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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无定幽幽的语调在长廊里回荡,毫不避讳说起某人的自愿献祭。生命的度量可以是一杯粘稠的水,轻盈晃荡,腥甜的浇灌进土壤。 不等价交换,此消彼长。 这就是——守恒。 水无定妖异的竖瞳和夏问洲冷漠的眼神重叠在一起,世界仿佛已经注视着她很久很久,轻轻发出一声命运的嘲弄。 疼、头好疼。 像有一万枚齿轮在脑子里转动,手指和思绪“咔擦”卡在缝隙,在迟钝的反复碾压后轰然爆炸,滴答滴答一层层往下卷。 儿时被遗忘的记忆一遍遍冲击着禁忌束缚,她真的忘记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一片混乱之中,唯有林舒星注意到方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半蹲下,柔软的手轻轻覆在方奕的手背上,却发现她的手冷得惊人,低垂的脖颈间清晰地爆出青筋,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少女担忧地握住她的手:“方奕……?” 女人在她温热的触碰下慢慢回过神,眼角微抬,但很快就又十分强硬地压下去,没敢去看少女脸。 随即下一个动作竟是甩开了林舒星的手,这是方奕第一次,这么毫不留情的甩开她。 方奕踉跄着站起来,冲到夏问洲面前,死死揪住她的衣领,嘴唇颤了又颤,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口腔中满是苦涩的血腥味。 四目相对,太阳低垂在夏问洲身后,她晦暗不明的神色似笑非笑,许久后向着方奕挑眉,“你终于发现了?” 她对方奕熊熊燃烧的愤怒和仓惶毫不在意,心情甚至好了几分,垂眸欣赏着方奕痛苦到有些扭曲的表情,笑吟吟将她散乱的发丝撩到耳后,低低的语调也像协奏曲一般: “世界是骗局啊。”
第107章 “我太了解你了,方奕。” 夏问洲慢条斯理帮面前面色苍白的女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从一开始我就说,我是来帮你的。” 她的视线越过方奕,看向后面皱眉走来的少女,明明那么弱小,却依旧在这场混乱中保持着一种十分镇定的磁场。 “你应当比我聪明,所以我一直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夏问洲轻轻嗤笑了一声。 方奕顺着她的视线回眸,撞进了少女一弯深深的担忧中。 这样纯粹炽热的情感此刻却像绵绵细针,刺入女人深邃的瞳孔,清明眼眸遍布血丝,她只能闭上双眼,挺直的脊梁紧绷着,不堪重负地弯下去,掐着夏问洲肩膀的手深深陷进肉里,才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她想起来了。 许愿的代价,是所谓气运,所谓命数。 儿时作为小熊,她与林舒星一同度过了无数晦涩时光,早早的发现了这个秘密。 不仅仅是她在帮助林舒星实现心愿,也是林舒星拉住了她,才让她没有太早坠入无垠粘稠的黑暗中。 小小的女孩用手指在毛茸茸的布熊上勾勒出一抹笑容,在梦境和现实的间隙,她们一起牵着手越过深深浅浅的水坑,找到安全的秘密基地,一起躲在背光处。 她们分享云朵做的棉花糖,分享一块彩虹饼干,分享快乐,分享寂寞,分享痛苦。 在被遗忘的时光里,方奕远没有现在这么洒脱。 废土世界充斥着污染,文明如同流星坠落在天际,可现今社会的二十三年前,偏僻荒野的山村,法治在边缘褪色,只剩下虚虚一层皮囊,内里早已被蚕食殆尽。 再回望艰难留存的身世,妈妈救下了河边险些被溺死的女婴,奶奶念叨着“造孽,”靠着故弄玄虚惊险救下了被人们称为疯婆子的妈妈。 她们一家三口都没有血缘关系。 这句轻飘飘的调侃背后隐藏着深深血债,只是奶奶从不说起过去,偶尔提及,也只是笑眯眯说有缘。 方奕不傻,从小她就能感受到环境里渗透出的森森恶意,她总是板着一张脸,手边时刻准备着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小大人的模样,眼神不善地将他人的窥探肆意反击回去。 门槛下掩埋着的坛子,新封的泥浆还没干透,清澈河流边漂浮着不该存在的肉团、树枝上高高悬挂的袋子…… 无法回门,无法投生,人们对此习以为常,污染像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留存,更歹毒地从骨髓里钻进去。 唯一的区别在于,披着一层“文明”、“正常”的幌子,她这一世刚降生就险些被弄死,却不能报复回去,看谁都像潜在敌人。 系统一遍遍在脑袋里念经,念这个世界高高在上的法律法规,听起来像天书,至少和她们那时面朝黄土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 奶奶根本不信佛,但家里还是供着几尊像,硬要说起来十八路神仙多多少少沾一点关系,晚上总是在木门前落下厚重的门栓和铁锁,用为数不多的鸡蛋换几根香烛点上,黑暗中的红光一闪闪,祈愿平安。 在许多同学陆陆续续从乡村学堂消失之后,方奕梦到自己在梦里寻找一位很聪明懂事的同桌,同桌语文很好,来支教的老师很喜欢让她站在讲台上大声朗诵作文,有一种炊烟般的情绪笼罩在字里行间。 老师说这叫灵气。 方奕找了很多地方,可是到处都找不到她,直到黄昏时分,方奕走到河边,看见对方的遗体从河里飘过去,背朝上,只有乌黑发亮的麻花辫,湿漉漉的露在外面,没什么亮眼的特征,和千千万万个普通女孩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方奕就是能认出来那是她。 方奕走到桥上,看见千万具尸骨从河里飘过去,还有巨大的、金灿灿的佛像。 奶奶站在河边念着经文,抬起头,沉沉叹了一口气,对年幼的方奕说,不要去恨。 但其实那位同桌没死,多年后方奕回乡还遇到过她,家里供奉的神像也从来不曾是金色的。 沉默是一个沉甸甸的符号,凝固成天边的云。 你的仇人是谁,你要向谁挥刀? 方奕不知道。 仇恨仿佛也是一种罪恶,她无数次想象这片田野上应该有一把熊熊燃烧的火。 她的世界从灰色变成了深刻对立的黑,直到某天摔进少女的梦境。 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就此相遇。 林舒星的梦境是亮得近乎于纯白的彩色,一切都冷冰冰的,秩序化为囚笼,即使是梦中也将她永恒禁锢在那里。 女孩太漂亮了,比火力最猛的枪械还让人心动,方奕看得一眨不眨,掐了自己一把。她好像是在做梦。 是的,她们共享着这一片梦境。 她只有变成最柔软的小布熊才敢靠近女孩,但即便她已经在河里洗了很多遍,在女孩身边依旧看起来灰扑扑的。 女孩并不介意,她看起来很惊喜,高兴地把它抱在怀里,于是彼此之间有了第一个秘密。 女孩会给小布熊念绘本,念古今中外的故事,她很小的时候就能够看懂纯英文的故事书,一字一句翻译给小熊听。 她们读《小王子》,读《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读《第二性》,懵懵懂懂,在梦中躲起来读很多在大人眼中看来根本不适合小孩看的晦涩书籍。 方奕的世界中也渐渐开始出现色彩,她还不曾明了什么是喜欢,先一步冒出想要保护女孩的念头。 但系统告诉她,女孩以后会做很多坏事,最终早早死去,她们只是来帮助她实现心愿,而不是来救她的。 即使不用系统说,方奕也会帮女孩完成心愿的,那些不过是非常微小、可爱的心愿,即使是欲望也说得光明正大,完全没有问题,她是一颗金灿灿的星星。 方奕拼尽全力去完成那些任务,她以为积分和幸福都靠得很近,只要努力就会有好结果。 可是每当心愿达成,女孩总会生病,她在梦里也看起来很虚弱,淡淡的,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影。 方奕很聪明,她总是喜欢将一切都弄清楚,即使要将皮肉划开,真相如此鲜血淋漓。 求神,拜佛,还愿。 所谓积分,是要拿命数来换的。 方奕不想死,她向来惜命,她好不容易才活到今天。 她想活着,没有任何理由。 可是她也没办法看着林舒星去死。 尚且年幼的她费尽心思旁敲侧击不允许女孩再许愿,为此不惜说出一些很伤人的话,但女孩轻抬眉眼,那颗灵动的泪痣颤了颤,最终只是用力地拥抱住她,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女孩再一次勾起小布熊的嘴角,在毫无知觉的离别前对着她许下最后愿望。 “我希望你开心!” 叮—— 方奕太痛苦了,她没办法开心,她只要一看见女孩就会想到将来的离别,勾出来的笑容也很苦涩。 巨大的矛盾和压力之下,她发起高烧,被迫将所有相关记忆彻底封印。 小熊离开了,空荡荡的梦境里只剩下少女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原地,等待不会再来赴约的玩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让自己珍爱的东西一件件远去。 “方奕!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少女清亮的嗓音穿透层层痛苦的回忆,扶住摇摇欲坠的女人。 方奕死死按住太阳穴,决堤的记忆一遍遍冲击着大脑,就像被塑料袋蒙住脸,她就要不能呼吸了。 夏问洲面无表情,冷冰冰地睥睨着她:“你应该做出选择了,方奕。” 方奕抬起头,转向焦急的少女,她漂亮的眼睛仿佛浅浅蒙上了一层细纱,喉间颤了又颤,许久后才从痛苦深处挤出一点近乎于呜咽的声音: “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给你带来幸福的。” 我以为我可以给你带来幸福的。 可是为什么,我搞砸了,你总是为我掉眼泪。 上下两辈子加起来,她好像总是在重复经历着离别。 就像废土世界曾经被她收养的小猫,被感染后也是跌跌撞撞奔向她,但是方奕别无选择,她只能开枪,亲自开枪。 “我可以帮你,”夏问洲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性。 她终于在彼此的交锋中赢了一回,静静勾起唇角,欣赏着方奕的痛苦和绝望。 方奕推开她:“滚!” 失去了手臂的支撑,她终于再难以维持被痛苦占据的躯体,山川一般,径自倒下去。 “方奕——!” “队长!!” 所有声音都在倒流消退,最终在黑暗中戛然而止。 你有拼尽一切,也想要保护的东西吗? 你经历了那么多离别,也想要再次相遇、靠近吗? 如果世界是一场骗局,你又要如何接受现实?是懵懵懂懂走向结局,还是勘破一切永远痛苦,哪一种会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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