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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叫钟叔送你回白鹿镇,如果你想通了随时用电话与我联络。”何千舟决定给阿行预留一个充足的缓冲期,每个人都需要一定时间来消化负面情绪,即便她再想把阿行留在身边,首先也得遵循阿行本人的意愿,何千舟向来不喜欢像母亲那样用强硬手段处理问题,白凌羽想要的是人,何千舟想要的是心。 何千舟差琴姨将先前为阿行买的衣服一件一件折好放进手提袋,那个装满各种小物件的塑料整理箱也被琴姨一并放在汽车后备箱,钟叔将车一开走,何千舟立即便有一种心被抽空的感觉。魏老太已不在,白鹿镇究竟有什么可值得阿行留恋呢? 那天晚上何千舟在梦中又潜入八年前无尽的雨夜,雨刮器几乎不起作用,何千舟在瓢泼大雨中艰难地试图辨明方向,妹妹小世与她仿若身陷一条看不到堤岸的河流,她抱着方向盘无助地叫喊,前方却始终无人来搭救。 “姐姐,我难受……” 何千舟听到小世的哭声从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眠,床头柜抽屉里放着药盒,她摸索着取出来掀开盒盖,安眠药那一格不知何时已空。何千舟踟蹰半晌穿上拖鞋去敲琴姨的房门,她调理精神的药平时都储存在琴姨那里,琴姨会按照遗嘱计算好用量定期为她补充药盒,否则何千舟很容易不小心忘记吃药。 “琴姨,我的安眠药。”何千舟用指节轻轻敲门。 “小姐,你又睡不着了吧,我现在帮你去拿药。”琴姨掀开被子下床。 “好。”何千周答。 “阿行来后见你睡得还不错,安眠药就没有及时补齐。”琴姨一边念叨一边将何千舟领到小世卧房。 “安眠药怎么放在这里?”何千舟疑惑地问琴姨。 “咱们家太太担心你遇到烦心事一时想不开做傻事,反复叮嘱我把安眠药单独放到这个你平时碰不到的房间,依我看太太是多虑了,小姐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抛下妈妈……”琴姨言语间打开小世房间写字桌左下角的柜门。 “那岂不意味着……你明天又要把药转移到更安全的新地点?”何千舟倚着写字桌看琴姨蹲在地上翻找。 “小姐要是肯为我保密,我明天就不用找新地方转移……咦,我明明记得上次取安眠药的时候还剩下四盒,现在怎么只有两盒?”琴姨一边翻找一边嘟嘟囔囔地念叨。 “你确定真的少了两盒?”何千舟疑心是琴姨记忆出现偏差。 “小姐,我确定你的安眠药少了两盒,我记得就是放在这只柜子最里侧,准没错……小姐,你的药该不会是被那孩子拿走了吧,除去阿行这个房间平时也没有别人来过……我上次给你的药盒补安眠药时,她一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琴姨追溯到阿行看她补药的画面瞬时慌了神。 “琴姨,阿行她不识字,那孩子恐怕连药盒上的汉字都不认得。”何千舟见不得琴姨因为两盒药这样慌张便出口安慰。 “那药盒上印着人躺在枕头上睡觉的图案,阿行字不识图案总该认得吧。”琴姨依旧认为是阿行拿走了那两盒安眠药。 何千舟见琴姨如此笃定便马上打电话给阿行,话筒对面无人应答,只传来一声又一声刺耳的忙音。何千舟一连拨打几次电话,次次都无人接听,彼时她才认真地回味了一下琴姨口中的猜测。 难道阿行拒绝留在白家生活是因为她已经对这个世界再无留恋?何千舟本以为阿行听到自己想要收留她的时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光亮是惊喜,是犹豫,是不知所措,现在看来何千舟仿若被阿行那一瞬的动容所迷惑。 难道自己真的在这件事情上彻底理解错了吗?何千舟将杂乱的思路理顺之后顷刻变得同琴姨一样惶恐,何千舟的人生确实已经再无法承担一次失去,如果阿行这次又是因为服下她的安眠药而出现生命危险,何千舟觉得自己恐怕也不能在这世上独活。 “我要去一趟白鹿镇。”何千舟决定亲自跑一趟。 “我去帮你叫老钟。”琴姨尾随何千舟身后。 “我自己开车过去,你不必叫醒钟叔。”何千舟回房间换好衣服之后抓起车钥匙出门。 青城秋末的夜风像刀子般冷冽,何千舟开车行驶在空旷无人的街区,她时而百爪挠心地担心阿行真的出事,时而又突然清醒地自问阿行究竟是谁?那个孩子会不会是原本与自己不相干的人?今晚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凌晨驱车开往白鹿镇究竟是为了什么? 何千舟抵达白鹿镇的时候阿行家中灯火通明,她站在院子前敲了十几分钟铁门,阿行这才迷迷糊糊地穿着睡衣出来开门。 “外面好冷,你快进来。”阿行见到来客是何千舟仿若陡然头脑变清醒,何千舟见阿行一副睡眼惺忪地样子这才彻底放宽心。 “阿行,写字桌柜子里的安眠药是你拿走了吗?”何千舟在这种事情上懒得兜圈子。 阿行一脸迷茫地摇头。 “没拿就好。”何千舟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随后打了个寒战问到,“家里有热水吗?” 阿行闻言立马起身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啦啦地接水,厨房里很快就响起了电水壶加热时水分子摩擦的噪音。 “好冷吧。”阿行见何千舟坐在那里搓手取暖,便将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胃部偏下一点的位置。 何千舟冰冷掌心顿时被一股熟悉暖意的包裹,她的掌心在下一秒便感受到阿行身体上各种伤疤,圆的是烟疤,长的是藤痕。何千舟抚摸那些伤疤时身体无法自控地又打了个寒战,阿行以为是何千舟身冷便凑过去双手环抱她,待她身体回暖不再发抖,阿行才缓缓松开手臂。 阿行回身去厨房电水壶里倒出一杯刚烧开的热水,那孩子大概是怕热水太烫,便用两个玻璃杯一高一低将热水在眼前倒来倒去,隔了好一会儿才端进来递给何千舟,何千舟接过来喝了一口,恰好是不烫口的温度。 何千舟一边小口喝着杯子里的热水一边望向阿行,那孩子长大之后一定会是个很体贴的爱人吧。 “阿行,我要回去了,你没事就好。”何千舟放下手中的空玻璃杯起身告别。 “等等。”阿行将右手掌抬到下巴边。 “我的手机?”何千舟见阿行从枕头底下抽出一部眼熟的手机。 “我下午去白鹿山上找到了你遗失的手机。”阿行用手语向何千舟解释为什么手机此刻出现在这里。 “谢谢你,阿行。”何千舟将阿行双手递过来的手机放回口袋,她见阿行还有心思去山上为自己找手机,便当真放宽了心。 “谢谢你对我好,千舟。”阿行一脸郑重地俯身给何千舟鞠了个躬。 “傻孩子,难道不应该是我谢你才对,那我先走了,阿行,你千万记得有事随时打给我。”何千舟临出门前鞋跟差点被柜子底下露出的一截麻绳绊倒,阿行见状便十分利落地一脚将那截根麻绳踢进桌底。 何千舟在返回青城路上终于放下那颗紧绷的心,她将车速放慢打开广播,悠然享受这头脑放空的时刻。何千舟一开始听的是曲调舒缓的古典乐曲,几首曲子放完电台插入广告,她便胡乱换了一个频道,当下这个频道电台主持人是一个声音听起来很是浑厚的中年人,那人语调低沉而缓慢,仿若正在向夜间听众讲述千百年前的奇闻异事。 “俗话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那人如同小口品味红酒一般放慢语速详尽地讲述。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何千舟一边开车一边也跟着电台主持人品味起这句耳熟的民间俗语,她总觉得这句话仿佛就是阿行命运的写照。 “麻绳……”何千舟手握方向盘盯着前方再次回味起那句话的时候,只念到前两个字便陡然停住,她依稀感觉今晚仿佛哪里出了差错。 “麻绳……”何千舟突然回想起临出门时差点儿绊倒自己的那截麻绳,她突然回想起阿行利落地把麻绳踢到桌底的那一抬腿,她突然回想起阿行今夜与自己告别时满脸郑重的那一俯身。 “遭了!”何千舟行驶到下一路口立即调转车头,原来琴姨真猜对了阿行的意图,只不过阿行选择的是另一种更决绝的方式。
第29章 Chapter 029 那天晚餐过后展元骑着摩托车将河笙送到附近的公交站牌,展元本意是送河笙回家,河笙却不想让展元看到家里位于巷尾的老式小楼,那栋房子放在三十年是极其风光的建筑,三十年后在人们眼中只是落魄的象征。 “妈,你怎么这个时候在家?”河笙见魏如愿这么早回家深感意外。 “你说呢?”魏如愿翘着二郎腿抬眼反问河笙。 “你干嘛这个态度,我哪里惹到你了?”河笙依稀觉得大事不妙。 “你为什么坏我的好事?”魏如愿在烟灰缸里捻灭剩余的小半截烟头。 “我怎么坏了你的好事?”河笙将书包从肩膀上取下放到沙发一侧,彼时她已经做好了挨一顿打的心理准备。 “阿念本来打算把那个小畜生带到国外去养,你为什么非得在中间搅局?阿行命里克父母、克手足,你小姨如果能成功把这个大麻烦成功转移,我们家兴许就能结束厄运……现在好了,所有一切可能性都被你毁了,你打算怎么和我交代?”魏如愿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 “我本来就应该拥有这个机会,凭什么小姨只把机会留给阿行?”河笙振振有词的同时心中也在纳闷母亲今天的反常,魏如愿平时在家里遇到事情都是直接动手,向来不会花时间跟河笙讲道理亦或是争论。 “别做梦了,你小姨根本就不喜欢你,你小时候三番五次偷拿她的化妆品,又划坏了她最心爱的裙子和大衣,阿念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你这种一肚子坏水的外甥女,包括我,我也不喜欢你,你就是那种全天下所有人最讨厌的心机女。”魏如愿的眼神里尽是讽刺,家中三个女儿,她第一讨厌就是阿行那张狠毒的嘴巴,第二讨厌就是河笙的自私虚荣与爱出风头,第三讨厌就是江克柔的伪善与愚蠢。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见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会这样说自己的女儿?”河笙忽然觉得母亲今天不是把自己单纯当成女儿来看待,她似乎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极具威胁性与竞争力的同性,魏如愿自河笙身体发育之后便时常会对女儿流露出一种同性之间莫名的敌意。 “算了,算了,阿行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我一个当大人的懒得跟你这个小姑娘计较。”魏如愿笑眯眯地回身从沙发旁取出一块包装精致的蛋糕。“我麻将馆朋友店里的新品,你尝尝,大家都说味道不错。” “你尝一口我就尝。”河笙依稀记得母亲在八年之前也是这样笑眯眯地递给阿行一块蛋糕。 “我们大人不爱吃蛋糕,你吃,现在就当着我的面前把蛋糕全部吃掉,我们家河笙一向最乖了。”魏如愿突然像换台般转换成很一副温柔的语气,字字句句都是让人难以消受的虚情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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