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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的夜很安静,黑暗吸收了所有声源,连狗吠都听不见。 祁麟紧张的后背发冷,激动到手指微微颤抖。 仔细回想,其实有很多蛛丝马迹可寻。 比如相同的操作和意识,一流下意识喊出的“阿达”。 她掐了一下指尖,从混乱中面前理出一个头绪:“为什么选我?” 大部分选手都是主动参加青训,通过队内竞争脱颖而出。 “医疗师玩的人很多,但玩得好的人很少。”轻风简单解释道,“阿达之前也说过……就是阿娜,近几年特别有天赋的选手很少,不止我们战队,其他队也差不多,我看过直播,跟你打了几个月,觉得你挺适合。” 祁麟不相信只有这一个原因,怀疑地问:“只有这个?” “青训的大部分是狙击手,但狙击手饱和了,储能手相对于其他两个职位而言,简单易上手。只有医疗师,不光我们战队,就连火烈鸟也很稀缺。”轻风说,“医疗师虽然是奶妈,但很吃操作和意识,我们需要一个这样的医疗师,正好,你很合适。” 祁麟若有所思地点头。 确实,在很多人眼里,医疗师充其量就是奶血,只有真正会玩的人才懂,医疗师在一场比赛中有多重要。 就好比如,狙击手半分钟只能自疗到30滴血,有这时间,医疗师都奶好两个人了。 储能手淘汰后,医疗师还能代替去观察地形。 会玩的人能把普通的奶妈玩出花来,要奶量有奶量,要伤害有伤害。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清醒片刻,艰难道:“我想想,过几天才能答复你。” 没人能拒绝。 祁麟也不例外。 她想去,但有高考困着她,她妈每天嚷着让何野帮她补课,恨不得栓裤腰上,要是一听不念了,不得气死。 “行,那你想想,不勉强。”轻风说,“麒麟,干我们这行不仅靠运气,还要一股热爱的冲劲,冲出来就好了。” 祁麟退了游戏,盯着天花板愣神。 轻风说的没错,电竞选手冲出来前途一片光明,有代言,有赞助商,钱拿到手软,说出去还倍儿有面子。 这是每个电竞选手的梦想。 轻风的话如一株罂粟,外表艳丽,拥有巨大的诱惑。 她也知道,没冲出来,就是另一种结果。 这是个吃青春饭的职业,高光周期短,只有短短几年时间。 要是冲不出来…… 她的最高学历就只有高中文凭。 要是能等等,等到暑假就好了。 - 何野躺上床,一瞬间身体就放松了下来。 今晚处理了很多事,她累得手指都不想动弹。 段老二说何建国得了癌症,得去大城市的医院检查。 他们村里任何一个人,谁不知道她家穷的叮当响,家底都被何建国掏空了,钱包比乞丐的裤兜子还干净。 刚结账还是她付的钱。 何野躺进被子里,被子很薄,得把棉袄盖在被子上才不至于冷的牙齿打颤。 她抓着被子,默默地想。 只要再熬一熬,后天就能离开了。 心里想着事儿,她睡眠又浅,被窝还四处漏风,一小时还没睡着。 她起身去摸背包里的黑褪素,还有大半瓶,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药了,毕竟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还有抗药性。 但今天不吃一颗显然别想睡了。 何野拧开瓶盖,倒出一粒正准备吃下,门悄无声息地被打开。 她立马警觉地看向门口。 宋芬芳见屋里的灯还亮着,愣了一下:“囡囡,还没睡吗?” “你看我像睡了?”何野把药重新拧好,放在一旁,“有事儿直说吧。” 宋芬芳面色憔悴,眼皮浮肿,一看就没少哭。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沓褪色严重的奖状。 何野偏头不想看。 鬼知道又要干嘛。 宋芬芳在床边坐下,年久失修的床不堪重负,发出一声牙酸而响亮的“咿呀”。 “妈就是想看看你。”宋芬芳将奖状平铺在腿上,一寸寸拂过发毛的褶皱。 何野看了一眼,这东西像是……她的奖状。 她以为丢了,没想到全被宋芬芳收了起来。 “这是囡囡第一张奖状,我都有好好收着。”宋芬芳目光柔和,好似透过这些褪色的纸,看见了小时候的何野,“还记得你第一次拿奖状回来,多高兴啊,在房间里乱蹦。” 她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她记得很清楚,第一张奖状是三好学生,她拿着鲜红的纸张,飞奔回家,天真的以为能讨何建国一丝丝欢心。 没错,宋芬芳是很高兴,但高兴有什么用? 还不是被粗鲁地揉成一团扔到角落。 那时候起,她发现奖状除了能让日子更不好过,没有其他作用。 奖状上的折痕历历在目,经过时间的洗礼,黑色记号笔连带名字,在稍稍泛黄的纸张上糊成一团,看不出原本字迹的模样。 “这些妈都收起来了……囡囡,你别怪妈,是我没用。”宋芬芳一张张看过去,眼里的疲惫和不舍相互杂糅,形成极为复杂的情绪,她又喃喃似的重复了一遍,“别怪妈。” 宋芬芳常年干活的手全是褶皱,指节还有一个个红肿的冻疮,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寂静的夜里痛苦地一遍遍说着“别怪我”。 冬天的夜是极致的黑,在一片黑暗中,窗户的缝隙中透出的光宛若星辰。 有人不经意间,机遇流星般当头砸来。 有人困境求生,在夹缝中才能得以喘息。 何野没吃药,瞪着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如墨到微微泛白。 远处还是暗蓝色,第一声鸡鸣划破天空,尖锐刺耳,似乎将整片天空划成两个次元。 她拿了牙刷,蹲在院子里的菜园子边刷牙,隔老远都能听见震耳的咳嗽声。 何建国没出去走亲戚,一帮一帮的人来家里拜年,挤在不大的房间里,惋惜地劝他去治病。 何建国像个半身不遂的老人,坐在床上接受宋芬芳端茶送水,声音很大,却明显中气不足:“段老二就是庸医!等我去外面查,肯定是好好的!” 一屋子人还没他一个人嗓门大。 宋芬芳端着果盘进去,不一会响起噼里啪啦嗑瓜子的声音。 何野轻呵一声。 查?哪来的钱? 借么?估计还没还完就挂了。 何聪下楼,虎视眈眈盯着她。 她心里发毛,起身离开。 “你又要去哪?”何聪扯住她,“不准走!” “关你屁事。”她甩开何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明明都是弟弟,还是祁麟弟弟可爱一点。 “何野,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何聪个儿跟她差不多高,气势却输了不止一截,“爸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出去玩,你果然是个冷血的白眼狼!赔钱货!” 何建国病入膏肓,她也没必要忍了。 何野勾起嘴角,觉得这句话很可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还活在梦里呢?” “何建国不是很喜欢你吗?说什么养儿防老,现在他要死了,你去防啊。”她轻蔑地看着何聪,“怎么?宝贝儿子除了睡就是玩,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我才十五!” 真可笑,十五。 她十五在干嘛?哦,对,她十五因为没成年,在旧厂打工。 “瞧给你能的,十五了不起?我十五也没你这么废。”她用肩膀撞开何聪,“滚,没用的东西,别来烦我。” 何聪垂在手臂的手用力握着,在何野踏上楼梯的一刻,挥拳像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跑过去。 “何野!我他妈忍够你了!” 瞳孔骤缩,楼梯口这个位置不好反击,她一步作两步跑上楼。 “操!”她抓着扶手骂了一句:“神经病!” 何聪一边骂一边手脚并用地跟着跑,一副完全被激怒的模样。 房间里的人听见动静,纷纷跑出来看戏,还有黏在嘴皮上的瓜子壳。 “囡囡!”宋芬芳惊恐地喊了一声。 何建国的怒斥远远传到耳边:“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正月初二,鸡飞狗跳。 何野站在楼梯口,看着越来越近的何聪,在距离两个阶梯的时候,她一脚踹中何聪的肩。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她差点也因惯性摔下去。 这一脚,她等了十几年。 “啊——!” 咚、咚、咚。 何聪惨叫着,皮球似的滚下楼梯。 “何聪!”宋芬芳忙扶起何聪,心疼地摸着身体,“摔哪儿了?” 何聪撑起身子,一个劲拍胸口咳嗽。 好奇的相邻探头往上看。 女孩子身处高位,居高临下,睥睨般地垂眼,整个人笼罩在黑暗中。 唯有一双满含厌恶的眼睛闪出幽幽的光。 她嘴唇微张,淡淡吐出两个字: “傻逼。” “妈!她打我!你看看她!” 身后何聪愤怒地指控,疼痛让他哭得格外撕心裂肺:“把她赶出去!赶出去!” 第110章 你一点都不冷血,早被我的一片诚挚之心捂热了。 “赶出去!把她赶出去!” “囡囡……别怪妈。” “反天了——真是反了天!” 三人的嗓音一块在脑中盘旋,何野使劲锤了锤头,脑袋快炸掉了。 她重重关上门。 墙角还倚着蛇皮袋装的塑料瓶,里面残余的饮料不知道存放了多久,已经发霉变味,飘散出一股淡淡的难以言说的气味。 她一脚把蛇皮袋踹翻,瓶子洋洋洒洒散落一地。 却心生快感。 臭就臭吧,无所谓。 乱就乱吧,无所谓。 反正何建国快死了,都无所谓了。 她坐在床上,无神地盯着右手小指上那道蜈蚣一样弯曲丑陋的疤,自虐般地回想起了何建国对她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地想。 记事起,印象中何建国就不待见她。起初她还会努力讨好,希望能唤起一丝丝的父爱,哪怕一丝丝。 尽管何聪的到来使生活更加窘迫,她也在努力活着。 但毫不犹豫砍在小指上的一刀,让她仅存的一丝希望都破灭了。 菜刀像剁骨头一样,在她眼里形成一个慢动作,她甚至记得那天何建国的表情是多么狠决,耳边宋芬芳惊吓的尖叫是多么刺耳。 后来她在病房中幡然醒悟,明白何建国不是没有父爱,他只是单纯不喜欢她,单纯不喜欢女儿。 她就这样僵坐着,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暗色的群山上勾勒出淡淡的金边。 何野轻轻触碰了一下小指,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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