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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笑出声来,反倒让这肥头大耳的忌惮。 如今这年头,能当上如此威风的女官,尤其是军中的官,家中必然是四方大族,反倒让人谨慎,他又问昭阳,不知她是哪家的女君。
昭阳和我对视一眼,大笑起来,拿枪尖指着他,嚣张跋扈道:“北凉萧氏,正一品勋翊护国昭阳长公主,萧文珠是也。” 昭阳公主的封号代代由女子承袭。 助我登位后,昭阳这封号背后的显赫更上一层,我说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那第二绝对是她。 这些人全都傻了眼,连跪拜行礼都迟缓了不少。 我摸出一块令牌,扔给陆惟君,“从今日起,陆惟君你在此担任都督,等大军行进到此地,帮着昭阳剿贼,顺便从上往下捋一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让他们这帮酒囊饭袋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昭阳这才收了混不吝的笑,冲我抱拳道:“您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策马继续西行。
日夜兼程,终于赶在了祭月节当晚赶回了京城。今年仲秋暖风徐来,尚且没有凉意,正巧过节,赶上了祭月,这座城池上空如繁星一般的祈明灯,好似赶夜路时看到的万家灯火,陡然生出种归家的好心情,令人倍感安慰。 我们之前约定在大明王宫过节,我连打理一番都顾不上,直接把马拴在院中,穿过莲池上的水廊直奔寝殿,远远就看到谢灵仙披上衣衫倚着门。 她望着映照着月光的寒池,目光幽涩不知在静思何事,我陡然松了一口气,谢灵仙没有回头,却知道是我:“陛下回来啦。” 说完,才回首,冲我莞尔一笑。 我也冲她笑笑,身上陡然卸了力,连脚步都慢了下来,踱步到她身后想要她圈在怀中,但身上污秽颇多,还是把剑撑在地上,脱力似的坐在地上,弓着腰抬头,和她一起在静谧处看着夜色中如明河般的祈明灯。
谢灵仙见我沉默,俯下身,轻柔地摸摸我的脸,生怕惊扰我似的,说:“膳房还有团圆饼,陛下想不想吃?” “想,很想。” “那我去让人端来。” “等等,我给你带了东西。”忽然想起什么,我从怀中掏出来一个被裹的严严实实的长条,将布拆开,露出里面缠着根红条的桂枝。 谢灵仙已然猜到它的来处,“少时就听闻青州的明通寺灵验,既然是能让陛下带回来的,自然是那的桂树枝吧。” 我点点头,把东西递给她。 这还是我磨了老主持半晌,答应给他不少香火钱,他才舍了我一条树枝,还嘱咐我好好供着,当时昭阳和陆惟君两个憋笑憋的脸都红了。 谢灵仙拿出来,从红布条里掉出来一支翡翠绿梅簪子和一对琥珀桂花耳坠。 青州盛产翠石,原本我只想打一根簪子,但是看到那桂花,又觉得光带回来簪子还是不够。不过,这两样东西加起来,都没这枝还开着花的桂枝难弄来。 她说:“你平安,就最好了。” 我用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她胸前落下的衣带,谢灵仙摸摸我这双血迹还干涸的手。我道:“爱卿怎么不问问我此行顺不顺利。” “陛下顺利归京,自然是迎刃而解,只是……” “只是?” “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我挑眉,哼了两声,抬头亲了亲谢灵仙,“香风绰约,寒鬓斜钗,明月作珰……珠玉娇唇,既然可以一亲芳泽,怎么会不快乐呢,爱卿说这些未免扫兴。” 她却说:“陛下,您不要逞强了。” 说罢谢灵仙就将身上脏兮兮的我圈在怀里,我的脑袋被怼在她胸口,难得让我害羞了起来,我紧紧勾住她的腰,缓了许久。
她拍拍我的肩,问我:“陛下要不要去换医官来,免得落下暗伤。” 我摇摇头,将她横抱起。 谢灵仙到嘴边的话便被生生打断了,她又拍了两下我的肩膀就要下去,但是我却高高兴兴抱着,权当她是打情骂俏了。谢灵仙无奈地轻叹一声,道:“陛下,好歹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将她放在榻上,扑在她怀中,阖眼良久,谢灵仙语气软了下来,又道:“和我说说,陛下遇到什么了?” 我这才细细说来这些时日遇到的事。 听完后她道:“到头来还是靠官压官才能解决,这种人坐上了高官之位,看似没什么影响,但在看不到的地方,只是白白耽误一方百姓罢了。” 是啊,我固然气恼这些宵小为了争权夺利,顶用了太子的名头,也愤那个庶人在西戎搅弄云雨,但真正让我落寞的,还是在易州遇到的事。 朝局总是一环扣一环,这种形式下或许我不久后就要挂帅出征。 这是个无比沉重的话题。 我又说起了昭阳和陆惟君,这两个人跟着我一同亲征,再好不过,这时也没忍住调侃她两句,“萧文珠她母亲本想着这孩子可以作个文弱秀气如珠似玉的闺阁娇女,谁曾想却是个打小将泼辣豪爽刻在脑门,把不服管教视作人生条例的女儿家,她母亲不知为此头疼过多少次,如今也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了。” 谢灵仙安静地聆听着我的唠叨。 渐渐地我们都有了困意,朦胧中我翻了身,把她带着凉意的手揣进怀中,心满意足地说了声睡吧。
不知过了多久,谢灵仙却挪到我身旁,在我耳畔轻声道了声殿下。 按照北凉律来,我登基后再唤我殿下是大不敬,可是谢灵仙却喜爱在情急之际床榻之间喊我,殿下,有时恍惚,她也会脱口一声殿下,最开始她还请个罪,后见我欢欣也便这么喊了。 我阖眼假寐,且听她要偷偷摸摸说些什么我醒着不能听的话,她却用额头蹭蹭我的肩膀,自顾自睡去了。养晦多年。 ----
第四十八章
此次回京,除了与西戎交涉,判断朝局让即将征战的我有无后顾之忧,最重要的还是有关萧慈的安排。 她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皇太女。 脱离了政治联姻和束之高阁,琴棋书画只不过是满足闲时风雅的陪衬,女德女训仅仅作为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所有话里的尾音,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人,当然不能止步于此。 她会受到帝王德行和治国理政的教导,学会做一个帝王,就像她的太子父亲一样。 秋去冬来,我无数次看着萧慈穿着她父亲幼时的衣裳改制过的宫衣,坐在我的书案下方,聚精会神地诵读先朝帝王所撰写的政要,童稚的嗓音在太极殿中回荡,显得有些空灵。 其中偶尔几次也会恍惚,仿佛我的魂魄飘摇回了孩童的身躯,看着作为储君的兄长,在我前方正襟危坐地读着圣贤书。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用生人来缅怀逝去的人,终究是镜花水月而已。
北凉与西戎的边境并不安分。 甚至于,事情比我想的要严重,边境的摩擦已经无法被遮盖,双方处在战火涌动的边缘,驻守边境的将士已经几次传信,就等着我一声令下。 这并不是个好的开头。 曾经的我确实很想倾尽全力,征战四方,致使自己功绩显赫,可是真的站在了这个位置上,愈发觉得,和平比征战要宝贵的多。 这东西,是不能随便发动的,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决不能对站在对立面的那个存在有丝毫的仁慈——不论如何,我需要对治下的子民负责。 否则多少人都会因为草率的抉择而被无辜地拖下阿鼻地狱,到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罪孽加身。
虽然主将已经定下是李松云,但朝中对于出战的人选依然多有争议,从暮秋一直持续到了次年春天。其中有几次文武大臣隔着中间空旷的大殿,指着对方鼻子骂,就差没有招呼拳头上去了,虽然文臣们六艺皆佳,但是被人高马大的武将搡两下也是受不住的。 争论的要点无非是昭阳和陆惟君二人够不够格。 不同意陆惟君的我还理解。 毕竟他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朝中武将并不少,作战经验丰富的也是大有人在,陆惟君的资历未必够。 但这些人不同意昭阳的理由却让我恼火,说来说去,左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女人怎么能掺和这样的大事。 明明从嘴里说出的是没有任何有帮助的话,还是要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为其辩护,若是弹劾昭阳功高盖主我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说这种虚头巴脑的屁话,以极其拙劣的理由去否定能力。
萧文珠的母亲二十八才有了这个独生女,四十二岁生了大病,撒手人寰,将位子世袭了下去。 得了封号后,她就请旨去这大好河山里四处游历,结识了不少有识之士看到过不少民间疾苦,心智也成熟不少,胸中也生出了大志向。 可皇帝正是忌惮萧歧这藩王,心头满是疑虑忌讳,她也借口无心政事在江湖中韬光养晦多年。 于是乎在刺探情报和伪装身份上,萧文珠有她自己的一套办法。 昭阳善武善战,她麾下有支娘子军便能利用女子善于伪装易容,小巧灵敏使其放松警惕遮蔽视线,几次大捷下来还有哪个武臣不服,有几个通文墨的臣子还想扯嘴皮,被昭阳拿拳头教训了一顿也就闭上了嘴巴,所以说因材施教才是正道。 她把人揍得鼻青脸肿,还认为是被打的人骨头硬,一脸嫌弃地甩着手腕子走进太极殿。我仍然记得那时,她对我说的话:“我以前总以为男人不知道各种利弊,以为他们是不开窍的朽木,实际上大错特错,他们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只是不够聪明。” 说完她又自嘲地笑笑。 对我说:“若是能不废拳头,就能把这些偏见拔除就好了,但幸好,我还有一身蛮力。” 这些儒臣确实不聪明。 总是搞不清楚,我才是审视他们所有人的那个作壁上观者,革职也好,还是排除异议任命昭阳为护国大将军,生杀予夺全在我一念之间。
入春前的数日,无极门前跪了一片又一片反对昭阳做副将的臣子。 以命谏君,真是壮烈的手段。 这些人今日能将愚见压在昭阳头上,有朝一日绝对会用相同的理由来谋我的反,况且我很快就要离朝,留谢灵仙和萧牧河监管朝廷,留下这些人,必然是祸患无穷。 我让昭阳拿着谕旨去宫门前宣读。 三日,退者自行辞官,不退者,即刻下诏狱。 一句话,宣告了他们仕途的终结。 春雪满庭的午后,无极门前终于恢复了清净,我坐在城楼中,冷眼俯视这些人来来去去,从最开始的愤怒,不甘到后来的绝望,一个接着一个跪坐在地上,叩首谢恩后,迎着刺骨的寒风和雪霰,落寞地离开了长安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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