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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止元轻哼一声,“饶听南至少能待两小时以上,赌什么?” “100块。” “……” “小赌怡情嘛。”年轻男人乐呵呵的。 “老爷子应该教你赌石。”左止元疯狂吐槽。 两人聊聊天,喝喝茶,看着小钥满院子上蹿下跳爬树撵狗。 一个小时过去了,年轻男人有些惊奇地往书房方向看了眼。 一个小时,是一个分水岭,但凡在老爷子这里待够一个小时的,只要不早夭,未来都是声名煊赫的人物。 尤其是近些年老爷子脾气不好,现在的一个小时就愈发宝贵,含金量极高。 而且,待够一个小时,老爷子往往会选择教来者一项“技能”:书法、太极和赌石。 这也是王老爷子对人的判断:学书法者需守静;学太极者需修武;学赌石者则是稳健有余,赌性不足,容易错失机会。 年轻时的左修才和吴家那位都是练了书法。而最近老爷子又把左修才抓过来了,让他学了太极,话里话外都在提点:现在的左修才少了年轻时的雷霆手段。 一个半小时过去。 左止元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年轻男人的肩膀,“你输了。” “认赌服输。”年轻男人塞给她一张皱巴巴的红票票,眸子里都是好奇,“我现在好奇,她是不是真的能迈进三小时的关卡。” 等待逐渐变得煎熬起来了,两个小时,两个半小时……左止元不断抬腕看表,而年轻男人的眸光也愈发惊异和凝重,两人之间的交流也渐渐变少,陷入沉默。 直到正式迈入三小时。 年轻男人重重吐出口浊气。 又过了两三分钟,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差一点破纪录,”年轻男人终于松了口气,止不住感慨,“也就是老爷子这些年脾气暴躁也没什么谈兴,放到十几年前,肯定是破纪录了。” 左止元有些可惜,也只能起身。 “左止元,我问你一个问题!”一身黑色布衣的精神老头儿迈出书房,声音中气十足,“庐城猪肉多少钱一斤?” “啊?”左止元一怔,下意识回答,“超市里大概十块一,菜市场便宜些,九块八。” 老头儿笑了,看了看书房里,再次中气十足的大吼。 “小钥,准备做饭!留客人用晚餐!” “啊?好嘞!” 书房门又啪的一声关上了。 年轻男人倒吸一口凉气,慢慢扭头看向一旁懵逼的左止元。 “你是,找了个什么怪物做女朋友?” ----- 三个小时前 饶听南迈进书房,鼻尖微动。 好香。 “手工做的线香,”老爷子穿着一身黑色布衣,须发皆□□神矍铄,写完手上的字,才抬头冲她笑了笑,“味道不错吧。” “很舒服。”饶听南微笑回答,顺便打量着这间面积颇大却颇为空旷的书房。 博古架上是各种各样的玉石摆件,两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一张上摆着许多杂物,老爷子则在另一张桌前练字,墙角堆着一堆灰扑扑的石头,与周遭环境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小元妈妈进门,第一句话就在吐槽,说我收藏了一堆垃圾,甚至还有假货,”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擦擦手,指指博古架上的玉石摆件,“你觉得呢?我收藏的是不是垃圾?” 饶听南心中叹口气。 来者不善啊。 按照一般人的想法,肯定是要一捧一踩,拍拍老爷子马屁的。 可偏偏另一位当事人是左夫人,而安排自己拜访的是左修才。 自己若是一捧一踩,估计老爷子反而会认为自己不够“忠诚”,不堪大用吧。 “我小时候,学校旁边有卖一种叫干脆面的小零食,里面有小卡片,”她思索了会,没有正面回答,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那是水浒传的人物卡片,做工很劣质,但是大家都很喜欢。谁要是收集了一整套,可以嘚瑟一整年。” “收集,收藏,无论是集邮、纪念币、古董,还是小卡片,玻璃弹珠,都是一样的,自己觉得快乐开心,自然就会认为其珍贵,”她笑着看向老爷子,“至于真实到底价值几何,有多重要呢?” “我想,如果有人溢价买您这架子上的东西,您也不见得会卖吧。” 老爷子大笑起来。 “我当然不卖。”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饶听南,“来了,第二个问题,会写毛笔字吗?” 饶听南心中暗暗叫苦。 “老爷子,这个真不会。” “没关系,你就你以外行人的眼光,评价评价我这两幅字。”老爷子笑眯眯地示意她过来看。 早知道应该做些功课的,可左修才也没有提示自己啊? 饶听南心中有些忐忑,低头看向桌上的字,随即一愣。 “时间短,我刚才就写了两幅,你喜欢哪一幅,说说吧。”老爷子退后半步,背着手看她。 饶听南忍住自己吐槽的心理,左看看,右看看。 怎会如此? 好丑。 两幅字,一幅极为普通,方方正正,一笔一画极为规整,漂亮得像是印刷体;另一幅……以饶听南浅显的书法水平评价,只觉得丑。 但稍微动动脑筋就知道,那幅印刷体的字绝对谈不上书法。所以答案其实已经给自己了,但是得说出些一二三来,才算过关。 她开始细细打量起了那副丑字。 这是一幅很任性的字,书写得极为肆意:有的字圆润,有的字锋利;有的宽而扁,像一堆扁石头挤在一起;有的长而窄,恰似老蛇挂树;有的歪歪扭扭,宛如刚刚拿笔的顽童,有的却落笔千钧,一笔一画间仿佛有金石之感。 “这副,”她若有所悟,指了指那幅丑字,随后苦笑着摇摇头,“老爷子,我的审美水平是被左止元吐槽过很多回的。我大概能感觉出来这幅字应当很难写,但我看不出来太多,只能简单说说。” 老爷子坐下,也示意她坐下,“说说吧。” “我很羡慕这幅字,也很羡慕写这幅字的您,”她沉默了会,叹口气,“从心所欲,不逾矩。” 老人再次大笑起来,笑得白胡须一抖一抖的。 “小元不应该吐槽你的审美的,”他的神色愈发和善,“你已经看出精髓了。” “你说你羡慕这幅字,那你想要这样的生活吗?” 饶听南犹疑了会,摇摇头。 “我其实会更喜欢,在秩序中稍作改变的自己。” 老人用力一拍桌子,吓了饶听南一跳。 他指向博古架。 “从左往右数第二行最上头的格子,大红袍,我最好的茶,自己去沏一杯,我等你,咱们详聊。” 饶听南只得听命。 唔,好歹茶文化自己是专门研究过的,不至于狼狈。 …… 十多分钟后,两人相对而坐。 “左修才说,我肯定是要教你点什么的,我还不信,”老爷子笑眯眯,“他说对了。” 饶听南不明就里。 “和小元一样,叫我王爷爷,或者直接喊我红军老头也行。” 饶听南喉咙滚了滚。 后面那个称呼……真的有人敢喊吗? “王爷爷。” “好,”老爷子点点头,“咱们继续,第三个问题,可能也会是最后一个问题。” 饶听南闻言,瞬间坐得更加笔直了。 “知道电车难题吗?”老爷子微笑着看她,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一个小孩和五个小孩,你救哪个?” 饶听南一怔。 居然,是这么个问题么? 电车难题,世界著名哲学思辨题。一辆电车正在轨道上行驶,有5个无辜的普通人被绑在前方的铁轨上,而另一条岔道上绑了1个无辜的普通人。此时你有一个选择的机会:是搬动道闸杀死1个人从而救下那5个人,还是袖手旁观看着那5个人送命而保下岔道上的1个人? 由原题还衍生出了许多问题,比如一边是正在铁轨上玩耍的五个顽劣孩子,另一边是安安静静的乖孩子,你救哪个? 她低头看向老爷子的那张纸,仔细观察着,突然,又是一愣。 和普通电车难题大差不差,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纸上两条铁轨是对称的——也就是说,其实看不出电车要压向哪一边。 “开放性问题,随便说点什么,”老爷子微笑,“当年左修才可是在我这里口若悬河,引经据典,从社会舆论讲到哲学价值,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到了,一讲就是四十多分钟,给我都绕得晕乎。” “答案不重要是么?”饶听南忍不住笑起来,“您要听的是思路。” “嗯哼?” “我什么都不做,”饶听南抿了口茶,摇摇头,“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我手上拿着的是轨道扳手,其实,我只是一个拿着皮搋子路过的普通市民。” “我什么都做不到,所以我什么都不做。” 老爷子愣住了。 显然,这也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这个答案。 “如果,”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手上真的是轨道板手,你又会怎么做?” “我什么都不做,”饶听南平静地回答,“我会假装不知□□故的发生,因为我怕承担责任。” “哈,你的观点真的非常新奇。”他又笑了起来,“那,假如你是领导,你不用承担责任,你会让这个可怜的,正在现场的铁路工人扳下扳手吗?” “不会,”饶听南的态度一以贯之,“我甚至会提醒他,让他什么都不要做。” “但是我必须强调一点,这并不代表着我认为五个孩子的生命小于一个人,”她正色补充,“不管会被压死的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是顽劣的孩子还是行将就木的老人;是科学家消防员还是清洁工,我都不会做任何事情——对于死亡和铁轨,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死亡源于事故,而判断一个人该不该死的只有法律,绝不能是人。” “虽然你也说了说生命价值,但你的重点不是放在生命价值,而是放在‘不作为’上。”老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我明白了,为什么?” “不是不作为,事实上,事故结束后,我有很多事要做。”饶听南面上骤然有了杀伐之意。 “是谁造成的这种局面,就惩治谁。如果是哥谭的小丑,就找到他,判决他,杀了他;如果是意外,就去防范意外;如果是人祸,就去挨个问责;由之于道,则易道;由之于政,则改政;有叛则平,有匪则剿,有乱则安。”【1】 王老爷子静静看着面前的人,过了许久,才轻叹口气。 “难怪左修才冒着被你记恨的危险也要出手。” 他也是实在爱才吧。 盖平天下者,状若高山,水自下之,未尝闻有升斗溪畔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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