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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当当,是开锁的声音。 门再次打开,杂乱的脚步声增添了一丝人气,在惨白的灯光下,灰暗的影子界限分明。 “走吧。”江潮眠拿出一把伞,走进走廊亮堂的白炽光里,有一瞬间光照在他身上,似乎连周身的边界都虚影了。 — 教室聚集了很多男男女女,无一例外全是男女同桌。 这里不全是麻木,还有压抑的疯狂,有课桌有讲台有黑板,第一眼跟普通教室没什么区别。 老师站在讲台上,手中举着课本,一遍遍念着“同性恋是一种精神疾病”,大部分人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眼神空洞,跟着一遍遍念“同性恋是一种精神疾病”。 祁麟很烦,她不明白开这种洗脑课的意义。 可能也没意义,只是为了洗脑。 “人类的存在是为了繁衍后代,喜欢同性就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社会,”老师晃到她身边停下,大声宣读,“你们来到这是正确的,你们有罪,一种叫喜欢同性的罪。” 【喜欢同性的罪。】 轻飘飘一句话,否定了在场所有人。 国家都不判定他们有罪,这破玩意儿还牛逼起来了。 祁麟不想听,就算老师在旁边,她也能心无旁骛趴桌子上。 这一觉她并没睡着,一直听着同性恋宣言。 她想了很多,想她爸妈怀着什么心情把她送到这来的,想何野有没有听那段语音、会不会等着急,还有俊哥肯定骂死她。 到最后,祁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逃出去。 她必须逃出去。 上完课她又被带回寝室,行李箱里的衣服散落一地,连江潮眠抽屉里的书翻了出来。 江潮眠习以为常将书捡起来,擦掉封面上的泥渍说:“看看丢没丢东西,你刚来,应该是搜电子设备。” 去教室前她不放心把手机揣兜里带走了,行李箱就几件衣服,检查了一遍就充电器不见了。 她想了想,以防万一又把手机藏进行李箱的夹层。 还没整理好东西,B就带人走了进来。 “手机呢?”B带头问。 祁麟捡起摔在地上的小圆钟,放到江潮眠面前,一个眼神没给闯进门的一行人。 江潮眠神色如常:“谢谢。” B嗓门稍稍加大:“我跟你说话呢!” “没手机,”祁麟看着B,背脊挺拔,不卑不亢,“翻这么乱,没被你们拿走?” “放你妈的屁,”B扯住她的衣领,油腻腻的脸在眼前放大,“我警告你,收起你的脾气,不然别怪我下手狠。” 祁麟冷声说:“放开。” “你他妈再说一遍!” “你耳聋?我让你放开——” 她捏住禁锢在胸前的手往后拉,另一只手按住对方掌心靠大拇指软肉上,对方手上一麻,瞬间松开她。 祁麟倒退一步拉开距离。 B不可置信地看看手,又看看她,气笑了:“没看出来还有两下子。” “王哥,”B身后的小弟C问,“带去禁闭室?” “带带带,”B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带走,麻烦死了。” 俩小弟看着她,貌似在示意她。 她不知道禁闭室又是什么鬼地方,唯一说的上话且暂时友好只有第一天见面的室友,于是她眼神带着抗拒和抵制又看向江潮眠。 江潮眠笑着摇摇头,小声说:“没事的。” 随后继续整理凌乱的桌面。 祁麟不知道该不该去禁闭室,但对方三个人,后续可能还会摇人,她单打独斗不一定能干过。 去就去吧,反正死不了。 她走到江潮眠身边,用不大、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见的音量说:“帮我收拾一下,谢谢。” 江潮眠有些错愕,不明白她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祁麟手插进衣服口袋,交代完事情朝门口走。 路过B,她扬扬眉毛:“不带路?” B恶狠狠瞪着她一吼:“走。” — 禁闭室和电击房一栋楼,她往上走到四楼,不动声色观察布局。 四楼不算高,只能看见周围几栋楼,正前面是教室,左右两栋不清楚干嘛。 天色暗沉沉的,大雨已经转为小雨,细细的雨能飘进走廊打在脸上。 C在一间房间前停下,拿出钥匙开锁。 房间同样昏暗,连个透气的窗户都没有,几乎看不清里面的布置。 他们停在门口,祁麟也没动。 “进去。”另一个小弟D在她身后,推了她一把。 她捏紧手里的物品,冰冷凸起的棱角扎得掌心疼。 祁麟慢慢走进去。 暗淡的光线在地上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房间里连张椅子都没有,地面和墙上却有很多暗色痕迹。 门又关上了,隔绝了唯一的光线。 祁麟反而松口气。 看来关禁闭只是一个人在没有光源的地方待着。 不知道要关多久,她摩挲到一处墙角坐下。 心里一直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松懈了下来,祁麟疲惫地靠着墙,拿出口袋里的小圆钟。 视野受限,但手里有东西要安心多了。 一股难闻的气味一直萦绕的鼻尖,她听着屋外风刮过树叶的声音,意识有些沉。 彻底黑暗的环境让她有时候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睁着眼,就一直闭上了。 她举着小圆钟放在耳边,听见秒针细微地转动,嗒、嗒、嗒,一秒一下响着,昭示时间流逝。 她感觉自己还活着。 第165章 旧秋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除了闹钟的嗒嗒声,祁麟仿佛凝固在这片黑暗中。 饥饿和弥散在黑暗中的恐惧一起侵蚀她,先是长时间没吃东西手脚无力、口干舌燥,接着是痉挛地反胃。 她恍惚地思考,原来禁闭要关这么久,还不给吃喝。 适当饥饿能让人保持清醒。 过度饥饿会消磨意志。 雨声渐渐停了,短暂的寂静后,是空灵悠远的鸟叫。 在黑暗中带来一丝乐趣。 她在墙上比划着想:要是早点和阿野去北京就好了。 要是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就不会、起码不会这样干巴巴等着——像块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指甲划过墙面,腻子粉一点点刮掉,她没知觉似的,无意识地做同样的动作。 祁麟明白应该休息保存体力,但她此刻需要干些什么来刺激大脑,产生疼痛供给思考。 她不知道划过多少次墙面,又沉沉睡去,浓稠如墨的黑将她从头到脚一寸寸吞噬。 她跌进了去年冬天,和何野还有一班所有人一块过元旦晚会的时候。 那时候何野的眸子是亮亮的,分不清是本身亮或者被烟花映得发亮。 她只记得那天是个晴夜,烟花放的硝烟四起,风很温柔,她表明心声心跳加速的那个夜晚。 小小的种子在暗色的背景下炸出一朵绚丽的小花,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你还喜欢她?” 祁麟迷迷糊糊睁眼,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有人在跟她说话。 她费劲打起精神,看见C嘴皮不断碰撞,声音忽远忽近,在耳边缥缈回响:“你不喜欢她,只是因为猎奇,才会对女生感兴趣,产生喜欢她的想法……” 没有。 不是猎奇。 “以前同性恋可是犯法的,”C不断循循诱导,宛如梦魇,“你想想你妈妈,为了你那么辛苦,还因为你遭受别人的冷眼,你舍得?你对得起你妈妈对你这么多年的培养吗?” 大拇指狠狠掐住指尖,疼痛让混沌的思维得到暂时清醒,祁麟嘴唇蠕动,闭上眼睛,自言自语回答自己。 但我喜欢她。 就是喜欢她。 我喜欢看她笑,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就算没话聊也没关系,只要在一起就行。 我喜欢看她收到礼物眼里流出不加掩饰的惊喜。 为什么非要选一个,好像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 她明明只是、仅仅喜欢一个人而已。 喜欢一个和她同性别的人而已。 光又被带走了,她又独处于黑暗中。 祁麟想,快到她生日了。 阿野不知道有没有为她准备礼物。 她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嘴角勾起,淡淡地笑了笑。 不知道能不能在生日前和阿野见面。 她环抱住双膝,头埋进膝盖间,再一次睡着了。 【她看着自己的小手,耳边回荡着同桌单纯的调笑声:“你数学又考倒数第一,看你妈回家不揍你。” 她没过多思考回答道:“你倒数第二,你妈也揍你。” 同桌哈哈大笑,转身趴在地上跟她比打弹珠。 她不管脏不脏也趴地上,眼睛盯着亮亮的弹珠,大拇指弯曲蓄力,用力一弹—— 咚—— 弹珠相互碰撞,朝不同的方向滚去。 “我赢了……” 她捡起弹珠,但同桌消失了,她想应该是回家挨打了。 但她不想挨打,想再玩一会。 于是她跑下楼,想去玩操场角落里的那个旧秋千。 天下起蒙蒙的细雨,乌云一片盖着另一片,并不是荡秋千的好时候。 但秋千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头发很短,两条腿轻轻晃着。 她不顾下雨跑过去问:“下雨了,你怎么还在玩秋千?” 小女孩没说话,一双眼睛亮亮地盯着她,像刚刚她和同桌玩的弹珠一样亮。 她看不清小女孩长什么样,唯独那双眼睛真好看,比电视上闪闪发光的宝石还清亮。 “我帮你推吧,”她闻见了铁锈味,是秋千常年风吹日晒的锈迹,“我们一块玩,等会你也帮我推。” 小女孩皱着眉还是没说话,眼里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是三年级二班的,你也是考砸了不想回家么?”她问,“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小女孩终于说话了,微亮的眸子和冰凉的细雨有的一拼:“滚,关你屁事。”】 祁麟费力开眼,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刺眼的光。 适应一会后,她眼前出现一个白花花的馒头,和一袋用塑料袋装上的水。 忽然看见食物,她竟然不觉得饿,可能是饿过头了。 反倒不那么想吃东西。 “醒了没?快吃。” 她费劲抬眼看去,是江潮眠,一手一个大馒头。 她没力气问江潮眠怎么来了,所有力气花费在拿起他手里的馒头,靠近唇边。 馒头凉的发硬,她有点咬不动。 “饿了三天肯定没力气,我带了糖水,先喝点糖水再吃。”江潮眠拿起地上的塑料袋,粗暴地撕开一个口子。 祁麟颤颤巍巍接过来,差点掉了,她喝了一口,清晰感觉到液体顺着食道一路到胃,冰冰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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