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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生中最为钦佩的就是这个祖宗。 她虽能文能武,这半壁江山几乎都是她亲自带兵收下来的。 太祖皇帝萧白玉说是她的随行军师还差不多,太祖帝身子骨不好,有时行军他忽然便发热,还要萧望舒带他去城中看病,后来甚至直接改姓,用一生未纳妾来为王旗表忠诚。 但考虑到立国之本与南方汉官,即使一封再封,她还是没能碰的到帝位。 我自认脾气算不得好,能动手的事绝对不会多说一句,常常把人揍的鼻青脸肿,手头这事也没解决。 谢灵仙她性子细腻,常常为我处理这些琐事,故而她在场,我才能收敛些。
可是萧望舒却不然。 她和太祖帝共同临朝几十载,勤政爱民未有疏漏,没有人不会爱戴这位戎马一生却宽厚待人的皇后。
百姓是君主之臣民,亦是君主之子民。 爱民如同爱子,若是我只顾抓住手中权柄,将走在街上这些百姓作为代价,把他们原本平稳的生活都付之一炬,那我还不如趁早把位置让出来给宗族之中有能之士。 若是将皇族和世家比作下棋之人,那百姓只是被牺牲掉的无辜棋子。 而我在长极殿的屠戮,就代表我的选择是——把这棋盘掀翻,把下棋的对手赶下去。谁都不会再有那反复无常的狼子野心,我的意志在皇权之上,就如同法度在世家之上。 百姓安居,土地繁荣,人人都可有求取功名的机会,人人都受北凉律的约束。 这才是我想要看到的。
我之所做,从来不为狗屁名声,所谓名声最后不还是跟着我一起做了黄土一抔,我若是真心为我的子民,她们便会记住我,我传下的福泽会绵延千百代。 这也是我唯一能为北凉做的事了。
我指着另一个方向,对谢灵仙说:“那个方向,我已经在修自己的陵墓了,百年之后,我们一起在那边长眠,也十分不错。” 其实做太女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想,要修一个怎么样的陵墓,又要写什么样的墓志,我从来没想过长命百岁,我们萧家人就没几个活过五十岁的,可是我现在还年轻,如何想得出来。 不过这种事,也急不得吧,谁没活够的时候,就要去绸缪身后事,反正还有许多年,慢慢想,直到知晓那一天快到来的时候,也不迟。 谢灵仙的眼眸却忽然氤氲了水汽。 我捧住她的脸,问她怎么了。 谢灵仙微微抬头,反问我:“陛下,有时候,我不知道,您只喜欢我,究竟为什么喜欢我,我想不明白。” 她几乎没有哭过的。 我捧住她的脸,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滴在我的手上。真是让人心碎。 我轻轻嗯了声,说:“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我皇爷爷的故事。” 谢灵仙破涕为笑,问我:“在这个时候,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无所谓道:“还好吧,反正我也没见过他。”
文和帝,他十三岁登基,仅仅做了十年皇帝就撒手人寰。二十三岁,正是大好年华。 宫中曾有传闻,文和帝是郁郁而终。 虽然无凭无据也无从考证,但却也不是空穴来风。 宫外的人不知道,但不代表我不知。 其实文和帝真正喜欢的人,是年轻的太子太傅,那男宠们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工具罢了。 太傅是他少年便中榜首的老师,陪伴太子走过了无助的少年时期,茫然的青年还有闷闷不乐的成年。 自当是,情深义重。 尚且年轻的文和帝又怎么挡得住朝野上下的反对,太后自知病重,护不了文和帝太久,只能用杀男宠来掩盖真相。
谢灵仙明白其中的深意,她说:“若是他因喜爱男人,久未所出,旁系便会一拥而上,更有甚者,还会挟持年幼王室,来争夺皇室正统。” 萧氏主枝和旁支加起来,族人也并不多,太祖曾有令,若是皇帝未有子嗣,可选择宗室中能者任之,彼时文和帝年幼,秉性孱弱,堪堪当起大任,而太傅不过是清寒之家出身的才子。 若是被抓住了把柄,真是翻身不得。 这场情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我道:“太傅辞官回了老家,做起来教书先生,文和帝心气郁结,没多久就病逝在太极殿,太傅在三十七岁时也投湖自尽了,终身未娶呢。” “帝王家,痴情冢呐。” 谢灵仙感叹了一声。 我道:“我从兄长那听到这事时,也是这么说的,如果他不是帝王,太傅不是出身寒门,甚至说太傅有些许狼子野心,结局都会有所不同,偏偏一个是皇帝,一个毫无野心也无权无势,就这么纠缠在了一起,怎么也解不开了。” 有鸟儿展翅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呼吸间都是草木清香,帝王陵墓,何等庄重,我和谢灵仙就这样聊起来老祖宗这些秘闻,应该不会从里面跳出来打我脑袋吧,想到这,我甚至有了几分笑意,但对着先帝的墓志,我还是把笑意从嗓子眼咽了回去。
谢灵仙沉默良久。 直到我们坐上了回宫的车辇,她才看着我的眼睛说:“陛下,你是不是怕,我们重蹈覆辙?” 所以才要杀戮来铺平未来要走的路。 我想了想,还是说:“其这种事,在皇室里不算少了,而且我们萧氏这另类之才如此多,我觉得还是归功于北齐那群姓魏的祖宗,北齐拢共一百多年,断袖多,磨镜更多,那喜欢上自己皇帝爹妃子的,只是其中一个,不过是因为身份原因,才如此突出。” 谢灵仙挑了挑眉,点头承认我的说法,肯定道:“陛下是说北齐公主魏银杪夜御八女还调戏妃子?还是端月君主强娶嫂子,又或者是涂吕夫人和丈夫的小妾成婚被丈夫报官……” 我双手合十,眼巴巴看着谢灵仙。 她再说下去,绝对能翻出来更离谱的,把人家下巴都惊掉都说轻了。 我咳了两声,道:“不过,我还是比较专一的。” 谢灵仙扑哧一声笑出来,拿宽袖遮住了扬起的笑容。
北齐是北方诸多汉人国家中的一个,往上面追溯也是中原正统。可是这史书横看竖看,我总觉得不像是正儿八经的史书,比人家那野史还要骇人。 果然,太祖没把北齐史广泛传播开来,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祖宗的底又被掀出来了。但幸亏是北齐的,还能说一说,北凉这些秘闻也就只能在皇族里扯一扯,出了禁宫就不可随意说了。
温情的氛围消失的无影无踪,别说伤感了,我甚至还和谢灵仙探讨起来魏银杪夜御八女的可行性,说得谢灵仙直捂耳朵。 进了长安城,徐昆玉忽然在车辇旁说:“陛下,和苑公主拦在了路中央,需要把她押下去吗?” “拦路?”我呵呵笑了两声。 怂恿给谢灵仙下毒这事,与和苑一母同胞的姐姐彭城公主脱不了干系。 事发东窗后她便连夜逃往了漠北,指望着其中一些部落能收留她,结果长极殿一事后,他们便想把人绑了送回长安,这女人又马不停蹄往西戎跑,至今下落不明。 与叛国无异。 若是西戎真敢收留她,那就是向北凉宣战,两国交战一触即发。 ----
第三十三章
这一对姐妹还在禁宫时,很受先帝喜爱,尤其是她姐姐。虽不是皇后凤仪殿所出,可毕竟是长女,要不然也不会仗着这层身份,抢母后送我的玩意儿。 我给她扇成猪头,脑袋也踩在脚底下,最后让这所谓的姐姐哭喊着道歉了。 后来我和谢灵仙一合计,这死出,还是先帝留给我的麻烦之一。 我都不止一次想过,要是他别那么花心,这个也宠爱,那个也分点权,就不会给我留这么多乱子了。
但和苑确实对此不知情,我厌恶她,单纯因为孟家极力反对我给谢灵仙封赏。 长极殿中,她丈夫被我一刀削了脑袋,后面连丧事都不能办,若是不是因为她是公主,孟家现在早就从长安城灰溜溜滚回去老家了。她恨极了我,倒也合理。 可是徐昆玉说:“她说想和您聊聊,关于彭城公主的事。” 我这才掀开帘子,看向我这妹妹。
上元夜那些刺客抓住后,我去过诏狱。谢灵仙毒发的事被瞒的死死的,他们不知道自己被隐瞒的主子马上要被扯出来了,还硬撑着一口气表忠诚。徐昆玉正拿着带刺的烙铁棍上刑,这些自杀未遂还剩下半口气的人倒是硬气,死到临头还要嘴硬,故意说着话激怒徐昆玉。 我半只脚踏进牢里,正巧一阵痛苦的吼声传来,我挠了挠耳朵,懒洋洋地看过去。 徐昆玉见到是我,一把将脸上的血滴抹去,再冲我抱拳。 刺客见徐昆玉恭敬的样子,张着满口血沫的嘴,哈哈大笑起来,骂徐昆玉是狗腿子,我抱臂反问他:“你呢,又是谁的狗腿子?” 他看着我,阴恻恻道:“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我啧了一声,拦住了转着手腕,想要上去给他一拳的徐昆玉。
这人见到我这太女兴奋的和什么似的,慷慨之词抖出来一包袱,好像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义之使者,天降之勇士,代替天神来制裁别人了。 我不禁笑起来,指着那人对徐昆玉道:“你瞅这脑子,也不像是能说出来什么的吧。” “陛下说的是。” 我看了看四周:“还有别的活着的吧。” “有。” “那就把这个处理了吧。” 刺客沉浸在自我狂欢中的得意神情如同从檐上摔碎的瓦片,顷刻间都没了。
他们居然会觉得我在意。 这难道不好笑吗? 明明他在我眼里连人都不算。 只不过是个工具罢了。这些豪族宗室养出来的玩意,有时未免天真的厉害,反正这个不愿意说,总有别的人愿意说。 毕竟他们又不是真的正义之士,只不过是想死没死成的弃子。 居然还说,要为北凉的百姓云云。
啊?杀我是为了百姓? 如今的百姓知道天下要换主子,恰巧这个主子是个女人。 又不会扰乱春种秋忙,大家各安其事,谁会在乎这些贵族之间争斗时流了多少血。 顶多感叹一声世事无常,要么议论我心性残忍。 ——仅此而已。
就像我这那个姐姐。 即便是深宫里养出来的公主,看到我马上要登上那宝座后,也会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思。 但是,给谢灵仙下毒这件事,我确实始料未及。 转念一想,知道谢灵仙是我的软肋这点,也确实只有久居内宫的人才能想出来,这些官员也是真够自以为是的,觉得找到了一个制衡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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