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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似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一千一百万一次!” “一千一百万两次!” “一千一百万三次!” 鸦雀无声。 “成……一千两百万!35号出价一千两百万!” 谁出价一千两百万? 35号出价多少? 顾无觅呆滞地垂眼望向屏幕, 只见一滴水珠停留在加价的按钮上,正缓慢往下滑。 尹亦一还斜倚在栏杆旁边, 闻言回过头,神色无辜, 似乎在说不关她的事。 ……这下真得抵押点东西在这儿了。 无人再往上加价,拍卖一锤定音。事已至此,顾无觅正思忖着从哪儿弄钱,却听见玻璃破碎之声从隔壁传来。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36号的神秘客人似乎不慎跌碎了酒杯,葡萄酒甜香醉人的气味瞬间盖过了原先的馥郁。侍应生听见声响,敲门进去打扫,她只得暂时站起来走到一边。这倒让她的身形不再被尹亦一挡住。 她靠着护栏,转身的瞬间与顾无觅视线相交。 ……很是奇怪。 她压低了帽檐,移开视线。 “有目标吗?”尹亦一又问。 顾无觅想了想,目光无意识落在她捧着玻璃杯的双手,果汁没被喝多少,倒是她白皙的指尖已被冰水冻得泛红:“其实没有,主要是希望顺藤摸瓜找出血肉背后的供货方——毕竟目前还没有一个实质性的证据能够证明护城河水中的血肉来自被通缉的外来者。” 尹亦一点点头,顾无觅瞧她几乎重心都搁在栏杆上,疑心这豆腐渣工程或许并不稳固,让她靠近些。 尹亦一半眯着眼睛看她打手势:“做什么?” 顾无觅有些无奈:“过来点。” 尹亦一:“理由。” “栏杆可能不稳固你小心摔下去,”顾无觅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哄小孩的阶段,这显然不对,“你是不是……” 话音未落尹亦一便将玻璃杯往屏幕上一放,倾斜的角度使得杯子瞬间滑下——好在顾无觅早有准备接住了。她眼疾手快将杯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已经嗅到新的酒香。 ……是果酒啊。 喝起来甜得和果汁似的,后劲却大得很。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醉的,但是她竟然也会醉吗?果真是对人类的身体机能毫无了解啊。 但其实也没有了解的必要吧?毕竟她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这样做的动机。 旁边的包厢已经清扫干净,神秘的36号客人又退回到视线之外了。顾无觅伸手将尹亦一揽过来,她碰过果酒的杯壁,这会儿手指也是冰凉的。尹亦一十分自然地去寻她的手,冰凉黏在一处,水痕从相贴的肌肤间滴落。 未免有些太熟练了。 顾无觅呼吸一滞,忧心尹亦一会掉下去,后者跨坐在她的大腿之上——进展好像有些快,也可能是被酒精侵蚀过的人类思维已经从生理上彻底无法辨别今夕何夕了。总之,顾无觅想,情况有些混乱。 她看* 不见操作台的屏幕,也看不见拍卖场上被新推上的一件拍品……好浓郁的酒香,方才36号打碎了酒杯的味道还未散吧,还是说通风系统的风向恰好朝着她们这边?她抬手虚揽着尹亦一的腰。 实在是难以抽出心思做其他的。 “醒醒。”顾无觅抽出一只手贴在玻璃杯上,再用染着冰冷温度的手背去贴尹亦一的面颊。 后者半睁开眼睛,在她耳边低声念她的名字。 “无觅。” 她们远没有亲密到这个程度,可从某种程度而言却又是早晚的事——或早或晚,她已猜到时间并非线性流动,但至少在她作为人类的时候,一切都会符合人类既有的逻辑体系与生存法则。 好像有种被骗的错觉,又似乎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再不济也是被关注、垂怜、临幸——什么都好,如果注定要在一个又一个世界里穿梭又遗忘,又为什么要将一段可以串联起全部线索的存在一直留在身边? 她不懂的远远不止这些,疑问千万重汇到最后在一声“无觅”里败下阵来。她承认她了无牵挂——那是曾经,这份了无牵挂究竟是一直以来的还是后天被强行摘除了可以被称之为眷恋的情感,既然已经发生过那便都不重要了。 她扯过窗帘,不大的包厢被紫色的帘幕笼罩在内。光线暗下来,好像已经入了夜。酒香弥漫在不甚流通的空气里,她开始有些呼吸不畅,需要交换两方赖以生存的东西维持可怜的生机。 于是品尝到浓郁的果香,尹亦一没有推开她,手指将昂贵的紫色帘布捏出四散的褶皱,再绽开深浅不一的花。 她急于从熟悉又陌生的感受中找到什么,一个长久有效的证据、锚点,随便什么都好——她只怕最后一切都是假象,瞬间明灭,皆有始终。 包厢门被敲响,侍应生在外面道:“小姐,请随我去取您的拍品。” 顾无觅将尹亦一安顿好,走出了房间。 侍应生领着她穿过漫长的地下通道——毫无新意的修建方式,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顾无觅这几天在城里走了太多。她并无在密室之中心算步数、辨识方位的能力,若无领路之人只会迷失其中。 复行数百步,豁然开朗。她见到那张符纸,被盛在透明的玻璃匣子里,验证过身份无误便被递到她手上,她疑心未付款,却被告知已经付过。 侍应生给她看付款账户的名字—— 顾无觅。 她心下有几分猜测,然而不动声色地取了盒子去了。拍卖会还有下半场,侍应生在前面领路,忽然起风,烛火摇曳,尽灭。 黑暗中并无第三人的呼吸,然而她顿住步子,听见了两重脚步声。 “慷慨解囊,多谢了。”脚步声只剩下一重。 “不客气,”来人淡淡地道,顾无觅察觉手中的盒子正被另一股力量欲抢去,“本来也不是买给你的,别自作多情。” 这说话方式可就熟悉了。 火石轻撞,离她们最近的烛火燃起,点亮方寸之地。 “好久不见。”她说。 顾无觅的目光落在装着符纸的盒子上,符纸似乎对鬼魂有所感应,微微发着光,她看见那人的指尖被灼烧似的,白手套变得焦黑,逐渐向上蔓延。 但她好似感觉不到痛,只啧了一声:“早知道戴黑色。”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多不过几天。”顾无觅复抬眼看她,那张脸与自己至少有八分相像,无数次于镜中所见,她再熟悉不过。 对方没撤手:“几天吗?于你而言原来才几天吗?——好了,过够瘾了没?分明是我付的钱,留了我的名字,能还给我了吗?” “有歧义啊,”顾无觅笑了笑,“为什么不留另一个名字呢,林心予?” 林心予——准确来说是林心予所召唤出的另一个自己,作为后来者而存在的与其自身截然不同的一面,顾无觅从她的话里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加价呢,分明五百万就能拿下的东西硬生生翻了个倍——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这倒怪不了顾无觅,都是那一滴水的错。 但这时候扯这种理由听起来没什么底气,反而像是狡辩,顾无觅选择略过这个话题。她不知晓带路的侍应生被林心予扔去了哪里,但林心予既然有办法进来,便一定能够顺利地出去,而她自己当然是不认识路的。 “你也可以用我的账户啊,”顾无觅十分无辜,“我又没逼着你替我付钱。” “你账户里有半个子儿吗?”林心予冷哼一声,“快给我,没时间跟你在这儿废话,我赶着回去。” 到这时候顾无觅反而多了耐心,显得她多么善解人意似的。 “可你总要告诉我为什么给你吧?”顾无觅盯着她全身上下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你与作为本体存在的‘林心予’不能分开太久——她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她听见一声轻笑。 手上争抢的力道消失了,林心予松开了手。 “好吧,就知道你会问。那便麻烦你再替我拿着一会儿——实在是不想碰这东西,”林心予幽幽地道,“早知如此,我可太了解自己了。”
第135章 无主之墓 无主之墓 “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讲, ”林心予寻了个墙面平稳的地方靠着,“啧,还不习惯非线形流动的时间啊, 连作为确定存在性要素的时间都无法妄下定义。” 顾无觅挑眉:“你不是说早有预料?” “是有预料啊, 可惜太忙了, ”林心予耸肩,一副“我还能不知道吗”的神情,“但某些人不到ddl是不会正经开始做事儿的,你说是吗?” 这话自损一千伤敌八百,顾无觅平白无故被呛了句,林心予叹了口气:“算了,没时间拌嘴。” “你方才说,于你而言,时间才过去几天?” “对。” “真好啊,”林心予的语气不可避免地流露出羡慕, “证明时间仍旧在流逝, 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流逝……也是奢望。” “我不知道我能在这儿停留多久, 得益于某些必然会生效的世界规则,一个世界里不会同时出现两个完全等同的存在,”她将末端被烧得焦黑的手套咬下, 轻车熟路从贴身的包里拿出新的换上,“线形时间的概念……已经消失很久了。” “大概是你走之后吧?应该是,我最后的记忆停在那个时候, ”她回忆得时候语速放得很慢,似乎已经过去太久, 连模糊的印象也开始潮湿褪色,“在那之后一切都在消失, 时间也骤然回流,到最后几乎是停止的,你永远也不知道明日睁眼醒来,日历上是什么数字。” 顾无觅不太懂:“消失?” “消失,”林心予重复了这两个字,“我很难对你解释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改变,好像有什么无法被感知的存在偷走了本应存在的那些东西。起初只是物质性的存在,可后来它偷走了形式、理念——暂且这样称呼,于是存在本身从世界中消失,仿若从未存在过。” “一切,一切都会消失,”她似乎察觉到什么,一手扶稳了墙壁,语速变快,却更加语焉不详,“我必须将丢失的找回……哪怕时间已经彻底脱离轨道,发生过的、未发生过的都已不再是定数。消失的存在太多了,无法想象。” 她摇了摇头,看向顾无觅手中的符纸,咳嗽了声:“将它给我吧。” 这一次顾无觅没有推脱,她能够感应到眼前之人快要“消失”,好似有某种力量让自己的注意力无法再集中于她身上,抹掉她存在的痕迹。她将玻璃盒子递到林心予手上,外盒与手套触碰的瞬间,手套再次被烧得焦黑,露出一截森然白骨。 “啊,”林心予怔怔地看着,忘了移开目光,短暂的沉默后她勉强笑了下,“真是狼狈啊。” 顾无觅再一次望进她疲惫的眼睛,只剩骨架的手指与玻璃盒子碰撞出沉闷的声响。跃动的烛火倒映在她的眼里:“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吗?哪怕我隐约能够察觉既定的结局,无法被改变的命运——回到最初的那一刻妄想着改变,亡羊补牢诚然只是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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