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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整整一年的肃清,在这次科举之季,长安才有了难得繁荣昌盛。 从里到外都井井有条。 真是格外欣慰。
恰逢岁首,原是要在元辰殿设宴。 谢灵仙却说,不如在明王宫。 我私心是将其看作我和谢灵仙的私宅,不愿意外人踏入。 但转而一想,却也应了下来。这种在行宫的年宴,正巧方便女眷往来,我知道谢灵仙的意图落在哪,便也随了她。
景宁元年的暮冬,大雪纷纷,明王宫中的绿竹上挂着厚厚的落雪。 曾听闻南国西部有连绵高山,半山腰是无穷无尽的竹林,终年积雪,亘古不化。 我还没有去过那样遥远的地方,只在古籍中惊鸿一瞥。登基时,有闻名四方的旅人进京庆贺,为我献上了一本游记,便提到了南国这般壮丽景象。 于是乎,在建造明王宫时,我便让匠人去南山采来品相俱佳的绿竹,种在檐下和墙角。竹子这东西,长得快极了,还未彻底建好的时候,打远处一瞧,就能看到葱茏绿意。 太殊行宫也栽种幽篁许多。 可是那水草丰美的地带,就算是竹子,也透着难言的幽寂清凉,不比明王宫中的竹林生机盎然。
奉命入宴的女眷中有不少带着自家的小女儿,放眼望去,多与萧慈年纪相仿。 我喝了些酒,觉得意识有些飘忽起来,便靠在龙椅上,用手撑着额角垂着眼看着底下这些人,觥筹交错中各怀的心思就像是蛛丝密结,在阳光照耀下尤其明显。却原来,坐在这个位子上,俯视着整个殿堂,竟然和坐在堂下,感受大相迥异。 不少小女儿围着萧慈打转,如同五颜六色的雀团子,叽叽喳喳的堆在一处,就算再怎么恭敬,也掩饰不住好奇心。 倒是萧慈这孩子,丁点笑意都没有。 好似把傩面粘在了脸上似的。 我倒不是觉得她是因为至亲早亡而如此,或许是对她的性情有些影响,但更多的还是天性如此,萧慈在萧淳这么大的时候,侍候的宫人再怎么逗弄她,这小娃娃也不会笑,兄长早就与我提过几次。 但我也不是什么对孩子感兴趣的人。 当时只是听了一耳朵,转头便忘了,如今再看人群中板正严肃的小公主,我忽然想起来兄长说过的话。 我问坐在一旁的谢灵仙,“你说这孩子是随了谁,我兄长风趣,你堂姐温柔,这孩子偏生如此无趣。” 谢灵仙神情淡然道:“臣倒是觉得,她和陛下更像。” 我把手放下来,微微坐直了身体。 谢灵仙没有改口的打算,我又说:“孤?和孤有什么像的。” 我忽然觉得很嫌弃,赶紧喝了两杯酒压压惊。若是我的孩子能像谢灵仙,我还是十分欣喜的,可是谢灵仙就是谢灵仙,这世上只有一个谢灵仙,就算旁人,甚至说是亲生子女,再如何肖似,在我眼中也和长安街巷中的赶路人没什么两样。 第一次见谢灵仙的时候,她也是一副了然无趣的模样。 可是她还是对我笑了。
我与谢灵仙回忆起初见,谢灵仙却摇摇头,说:“那不是臣第一次见陛下。” 我来了兴趣,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在春宴前,宫中有次大庆皇后诞辰,她召来许多官家女儿,想给陛下您找几个玩伴,臣也是其中之一。” 我有些不解,“这其实是先帝的旨意,我打小性格便独的很,所以知道这旨意后便很不高兴,可是母后寿宴,我又不想沉着脸,就故意赖在她怀里胡说八道,说什么,我想找一个狸猫样的,就像她养的那只,要浑身都是白的,还得每天逗我笑,最好还能像狸猫,挂在我的身上,但是长得也不能差,要特别特别好看才行,要不然我也不要。” 母后被我说的晕头转向,却又很快意会到我不想要这所谓的玩伴。 寿宴之后,就随意找了由头把官家女儿们各自打发了。 我问:“我记得,我没看到你。” 谢灵仙笑着说:“因为,臣也没想着入宫,所以就没让陛下看到。” 我一时失笑,这不就是我父皇母后初见时的情景,一个不想娶妻,一个不想作妃子,笑过后,我心中却有一丝难言的怅惘,我顺手拿起酒盏又想喝,谢灵仙探过身来,把手盖在了上面。我问她:“那你后面为什么对我笑?” 谢灵仙压低了声音,说:“可是我听到了陛下的话,觉得您……” “觉得孤怎么?” “您还是有些可爱的。” 我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脸,“要是早些见你,说不定就能把你留住了,真是可惜了,白白错过这么多年。” 谢灵仙用长袖遮住我非为作歹的手,真是欲盖弥彰,可是她好容易靠过来,我怎么会轻易放手,谢灵仙赶紧对我说:“林相要来拜见,您悠着些。”
她早放出了消息,我要给宝章选伴读,这些官家小姐出现在元辰殿,再正常不过。但有些聪明人,也有备而来。 譬如跟在林丞相身侧的女君。
这重重宫阙中,总有那么几个聪明人,或者说,能在禁宫久往来之的,哪个不是个顶个的脑袋灵光。 相比如日中天的谢家,覆灭的燕家,蛰伏缄默的李家,唯独剩下林家,卡在了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 他们需要做一个抉择。
老丞相年迈体弱,明眼人都知道丞相之位是谢灵仙的囊中物。 他每日作出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却并不是因此。 林家出了公主叛逃一事,驸马便上书辞了官职回老家避世,即将靠明年春夏之时科举的适龄男子也因此受到阻碍,虽然在地方也有不少在任的男人,可眼见外朝无人,他不可不心焦。 但,林相可是三朝元老。 这个老狐狸啊,精的很。 自然是知道谢灵仙不会让他就这么回去的,所以才敢上书辞官,我也确实应了谢灵仙,再过些时日去丞相府见他。林相不过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猜度着我对他的看法,也在想如何功成身退。 这些都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东西。
林相将一少女领到我跟前。 她挽着简单的发髻,鬓间的装饰也很素净,藕荷色长裙搭配丁香外衣,不仅没有喧宾夺主,倒格外亮眼,说起话来也柔声细语:“妾身林妙霁,拜见陛下。” 她又垂着眼睫,将身子微微侧过去,对着谢灵仙也是盈盈一拜,给她这个谢大人也问了安。 林相拱手道:“这是老臣的小孙女,性情温婉,人也机灵,她向来仰慕陛下英姿,趁此机会,老臣带给陛下掌掌眼。” 我瞥了眼不动如山的谢灵仙。 徐昆玉不是从司察那传信,说老丞相是要把孙女送进六尚局的么,我还和谢灵仙打赌,他什么时候提出来这件事。 可……这老家伙,说这话,怎么好像是要给我塞女人的口吻。 我轻轻嗯了一声,扫了林妙霁一眼。 她放在腹前的手,交叠着又逐渐收紧,显然是紧张了,这老家伙也杵在原地不说话,让我有些不耐烦。谢灵仙赶紧将话头接了过来,说道:“臣看林姑娘稳重,想起尚仪局正巧缺了个人,不妨让林姑娘进宫试试。” 我哼了声,道:“谢卿,那你还得看这小姑娘愿意不愿意。” 林妙霁这才抬眼看我。 她恭敬俯身道:“臣谢过陛下大恩。” 老家伙也喜笑颜开,一副后事都交代好的畅快,对我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吉祥话,还不忘夸了谢灵仙几句——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看来他还挺看重这小孙女的,到头来竟然还是将希望寄托在了女儿家身上。 虽然他没有明说站在我这边,可是他这行动倒是很实诚。 谢灵仙道:“我记得,林姑娘今年才十三岁吧,比我入宫时的年纪还小。” 萧慈还板着脸,她和我的视线对上,就穿过人群到我跟前,我还以为她和我当年似的,一个都不愿意要,但出乎意料的,她还有模有样地给我说了几个名字。 我道:“正巧,林丞相的孙女也会进宫,她比你大上几岁,你年纪小,有什么不懂的,也能问问她。” 萧慈点头,侍从给她搬来一张椅子,她便正襟危坐起来,谢灵仙过去用手背探了探她脸上的温度,又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回东宫去。 萧慈却看着我,说:“儿臣陪陛下一起,可以让宝真公主先回去。” ----
第三十八章
我问萧慈:“你觉得,孤修的这座明王宫如何?” 萧慈几乎没有思索道:“草木茂密,王气内敛,不论是论修筑格局,还是仅作观赏,在历代皇家行宫中都是佼佼,其中青竹尤为繁盛,我以为,和谢大人尤其相配。” “哦?青竹?” 萧慈点头,又看了眼端坐浅笑的谢灵仙,又解释着为什么青竹和谢灵仙气韵相似,“竹,向来被视为气节清傲之物,不折不屈,生长极为迅速,就算在冬日,也不曾凋敝,和谢大人很是相称。” 竹,清高之物。 谢灵仙最善妙笔丹青,少时最爱,入宫后作画的次数就少了许多。 从前我以为她喜爱莲花,后来才慢慢了解,实际上她没什么偏好之物,只是因为家中有个小池子,中有莲花,故而莲花画的最好。 如今还挂在床头的莲图,也是她恰巧送给我的,并没有什么特殊寓意。 谢灵仙此人,渺然空茫,外人看她,好似透过波光粼粼的薄纱,总是看不真切,可越是了解,越是清楚,虽了解她,却到不了那层纱后面,让人越想要钻进她的心底,绞尽脑汁去从最深处,更深处挖出来一些东西,把这层薄纱掀开。 我不禁笑出声,指着萧慈对谢灵仙道:“你看看,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谢灵仙向萧慈招招手,她便从座位上滑下来,快步到谢灵仙跟前,被谢灵仙揽在怀中,亲了亲额头。 我在心里哼了声,她也就在对这两个崽子的时候,情绪才会如此外露,平时自是克制的紧。
次日清晨,长安住风雪。 我与谢灵仙披衣坐于窗下。 窗景洁白,竹影摇曳,我们本谈论着立储之事,话语暂歇时,屋中安静的只能听见雪霰扑簌和寒风之声,谢灵仙伸手,用指尖轻轻描摹窗上摇动的影子,眸中渐有痴色。 她曾道,不论如何下笔,终是比不过自然妙法,说这话的时候,她却是面带浅笑,温柔的很。 想来此时此刻,谢灵仙也是这样的心情,要不然也不能腰肢柔软地撑着榻,比平日那端正的样子多了不止一分的惬意。
良久,谢灵仙才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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