来的,他原本想说一百两,又担心水图南只给他找回来一百两,这才报一百金。 戚悦己事不关己地啧嘴,摇头叹道:“那怕是找不回来喽,现在的骗人手段快准狠,前脚给你骗走,后脚人家就转移了钱财,区区一百金,衙门是不肯派人追查的,案子甚至不保证给接的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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