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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五月推开门,看见茫茫的雾,好似从一场梦,走进另一场梦里。 她猜得不错,刚回到自己的屋子,下人就来敲门。 清晨的鸟儿啼叫几声,阵仗重又摆起来。不同于后院景致的精巧细腻,谭府的前堂不论是四方的建筑,还是屋内的用器摆设,都显出端庄中正之气。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阿婆让人撤下了早饭,换上了午饭,谭仲祺的马车才在谭府的门前停稳。 “恭迎老爷——”高唱了几遍,将谭仲祺迎进府里。 谭仲祺着一身黑色的长衫,一路走进来,家丁便挨个拱手作揖,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爷”,谭仲祺却径直朝前走,一眼都未瞥。 阿婆带着谭五月迎上来,谭仲祺朝她们身后望,桌旁还有两个来省亲的姑婆在候着。开口便问:“柳小姐呢?” 阿婆面露不悦:“还睡着呢吧。” 谭仲祺脸上划过一丝失望,连谭五月喊他爹爹也未听进去,摆手道:“罢了,先用饭吧。” “今朝有贵人归来,我哪敢不来迎。”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在座的人都把头转向声音的来处,柳湘湘掀开帘子走出来,身上是淡黄色的连衣裙,水兵领的领子微喇叭的裙摆,蝴蝶结的腰带束着纤细的腰身,整个镇子再找不到第二个这样时髦的女人。 她脸上带着三分笑意,将屋里人环视一周,视线落在谭五月身上,笑意便更深两分。 谭五月自然注意到了,准确地说,从柳湘湘出现的那一刻起,谭五月的视线就再没从她身上挪开过。和柳湘湘视线交错的瞬间,谭五月猛地一慌,别开了眼,这慌颇有些怪异,心骤然跳得厉害,还总想跳向柳湘湘那边去似的,头皮也有些酥麻。 谭仲祺只以为这莞尔而笑是为了自己,紧锁的眉头展开来,却只是端正坐着,他已过而立之年,依旧相貌堂堂,棱角分明的脸上两道浑眉,透着凛然之气。 柳湘湘坐到了谭仲祺身边的位置。 “昨夜下了火车,正碰上军阀的人抓逃兵,一个个盘查,耽搁了不少时候,所以索性住了一宿才回来。”谭仲祺说完昨晚的状况,皱着眉叹气,“世道不太平。” 阿婆借机劝道:“依我看,就别再出去了。” 旁边的姑母也跟着帮腔:“是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五月也大了,是时候定下来了。” 谭仲祺的视线瞥向身边的柳湘湘。柳湘湘对他盈盈一笑:“人没事就好。” 谭仲祺搁下了筷子,又看向谭五月。 谭五月眼皮一跳,原以为谭仲祺是责怪她没有表态,不料谭仲祺沉声道:“五月,吃完饭就回屋吧。” 不容置喙的语气。 谭五月心里已经敲起了堂鼓,却守规矩地没有多问,和柳湘湘对视一眼,就起身告辞。 待谭五月走了,谭仲祺开口:“我这次,给五月谈了一桩婚事,年后就办了吧。” 柳湘湘举杯的手一顿,茶叶在圈圈涟漪中微微晃动。 “哪家公子?”阿婆既惊又喜,赶忙问。 “我这趟出去,碰到了同乡,镇上的米商方衡,很是投缘,便合议回来后一起办个钱庄,”谭仲祺道,“他有个儿子,叫方俊才,年值弱冠,还未娶妻。” “门户倒是登对。”阿婆点头,她对这方家的公子有些印象,连连表示满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谭仲祺也似很中意那孩子:“方家过两天就让媒婆上门提亲。” 他话音刚落,柳湘湘站了起来,不言不语地瞧着他,杏眼里含了薄薄的怒意。 谭仲祺疑惑:“你有什么主意?” 柳湘湘利落地抛出一个字:“有。” 谭仲祺耐下性子等着她发话。 柳湘湘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五月不能嫁。” 谭仲祺面色一沉:“为什么?” 柳湘湘没说话,只是对峙似的站着,眼里涌动的情绪百转千回,空气静得穿堂风扫过的声音都能听见。 末了,视线从谭仲祺身上挪开,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屋子角落的留声机,在来的路上箱角磕掉了一点漆。柳湘湘把唱片放在转台上,针尖微微振动,柔和的声音霎时流泻出来,如同绕着镇子的悠悠河水。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阳光正好,柳湘湘懒散地倚着床,闭上了眼。 “团圆美满,今朝醉。” 柳湘湘不知想到了何处,微微拧起了眉。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她睁开了眼,轻轻叹气,眉间笼着一片愁绪。 为什么?她也在心里问自己。 柳湘湘穿好外衣,关掉了留声机,走出了屋子。她心里头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不自在得很。 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风却依旧凉得刺骨,她刚到谭五月的屋前,门就从里面被打开。 阿婆从谭五月的房里出来,看到了柳湘湘,眼里闪过一抹厉色。 “五月休息了。你别打扰她了。”阿婆说。 谭五月听见动静,伸长了脖子向外面看,正看见柳湘湘笑盈盈地望来一眼,眼神似是叫她放心。 “我不过是吃了饭嫌闷,来寻五月白相。”柳湘湘笑着说,“五月既然歇下了,我去仲祺那。” 阿婆眼珠子一转,心中暗自寻思。谭仲祺刚回来,这二人见了面,难保柳湘湘不会说三道四,何况谭仲祺现在被这女人迷得荤七素八。她得赶在柳湘湘前面,跟谭仲祺把该说的都说了才是。 “五月还没歇下。”阿婆说完,自觉失了面子,又道,“你有事快点说完。” 柳湘湘面不改色地应下,侧了身子让阿婆离开。阿婆瞪了她一眼,迈着小脚走了,矮墩的身子和肥硕的臀部微微扭着,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谭五月在屋里缓缓地松一口气,看到柳湘湘进来,眼里又添了一丝神采。 “我猜,她劝你嫁给那个劳什子方公子。”柳湘湘的语调满是不屑,却掩不去眼里的两分隐忍的急切,“你见过他吗?” 谭五月听了阿婆的话,心里原积了许多怨意,看到柳湘湘反倒好受许多。只是面容仍有些呆滞,像是没从突如其来的消息里缓过来。 许久,才整理好心情,抬眸看着柳湘湘,惨淡笑了一下,低声嗫嚅:“阿婆说,嫁人是女子的福分。”说罢,又垂下脸,“那个方俊才,我没见过的。” 柳湘湘本没有忘记那个方俊才,只是故意不肯说他的名字,听见谭五月记得这么清爽,反倒不悦起来,冷笑了一声:“好一个福分。难道你肯了?” “阿婆说,方家门当户对,方俊才也是年轻有为。”谭五月小声念道,“只是……” “五月。” 谭五月的话还未说完,柳湘湘忽然伸出手,指尖抚上了她的唇瓣,轻柔地蹭着。 唇上是温热的触感,谭五月瞪大了眼,把剩下的半句“我不愿嫁”硬生生地咽回了肚里。 “五月,”柳湘湘又唤她的名字,缓缓靠过来,声音浅而柔,像是带着一种故意的蛊惑:“女子,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这话就像一阵微醺的风,久久地回旋在谭五月的脑袋里。 “喜欢的人……”谭五月喃喃重复,忽的抬起脸,问,“那你呢。” 柳湘湘一愣,随后眼中流光一转。 话已出,便不好改口——她也不想改口:“我不嫁谭仲祺。” 谭五月听了,笑意渐渐扬起来,眉眼弯弯如新月。 那是一看便叫人从心底欢喜起来的笑容,竟让柳湘湘颇有些挪不开眼。又稍觉可惜,她本是长得乖巧可爱的孩子,只是动辄便是规矩礼俗,少些活泼和伶俐,笑得也极少。往后要让她多笑才是。 “那我也不嫁方俊才。”谭五月说。 作者有话说: 没错剧情一下子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其实早在第八章 就提示了:柳湘湘“胜似那台上的赵盼儿”。 谭五月才是宋引章。
第24章 提亲 二十四 “我想烫头发。”柳湘湘突然出声,“可是镇上的小发廊,烫不了头发。” 谭五月写字的笔尖一顿,转头看向柳湘湘,她正百无聊赖地倚在床边,指尖勾着自己的发丝一圈圈地绕。 “想烫成什么样?” 柳湘湘稍稍来了精神,下了床随意地踩了一双锦鞋,把五月从书桌边拉起来,按在镜子前面坐着。 镜中的柳湘湘靥比花娇,眸含春水,笑得妖娆又不失俏丽,比起谭五月毕恭毕敬坐着,不知少了多少礼态。 “我想烫个鬟燕尾式的发式。”柳湘湘把谭五月额前的刘海拨弄到一侧,十指穿进她的发间,勾起一个又一个卷曲的波浪,再微微拉向两侧:“就像这样。” 谭五月乖巧地坐着,任凭柳湘湘在她脑袋上放肆。原本是成熟妩媚的发型,被这样潦草地一弄,倒成了个四不像。 柳湘湘实在忍不住,靠在谭五月肩上笑得花枝乱颤,手刚一挪开,头发就散乱地松下来。 谭五月微微露出一点赧意,漆黑的双眸写满了无辜,小声说道:“柳姐姐就喜欢欺负我。” “我哪会欺负你。”柳湘湘点了点谭五月的鼻子,扬眉道,“我欢喜你还来不及。” 柳湘湘总把这样羞人的话挂在嘴边,许是习惯了她的不拘礼节,谭五月倒渐渐觉得受用起来。她喜欢柳湘湘对她亲近,却转念想,柳湘湘外表漂亮,性子又开朗,到哪儿都吃得香的,对别人大概也是这样相处。这样一想,这份亲近好像也就没那么值得开心的了。 谭五月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想,若是能一直像现在这样,柳湘湘不会走也不用嫁,一直陪着她,那该多好。可是那未免太过自私,更别提不会有这等好事。 柳湘湘眼角划过一抹狡黠,扶正了谭五月的身子,从自己的手链钱包里拿出口红和粉盒,笑着看镜子里局促的谭五月。 金色包身的蜜丝佛陀口红,是柳湘湘用过的,柳湘湘倒毫不避讳,站在谭五月背后对着镜子给她涂抹。 柳湘湘的面颊挨着她的耳朵,淡淡的檀木香萦绕在咫尺的距离间。柳湘湘稍稍偏过脸,清清浅浅的呼吸氤氲耳畔,惹得谭五月面颊一抹不自然的腻红。 她声音有一丝颤抖,小心翼翼地问:“柳姐姐,日后你有什么打算?” 柳湘湘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 没有打算。 谭五月等不到柳湘湘的回答,在寂静之中渐渐生出了紧张,尽管她努力克制,还是心如擂鼓,连呼吸也乱了节奏。 柳湘湘感受到了谭五月慌乱的呼吸,一时躁意更甚,扔下了口红:“就这样吧。” 谭五月抿了抿唇,口红在唇上匀开,镜子里的她竟也多了一份明媚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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