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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元诚这才住了声。 她躺在冰棺里,惊讶于路亚宣会来送葬,却也不会再自作多情地认为路亚宣是真的想来给她送葬。 或许是路亚宣的亲妈觉得她死了,路亚宣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以后路家的钱每一分钱都是路亚宣的了,这才让路亚宣过来走走形式。 不怪她总拿恶意揣测人心,因为她每次拿善意去猜测,都会猜错。 工作人员过来询问是否做好了准备,做好了就要推进去火化了。 路元诚说准备好了,路亚宣却说再等等。 她其实也想等等,不为别的,她有点怕,虽然在冰棺里感觉不到冷,可万一被火烧的时候感觉到疼了呢? 路元诚问路亚宣等什么,路亚宣不说,只说等等。 她睁不开眼,什么也看不到,不过听到了路元诚又问路亚宣:“你一直往外看,看什么呢?谁还要来?” 路亚宣说她也不知道,就想再等等。 路元诚大约是见女儿难得不顶嘴,就说了句:“那就再等十分钟。” 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尤其是对她这个硬生生躺了三天的人……鬼来说,其实是有点难熬的,如果不是怕火烧着疼,她其实已经不耐烦了。 她想着,是不是所有人死后灵魂都会被困在躯壳里?会不会都可以听到周围的动静? 那什么时候灵魂才能离开?是要被烧成灰才可以吗? 如果是这样,她不怕了,她希望赶紧烧成灰,赶紧忘掉这一世所有的一切。 十分钟终于到了,工作人员再次过来询问,路元诚便让工作人员把她推走。 她听到了路亚宣又喊了声:“等下,再等五分钟,最后五分钟。” 路元诚虽然有些不耐烦,可还是同意了,边惠芬似乎也哭够了,好半天没再听到她的哭声。 五分钟到了,路元诚去喊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过来推着她往里走,她听到了车轮咕噜噜的声音。 她就要被烧成灰,化成烟,随着烟囱飞离这个世界了。 人生大抵都是这样,不管生前是幸福还是困苦,最终都要被烧成灰,化作一缕青烟,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这么想着,好像生前的那些苦痛都变得微不足道,已经没有什么可难过的了。 她被推进了火化炉,依稀好像听到了路亚宣喊着:“苏意来了!等一下!等一下!!” 然后便是哐啷的上闸声,火呼地就喷了出来,她没感觉到痛,只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她终于摆脱了躯壳的束缚,随着青烟飘向了天空。 她终于彻底死了,连尸体都没有了,可她也失去了方向,她没有上天堂,也没有下地狱,更没有黑白无常来勾她的魂,她就那么漂浮在天地之间,像个孤魂野鬼。 不,不是像,她就是孤魂野鬼。 她想,老人们都爱说头七回魂什么的,该不会要到头七她才能走吧? 大概是吧。 她还有三天半的自由时间,该去哪儿呢? 她无处可去,干脆飘到自己的坟头去瞧瞧,可她没找到自己的坟,只找到了骨灰盒。 她的骨灰盒摆在骨灰堂,路元诚大概是舍不得花那么多钱给她买坟坑。 骨灰堂就骨灰堂,其实她都无所谓的。 她坐在骨灰堂高高的柜子上,看着满堂骨灰,没见到一个活人,也没见到一个鬼魂。 她坐了一会儿,有点无聊,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好不容易无牵无挂自由自在了,为什么不四处走走? 虽然她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可难得的自由,不出去走走总觉得……这辈子更亏了。 她轻飘飘穿墙而出,出了火葬场,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就顺着路一路飘荡。 飘着飘着,也不知飘了多远,就见迎面过来一辆熟悉的黑色商务,她记得那车牌,那是苏意的车。 她看到苏意面无表情开着车,穿透她悬在半空的身体,只朝火葬场开了过去。 她有些诧异,这才想起刚刚火葬的时候就听到路亚宣让等一下,说是苏意要来。 原来当时是没来,这是刚来吗? 不过,苏意为什么要来?之前不是已经遗体告别过了吗? 她跟着苏意的车一路跟到了火葬场,前脚停,后脚路亚宣也赶了过来。 路亚宣下车到了苏意车边,看着苏意下车,像是见了班主任似的,带着敬畏,局促地站在一边。 “你刚才是怎么回事?人都来了又走了,这走了又来了?” 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来了走了,走了又来了? 听了半天她才听明白,原来她火葬的时候,苏意赶来了,只是晚了一步,路亚宣喊着等一下也没用,她还是被推进了焚化炉。 苏意当时转身就走了,并没有等骨灰出来。 可谁知道,苏意走到半路又给路亚宣打了电话,问坟在哪儿,路亚宣说没有坟,骨灰放在骨灰堂了,苏意就又拐了回来。 听是听明白了,可路亚宣不明白,她也不明白,不明白苏意又拐回来干什么? 打从死了之后,苏意的一举一动都让她不能理解。 她不理解苏意为什么抱着她哭? 不理解苏意为什么遗体告别过了,还要再赶过来送她火化? 不理解苏意为什么赶到了火葬场又转身走了,却在听说她没有坟的时候又调头转了回来? 她有太多的不理解,等苏意当场买了个坟坑,当场联系人给她刻碑,还挑了最好的石料的时候,她的不理解达到了巅峰。 她悬在苏意面前,看着苏意冷漠又美丽的脸,意外的发现苏意化妆了,平时苏意都是淡妆,苏意天生底子好,淡妆就已经很美了,今天却化了彩妆。 她仔细端详着那妆容,轻易就看出了苏意化妆的原因,苏意是在遮掩水肿的眼皮。 苏意的眼是肿的,像极了哭了一夜起来的水肿。 不过苏意应该是做了冷敷,化妆之后就不太明显了。 苏意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怎么会哭到眼睛都肿了? 她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可笑的念头,随即马上打消了,不可能的,那怎么可能呢? 重金面前,她的墓碑很快刻好了,她的坟也很快砌好了,这事惊动了路元诚,他火急火燎赶了过来,拼命地跟苏意套近乎。 苏意很厌烦路元诚,直接嘲讽他:“凭你还想跟我谈生意?穷的连女儿的墓都买不起,你有什么资本跟我合作?怎么?想来我这儿空手套白狼呢?” 路元诚当然不可能穷的买不起墓地,事实上,对他来说几十万并不算什么,这些年她帮岑清珂赚了多少钱,路元诚就跟着得了多少的好处。 路元诚身家不少,他就是舍不得给她花而已。 路元诚尴尬地解释着自己不是没钱,只是想给女儿挑一块好墓地,等选个好日子再下葬。 苏意揭穿了路元诚的虚伪,又嘲讽了路元诚几句,路元诚灰溜溜地走了。 路亚宣想说什么,见苏意没心思听,就说去外面抽根烟,也走了。 空荡荡的墓地摆满了墓碑,眨眼就只剩苏意一个活人。 夕阳西斜,血色洒在墓碑,染红了苏意冷白的脸。 苏意站在细风中,长发被风吹乱,细软的睫毛在风中抖颤,睫毛下的眸子注视着墓碑上她的照片,那表情像是在哭。 可是苏意脸上并没有眼泪。 她靠着自己的墓碑坐着,脑袋枕着自己的照片,想着,如果恐怖片在现实中发生会是什么样子? 比如像她这样坐在自己的墓碑前,按照电影效果,应该是前一个镜头墓碑前还空荡荡的,后一个镜头突然一声恐怖音乐,然后闪现出她坐在墓碑前。 正胡思乱想着,苏意突然俯身靠向了她,她吓得鬼都僵硬了。 怎、怎么回事?她、她能看见她? 苏意越来越近,越靠越近,她紧张的不知道该继续坐着还是赶紧飘开,身体像是被禁锢住了,一动也不能动,只能随着苏意的靠近转动着眼珠,看着苏意逐渐放大的脸。 苏意靠过来了! 她、她想干什么?! 苏意的唇穿透她的灵魂,轻飘飘落在了她枕着的照片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意,苏意的唇瓣虔诚地贴着照片,唇峰映着夕阳晕着光痕,一滴眼泪闪过银光穿透她的身体,滴落在她的坟前。 “边鹿……” 苏意的一声低喃,如泣如诉,只两个字就仿佛穿透了她的灵魂,让那已经化成灰的心脏撕裂般地剧痛着。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她的坟前哭泣? 为什么……要亲吻她的遗照? 苏意走了,只留下一滴溅开的眼泪在夕阳下缓缓蒸发,她呆呆地漂浮在墓碑前,裙裾如云似雾,她的眼前也像蒙了一层纱,看不清苏意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在自己坟前坐了很久,有什么呼之欲出,她拼命压抑却再也不像之前那样轻易就能压住,她压不住了。 她满脑子都是苏意的那个带泪的吻,她想破脑袋也找不出符合逻辑的理由解释这件事,除非、除非苏意…… 可、可那怎么可能? 她不愿意再想,干脆躺在自己坟前闭上了眼。 还有三天,三天之后就是头七,也是她离开的时候,再纠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哪儿也不想再去,就在自己坟头待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坟头很冷清,谁也没有再来过,她的脑子却像长了草,每时每刻都在疯长着苏意亲吻照片的记忆,越想忘记,越记得鲜明,刻魂入魄,还擅自美化。 明明只是在夕阳下掉了一滴眼泪,吻了一下她的遗照,记忆美化的苏意的眼睛是深情悲切的,整个人都是在发光的,好像下一步就要像祝英台那样劈坟化蝶,与她双宿双栖。 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什么祝英台?什么化蝶? 她和苏意都是omega,苏意或许不是吻她,只是看见她遗照上有灰,所以凑上去给她吹吹,就是吹吹而已。至于为什么不用手抹掉,可能是因为苏意洁癖犯了,怕弄脏自己的手,所以才用嘴吹。 可是她明明看到苏意的嘴唇贴到遗照上了。 不不,一定是她眼花了。 那苏意为什么要给她买坟墓?为什么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因为苏意……是正道的光,看不得世界有黑暗…… 她编不下去了,她也不愿再深想,不管怎样,今晚就是她的头七夜,明天天亮之前,她肯定就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她坐在自己的墓碑上,悬着两条腿,天上皓月当空,难得是个晴夜,墓地里看星星,那不是一颗两颗的,而是一簇一簇的,星星多得像满天芝麻。 芝麻…… 她的文学造诣是有多匮乏?这么浪漫的美景,她只能想到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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