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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记不起那是个什么景点了,只记得火车跑起来的时候会“咣呦咣呦”地晃。 她背着旅行包一只手拄着盲杖,一只手紧紧地牵着谌过,听见候车大厅里各式各样的口音说话、叫人、训斥小孩儿……还有耳边一直嗡嗡个不停的关衡的声音。 “颜颜,把包给我背着吧,你长这么大哪儿拿过这么重的东西。”关衡意有所指地看一眼谌过。 谌过当即替关佳颜拒绝:“关哥,让她自己背。长这么大个子怎么可能背不动几件衣裳?”说着又偏头问关佳颜,“你还能再背点儿吗?我相机太沉了。” 关佳颜张口就应:“能呀,你再分点东西给我吧。” 关衡先是默默闭嘴,没忍两秒钟又叫谌过:“我替你背着相机吧。” 谌笑眯眯地一挑眉:“不用。” 关佳颜自进了车站广场后就一直支着耳朵听,听有没有人好奇地说“嘿,这里有个瞎子!”可能是外部环境太过嘈杂,所以这样的话她没听到,但是偶尔能听到小孩子好奇的声音。 “那个姐姐为什么要拿着棍子走路?”“姐姐眼睛不好。” “那个姐姐是不是看不见?”“小孩子家不要问东问西,不礼貌。” “眼睛看不见的人怎么坐车啊?”“人家也有姐姐领着啊……” 谌过不动声色地挠了挠她的手腕以示安抚,关佳颜也挠挠她的手腕以示回应。反正第一步都迈出去了,况且谌过还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管别人看向她的眼神是好奇、是嘲笑、是同情,最终都会落到谌过的身上,反正她一个瞎子眼不见心不烦。 “哎,姑娘,你们过来坐。” 声音来自一侧拥挤的人群中,听着像是一个中年大姐,关佳颜循声望去,谌过礼貌地跟人推让:“不用了大姐,这离发车也没多大功夫了。” 胳膊突然被一只手抓住拽过去,关佳颜还来不及发作就被人直接摁到座椅上,那大姐大大咧咧地又拉住谌过:“你也坐,跟你妹子坐一起。出门在外怎么方便怎么来,有人让你就坐着。” 谌过一边连声道谢一边捏捏关佳颜的手,关也局促地跟人点点头:“谢谢大姐。” 两个人坐下还不到五分钟,有个列车员从人群里挤过来,老远就冲着她们打招呼:“姑娘,你来!带着妹妹跟我走!” 周围人都诧异地议论起来,毕竟平常很少见残障人员乘车,没想到残障人士还有特殊照顾呢,大家都自觉地让开一条小道,让谌过牵着关佳颜过去。 关衡跟在二人身后,同样沐浴了一路的目光相送,虽然没觉得有什么冒犯,但总觉得有些紧张局促,而谌过始终都视若无睹,仿佛那些走T台的模特一样,神情纹丝不动。 绿色通道上车很轻松,不用跟着长队挤,即使卧铺车厢的旅客本来也不是特别拥挤,列车员亲眼看着两个人到了自己的车厢后才走。 关衡在站台上冲着谌过挥手,谌过拍关佳颜的肩,把她的脸推到窗户那边:“跟你哥再见!” 关佳颜便摸着车窗玻璃冲外头挥手,脸上还挂着兴奋的笑容。 火车逐步启动,像是在铁轨上缓慢滑行,关佳颜放下手,脸贴着车窗听火车行驶的声音,她不知道站台上的关衡并没有走,而是跟着缓慢行驶起来的火车走着,始终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窗后的妹妹,潮了眼眶。 火车速度提了起来,谌过看着关衡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关佳颜的票是中铺,谌过的票是下铺,上车的新鲜劲儿过去后,关就躺在铺上听手机,不知道听的是书还是电影什么的,反正大耳机蒙头一戴,一点声音都漏不出来。 谌爬上中铺提前休息,毕竟一个车厢里男女都有,到了夜间休息的时候,她也怕哪个人突然鬼迷心窍再盯上眼盲的关,所以晚间她得保持警惕。 对铺的阿姨似乎看出谌的忧虑,主动跟她搭话,让她放心休息,白天她也不犯困,顺带着帮她看一眼妹妹。 谌道过谢后就趁着剩下的半个白天赶紧睡觉,可她的生物钟实在是太顽强了,勉强睡了两个小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于是就下来陪着关。 车厢里其他人凑在一起摸牌,关靠在铺上眼睛扑闪扑闪的,一直扎着耳朵听别人出牌。 谌摸摸她的头,凑过去小声说:“听说有盲人扑克,回头我买来陪你玩儿。” 旁边一大叔突然扭过来跟她们打招呼:“妮儿,想耍就过来,你俩当一个人就行了呗,让你妹子也摸摸牌打发打发时间,又不打钱。” 关又扑闪扑闪地眨眼睛,但人却下意识地往谌背后躲,谌拉着她凑到大叔身边:“来,玩儿一会儿,我俩算一个人,我妹摸牌,我出牌!” 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人打上牌了,她也看不见,该她摸牌的时候,谌就拍她的手背。摸完牌后,谌凑在她耳朵边跟她报一遍,然后就把着她的手一起握着牌。 玩儿了两圈后,谌惊讶地发现关竟然会记牌,还能凭着声音分辨出几位玩儿家,别人出了什么牌,手里还有几张,她心里都有数。加上别人看她俩组合怪费劲的,出牌的时候都有意等着她们,于是关就有充足的时间算牌。 所以,别人都以为是谌在出牌,而实际上有许多次出牌都是关让谌出的。 关玩儿得还挺开心的,只是她看不见谌的失落。 这孩子的脑子可真好啊,就因为坏了一双眼睛却过着这样的生活,真是太可惜了。 玩儿过牌后,关也不再那么局促了,甚至还能跟别人聊两句。 旅客们来自天南海北,操着各种口音说家长里短。聊养孩子的艰辛,聊打工的辛苦,聊现代年轻人的工作,聊家里的牛、羊、猪、狗、猫,有个大哥是搞兔子养殖的,还当场加了大家的微信,请大家以后买他的卤兔肉。 晚上吃的饭团,关闻着别人的泡面味儿突然犯了馋劲儿,谌拜托对铺阿姨看着关,去找小推车买了泡面。 这姑娘不知道多少年没吃过泡面了,把汤都喝了。谌一时间有点尴尬,感觉其他人看她的眼光似乎都带着怀疑,可能是疑心她虐待妹妹。 天地良心,哪个受虐待的妹妹还能让人带着出来旅游啊。 同车厢的旅客也都很热心地投喂她们,关吃到了别人家自己做的卤鸡蛋、水煮花生、鸡肉干,跟人凑在一起打牌后尚未消散的新鲜感和兴奋劲儿就这样一直维持到了晚上睡觉。 夜里大家都睡了,不知道哪位仁兄打呼噜,高低有致地呼噜呼噜一阵后还会“嗝”地堵一下,然后再长出一口气,再次开启新的循环。这节奏听得人挺揪心,谌都怕他哪下一口气上不来“嗝”在那儿了。 谌白天休息过,躺在铺上没敢睡实,就一边听那位老哥打呼噜,一边支着耳朵听其他旅客的动静。 有人在开黑,手机屏幕的光在车厢里一闪一闪的,耳机也有点微微漏音。 有人翻来覆去的,可能是有择席的毛病,也可能是被“呼噜哥”给闹的。 有人安安静静地躺着玩儿手机,一点声音都不出,偶尔会翻个身。 也有人安安静静地睡了,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谌从中铺上探出身子往下看,关睡着了,长长的头发散在枕边上,一动不动。这大小姐挺好养活啊,就这乱糟糟的窝里也能睡着,能吃能睡,挺好。 第二天白天,同车厢的旅客换了几个人。关已经能顺顺当当地参加到大家的聊天中去,有一个刚刚辞职出来报复性消费的女孩儿加了她们的微信,说她接下来可能要去同学的旅游自媒体团队工作,到时候希望她们能接受一次她的采访。 谌没有说话,伸手碰了碰关,意思是让她做决定。 关想了想,答应了那个女孩儿。 许是碰到同龄人比较投缘,关跟那个女孩儿聊了很多,谌就在边上默默地听她们说话,并时刻注意着关的情绪,并敏锐地发现关的兴奋感已经逐渐转成尽力压抑着的失落。 是啊,明眼人的世界那么精彩,可她在那片浑沌里只能听到别人的喝彩声。 谌挂着相机,领着关在卧铺车厢里走门串户,征求过别人的同意后拍照,那个女孩儿也颇有兴致地跟她们待在一起。 “姐,你可太厉害了,”女孩儿满脸都写着羡慕,“跟同车厢年纪相当,看着比较投缘的人搭讪聊天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你这样见人就问的胆气,我这辈子恐怕都学不来。” 谌淡淡地笑了笑,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看上去也有几分柔和:“你试着去迈出第一步,就会发现后面走的所有路,都是顺理成章。” 关悄悄地挠她的手心,嘟着嘴嘀咕:“你真是抓住一点机会就要给我开导人生啊?” 女孩儿一双眼珠子在俩人之间看来看去,最后把视线落在关身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谌没说话,一双眼睛明亮如鹰眸,低头查看着照片。 女孩儿掏出手机试探着问谌:“姐,我能拍一张你跟妹妹吗?” 还不等谌说话,关脱口而出道:“拍吧,拍完给我姐发一份就行。” 女孩儿略微后退,在手机屏幕里看着靠在车厢壁上的关,用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一眼不眨地注视着低头摆弄相机的谌,下面有一只手捏着谌的衣衫一角。 摁下拍照键的那一瞬间,火车进入隧道,照片突兀地呈现出一副明暗交错的场景,高挑的盲女在明亮的那半面,温柔的女摄影师在突然暗下来的那半面,车厢里的冷白灯光打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裹了一层薄薄的霜衣,令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静默的神像,两人之间由一只手和一个衣角连在一起。 啊,天哪,我拍到了电影镜头,女孩儿在心里小小地欢呼一下。 看到照片的时候,一直都神色淡淡的谌突然弯起嘴角轻轻地笑出了声:“拍得很好,我会珍藏的,谢谢。”
第49章 灿烂金秋 又在火车上睡了一夜,她们在第三天清晨五点多到达海拉尔。包车司机买了站台票直接接站,大手一揽把两个人的背包都接了过去,然后直接把她们送到酒店。 谌过和关佳颜好一通洗换后,直接蒙头睡了半天,中午起来吃过饭后正式开始这一趟旅程。 包车司机是公司里同事介绍的,有点沾亲带故,人很可靠,所以谌过加了钱让大哥这一趟只带她们两个人游览。 她们先到了莫日格勒河,看天下第一曲水,像一条巨龙一样盘卧在广袤的草原上,看秋日的草原被时间染成大片大片的黄。 灿烂金秋名不虚传,让谌过想起梵高的《收获》和《麦田》,景是不一样的景,但没来由的喜悦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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