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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是喜欢她这双眼睛,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浅色瞳仁中除了红焰还有我情难自禁笑起来的模样。 谢灵仙扶着我的肩膀站起来,从侍女手中拿过灯笼,却也不看我了,只道:“陛下,再不走,就晚了。” 我把绣着麒麟的衣袍换下,穿上和谢灵仙一般寻常富贵人家才穿的衣裳,坐上马车出了宫,长安街巷依旧热闹,官道两旁挂着大红灯笼,把长安城上方的天空映照如同夕阳覆盖,空气中弥漫着安逸气息令我陶醉。 那场谋逆虽然让百姓惶惶不安了几日,可是这不同于外族打进来那种凶险,没多久便该吃喝吃喝,该种地种地,并不费力就使得生活回到了正轨上。
我正要问谢灵仙想吃些什么。 忽而有人策马飞驰,虽然车辇马夫都在尽力阻拦,那男子却只是挥着手大喝道:“快让开,冲撞了小爷仔细你们的脑袋。” 近侍也指着他的鼻子,喊道:“瞎了你的狗眼,不知道冲撞的是哪位贵人吗?” 他神色一愣,手上动作想要勒马,但是我这出行低调,只带了几个仆从,这人还是冲了过来。 马夫哼出粗气,抽出来长鞭转挑人抽不挑马揍,一鞭子下去就把那纨绔子弟给甩了出去,撞在了一家买点心的商铺门口的柱子上,那老板被吓的差点飞起来,人群一时骚动。 我真是觉得好笑,好不容易不大张旗鼓出来一次,就碰上这档子事。 不过也是,若是我要带着麒麟卫招摇过市,还轮得到这小子撞上我了么,我拿指尖把帘子挑开一条缝,看着这人抱着估计已经断掉的腿哀嚎谩骂,不一会儿便有跟着他出来的家丁涌了上来。 “孟侍郎家的公子吧。”谢灵仙瞥了眼说道,见我疑惑,她又道:“眉目间有些相似,前些日子庆贺殿下封为储君的宴上,我见过和苑公主和她的驸马孟大公子,他们一家子都长得有些相似。” 原是驸马的弟弟,怪不得如此蛮横。 近侍说他们吵嚷着要这个主子下车理论。
我哼了一声,把令牌扔给近侍,道:“把人绑了送到孟家,告诉孟侍郎,依本宫看也不过如此,闹市纵马扰乱官道,该当如何,让他这几天别来上朝,在家好好反省,自己怎么教育儿子的。” 跟着我扮成普通百姓的麒麟卫将孟家家丁踹开,把这断了腿的可怜虫绑起来,全须全尾地送去了孟家。 我忍不住啧啧叹道:“陛下还没怎么样呢,这帮子老臣就要开始磋磨本宫了,谢卿你可瞧着吧。” 她道:“枯骨而已,不成气候,殿下也不必过于忧心了。” 谢灵仙抱着手炉,戴上兜帽,语气轻快道:“既然都来了,我们便下车吧,不过在外面不能叫殿下了,您说臣该叫什么好?” 我道:“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就叫青罗吧,我听着还习惯。” 这世上没几人可以叫我这闺阁小字,许久没听到这名字,倒还真是有些想念。 我与谢灵仙独处,越来越懒得称孤道寡,我还要和她做神仙眷侣,若是孤寡二字说多了,万一一语成谶该如何,还不如直白一些。
反正谢灵仙才是最讲规矩的。 哪怕把某些脑袋里似乎就装了一根筋的直臣耍的团团转,她还是那个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一点错的。 果然,谢灵仙便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我道:“这是下旨。” 谢灵仙乖乖喊我青罗。 后来我就琢磨出来用哪一套对付她犯直,那便是假意用下旨来糊弄过去,师出有名,她做什么都理直气壮。 我道:“莲牙啊莲牙,我还真是希望你能恃宠而骄一些。” 谢灵仙却又开始装了半聋,只听我前面那句话,不听我后面那句话,可不是半聋,“青罗……我们下马车吧。” 我哼了一声先下去,再让谢灵仙把手搭在我的手心,借着我的力下了马车。
街巷中有许多商贩和杂耍,我抱臂漫步,谢灵仙倒是颇有兴致,在摊贩上走走瞧瞧,没一会手中就多了些新奇玩意。 她握着一张纯白傩面走到我跟前,刻意压低了声音,道:“青罗,猜猜我是谁。” 这傩面我不陌生。 大片的纯白,只有眼角有青色花纹,额头上是莲花样,下巴是一点朱红,好似是把菩萨画像上的装饰倒了过来。 说起来花神面原本不是这样的,可太宗皇帝要看新颖的傩戏,工匠便连夜赶制出来一批不同的面具,虽然有敷衍之嫌,但太宗确实满意的很。 我道是花神,便伸手将五指扣了上去,用手指捏住面具下沿,调笑道:“还是……莲花神女?” 谢灵仙在面具下轻笑了一声。 她打算把头别过去,我手上用力,将她的面具摘了下来,谢灵仙脸上还带着些许倦色,柔脆而纤弱,美丽不可方物,她忍住娇嗔之意,理理鬓边有些乱了的发丝,将厚厚的兜帽又戴在头上,说道:“花神面就是花神面,陛……青罗怎么还胡说起来。” “那等我请旨再封个名头如何?” 谢灵仙摇头,兴许是怕我兴头起来胡搞,便背过身去又去看别的小玩意儿了。
我问谢灵仙:“你有看到那跳傩戏的吗?怎么逛了半天还不见踪影,今夜不是有花神祭吗?” 谢灵仙说:“方才听人说,在前面,但今夜似乎有些不对劲呢,刚才在那商摊,可是有人十分殷切地和我打听你。” “那你怎么说的。” 谢灵仙笑了一声,说:“我说你是姐姐,那人便哽住了,我付了银子,他还一直往你这边看。” 我大笑起来。 姐姐?这还真是个新鲜词。 笑够了后,我才转了转手腕,感叹道:“看来有人耐心不够用了哦。” 我们挽着手往街巷深处走,谢灵仙忽然回头,看了眼藏在人群中的近卫,他们四散开来,很快见不到身影。
我与谢灵仙闲扯着萧氏皇族那些家事,“太宗皇帝本来不怎么信佛家的,后来明乐太子死后,才开始在南山大兴寺庙,南方那些庙,多是前朝留下来的,每年明乐忌日,禁宫会有长达四十九天的傩戏,日夜不息。” 我太爷爷还算是位合格的守成之君,但比起太祖帝后还是逊色太多。他的第一个太子才识过人,剑术也出类拔萃,即便放眼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如此优秀的少年郎。 可天妒英才,还未弱冠便因急症逝去了。 我等着谢灵仙应和我,她却没了动静,我低头问:“怎么不说了?” 谢灵仙叹道:“原来那位太子殿下,还真不是被谋害么,确实是令人唏嘘。” 民间风言风语中,这位死后才被封了太子殿下的皇子,是被第一任非皇后所出的太子暗害。 ----
第二十七章
因为身世的差距,因为帝后的偏爱,因为担心自己稀里糊涂得来的太子之位被夺走,这是旁人对太宗帝第一个太子的猜测。但实际上,明乐确实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急症仙逝的。 谢灵仙道:“太宗皇后与臣同根同源,都是姑苏谢家的女子,她性格矜傲,没少与太宗皇帝因为纳妃的事吵架。” 我点头道:“他虽不似太祖一样夫妻伉俪,但是也算是和这皇后气性相投,志同道合,就是可惜了那明乐太子,早早去了,这其中涉及的东西太多,不好理清。” 后来储位就在容不得臣子置喙了,即便皇后未有所出,臣子也不能催着陛下立储,但凡在储位上有所质疑的,都被屠了个干干净净。 杀得几乎状若疯癫。 这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几乎算是世家没落的开端,长极殿中长夜无,长命不得长安哭,许多人头从台阶上滚落,殿外的宫人都来不及收尸,从四个大世家出来的肱股之臣被杀了不少,为了填补空缺,科举变得繁盛。 我小时候哭闹不肯睡觉,皇帝就拿这个唬我,每次听到这里我便噤了声,乖乖入睡了。
我道:“不过,最钟爱佛家的,还是文和帝吧,他二十多岁就崩世了,十年为帝,几乎全身心泡在了寺庙,朝政都是太后打理。” 他和皇后悲痛万分,几年后有第二子,是为文和帝。 这第三位帝王生下来便有先天不足,又是个断袖,十三岁登基,纳妾不少却未有所出,病重的太皇太后为了萧氏正统后继有人,将他最爱的男宠溺死在池塘中。 他短暂的一生有一子一女,女儿早逝,但是太子倒很健康,这太子便是我的父皇。 谢灵仙感叹了一句:“你们萧氏真是……” 后面的话有些大不敬了,她没再说下去。我接着她的话,道:“个个都卓尔不群。” 谢灵仙挑眉哼了声。
我们两个聊得火热,没走几步路就遇到了正穿着花花绿绿的傩戏团,我附在谢灵仙耳边道:“这个时辰不太对吧。” 谢灵仙也与我咬耳朵:“这不就是等着殿下你呢么。” 打起来很危险的,我怕有不长眼的伤到谢灵仙,想让她去找麒麟卫,可是转而一想,她可是我的心腹,既然都盯上我了,那定然不会让谢灵仙安然回去的,还不如让她在我眼皮子底下。 果然,我们站定,这些戴着傩面的就把刀剑亮出来了。 我把花神面在手中扬了扬,笑着道:“你们有,我也有。” 我和谢灵仙对视一瞬,下一刻我就把花神面扔给谢灵仙,顺便抖了把她的斗篷,一柄短剑从厚厚的斗篷里飞了出来,我握住短剑,一把将谢灵仙背在身上,在百姓的尖叫中,我转头就向人烟稀少处奔走。 真他爹的不讲武德。 哪有人在人堆里就大开杀戒的。 逃跑的过程中,我甚至有闲心将谢灵仙手里的花神面又戴在了脸上,忽然一个闪身,反手将短剑刺入扑过来的刺客喉咙,又借谢灵仙的重量借力把他踹开。 免得血喷在身上。 这衣服很贵重的,难洗得很,我还没穿够呢。
巷陌漆黑,背着人,只有一把短剑。 可是沿路却杀了一个又一个。 谢灵仙开始还有些紧绷,后来也放松下来,还有闲心说了一句,“殿下刚才说的不错。” 萧氏子嗣真是卓尔不群。 人越来越多,我抬脚把短剑踢了出去,正中一个贼人心口,越来越多穿着不伦不类傩衣的刺客将我包围在其中,其中一个站出来,摸了摸面具上的裂痕,骂道:“你们萧家人,都是疯子。” 我拍手道:“就当是夸赞了。”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忽然一道声音破空而来。 殿下!接剑! 房顶上和巷口全是穿着铠甲的麒麟卫,徐昆玉这一声暴呵和扔过来的佩剑,让这些人彻底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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