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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想,诗是假的。什么窗明几净就可以重新开始?人生根本就没的重来。 那天晚上方知雨回家,把作文本翻出来烧了。但是看到那张批注着“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作文纸时,又伸手进火里抢下来,把它压在写字台的玻璃下面。 再后来,早先说慢慢还也没关系的债主们都陆续出现,跟她要钱。方知雨能理解。对于别人能在最困难的时候救济她,她已经十分感谢。所以家里上好的高山茶田就那么转了手。 她们这个小茶村风景如画,却是一个美丽的枯巢。房屋很多都空着,不空也是留守老人住。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像她这样青春的脸走几里路都见不到另一个。 房子是多的,人是少的,茶村是凋敝的。这么生活下去,帮帮工、节省点,最后那点余数很快也能还上。这么生活下去,不追求,也就不会害怕痛失。这么生活下去,直到她也灰白…… 人生不过是走向坟墓的过程。 村支书再来找她,关心的终于不是方丽春,或者问她们家的茶,而是问她有没有嫁人的意思。日子这么苦,找个男人靠算了。过年的时候那个谁家的谁会回来,你见一见? 妈妈离开后两个月,日子就这么过去。恍恍惚惚,浑浑噩噩。哭得很多,哭到人都干涸。 就是在那样的状况下,秋天,方知雨去县城。 进县城做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坐在公车上她想,县中学门口的那排桂花树现在一定开得很好。金秋十月,桂子飘香,她失魂落魄地去看桂树。 在桂花香中,方知雨走过书店、博物馆、书画院……走过红顶商人的故居。学校外面就是这么丰富,甚至连这条街都是以文人名字命名,好像生怕这里的学生有哪一刻不能浸泡在墨水中一样。生怕她们不做梦。 她走到校门口。 知道方丽春过世后,章锦绣给她发过很多信息。其中该回的内容她没回,却跟老师说,茶田卖了。所以明年春天,她应该不会再来送茶。希望老师理解。 别人的问题她不回答,只顾着自说自话。真失礼。所以现在人都来了,至少该跟老师打个招呼。 她等章锦绣下课。 终于,黄昏来到。孩子们从校门口鱼贯而出。穿着校服、年岁正好的少年人目光明亮、欢声阵阵。就像她当年那样。 他们跟她擦肩而过。 章锦绣一出现,就问她都这个点了,回村的公交车没了吧?好说歹说,把她拉回自己家。没什么好招待,只有昨天她和丈夫吃剩的。今晚丈夫值班不回家,正好,你陪老师吃。 说是剩菜,但味道都很好,而且吃着很温暖。章锦绣跟她聊些琐碎的日常,比如学校哪里有什么变化,哪些学生太顽皮,还是她们第一届的孩子好带……以及,她怀孕了。 方知雨惊讶,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女人的腹部确实是隆起的。章锦绣笑说今天秋装穿得宽松,这会儿脱掉外套就能看出来。 可不是。方知雨很为她开心,说恭喜。章锦绣却说这不是什么要恭喜的事。想到孩子就要出生,她其实很害怕。 害怕什么呢,方知雨不明白。她说孩子会带来希望,而且结婚生孩子不是很自然吗? 老师却说,才不是自然的。结婚不是,生孩子也不是: “我这份职业还算稳定,要是换其他,说不定生了孩子回去工作也没了。而且很痛的。” 生孩子很痛,这方知雨当然知道。但是那种痛好像是可以忍耐下来的,因为对此妈妈从没说过什么,来她茶园帮忙的阿姨、婆婆们也没说过什么。在她们口中,生孩子是天经地义、且回头看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女人嘛,就该这样。就像村支书觉得她现在可以、并且也应该考虑嫁娶了一样。女人嘛。 “可是你自己呢?”章锦绣问她,“你怎么想的?也打算找个人嫁了,在村里过一辈子?” 方知雨不说话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再看吧。”随即她转而跟章锦绣说,明年春天,如果老师还需要茶,她可以帮她去跟茶园的新主人问。 章锦绣听完,又用那种令方知雨觉得心虚的、满是担心的眼神看着她,说别人的茶,她不要。 然后她们继续吃饭。 等吃好、喝好、休息好。到了夜晚,方知雨简单地洗漱完,熄灯准备睡觉—— 跟章锦绣同床。 到一起躺在黑暗中了,章锦绣才问她之后打算做什么?真的不考虑离开这里? 离开又去哪里呢?她麻木地问。 去宁城啊,章锦绣说。你读书那时不是一直想去吗? 确实,在中学读书时她就在作文里表达过对宁城的向往。白日梦是以后功成名就,成为一个导演,去大城市宁城工作、生活,拍电影。 但现在,她只是笑一笑,说,再看吧。 “那我发信息跟你说的事呢?” 章锦绣发来的信息她没回的那部分,是她说丈夫有个远亲,给黄山某个茶牌做代理,在宁城开茶行。生意说不上好但也不坏,起码落下脚了。现在筹备开分店,想跟风把公众号做起来。却连续几个人离职,缺人手。 “他们想找店员,而且最好是能帮他们写茶叶评鉴的。我怎么想都觉得你合适。”章锦绣说。 方知雨用沉默回答了这个提议。 章锦绣没有立刻终结沉默,只是陪她安静地躺在黑暗里。好久才说: “你还年轻,世界是你的。” 《天堂电影院》。有人说这是导演拍给电影、拍给故乡的一封情书。故事里,少年在彷徨的时候,他最敬爱的电影放映员就是这么劝他: “离开这里,去罗马吧。你还年轻,世界是你的。” 方知雨在悲恸中枯萎的心终于再次微颤。但她还是故作轻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电影对白,老师。你这算不算为赋新词强说愁?” “是啊,我就是堆砌文工了。”章锦绣说,“但是你要去宁城吗?离开这里,不要回头,不要写信,不要因为思乡而放弃。等你在外面安稳了、找到自己了,走过这一关,再回来?” 那天晚上,因为章锦绣的话,方知雨在黑暗里辗转反侧。但她终究没有在第二天跟老师说,好。 几天后又收到章锦绣的电话,问她想的怎么样了。 “还是算了吧。” 章锦绣听到这句显然焦急起来。又或许是隔着电话,更容易说出真心: “方知雨,反正你也没茶种了,还留在这个小地方做什么?”章锦绣说,“是你自己在作文里写的,想去外面的世界!你说你会做个导演!” 方知雨被戳中软肋,也生气:“那你要我怎么办?变成这样是我想的吗?!而且外面的世界就一定好吗?还做导演?我怎么做导演?!” “我怎么做诗人,你就怎么做导演!” “那我在家里也可以做啊!” “你确定?”章锦绣说,“你好好回忆一下,16岁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想离开?” 16岁能为什么?16岁认为前方一定花团锦簇。一阵春风起,她也能为此奔跑。 但现实不是那样啊。现实是眼睁睁看着新鲜走向腐坏、彩色褪为灰白。现实是亲的留不住、爱的做不好—— 回望之时,只剩一片云雾。 她没说这些,只是说:“我不会把我的猫留下,独自走掉的。” 猫是个很重要的原因,但同时也是个借口。然而电话挂断没多久,章锦绣就来给她回音。说她问过了,猫店上可以养。不能上火车,那就坐汽车去。她有熟人开车去宁城,捎上她就行。猫很重要,但不是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 离开的那一天是个很平常的工作日。章锦绣要上课,所以没来送她。只是给她发了信息,祝她一路顺风。还说到了宁城,回信给她报个平安。 她回复好的。迟疑片刻,还是写,老师,一直以来谢谢你。 这信息发出后,方知雨就掉了眼泪。泪水把好运来的头毛打湿,它一脸聪明、仿佛通晓人性一般望着她。 方知雨抱抱好运来,带着泪打开老友的对话框,告诉她: “汪润,我今天离开老家了……去宁城。” …… “不尝尝看吗?”见小姑娘一直盯着茶发呆,杨喜问她。 从回忆中抽离,方知雨这才满心珍惜地端起洁白的茶盏喝上一口—— 好茶。 * 晚餐。杨喜的老友亲自下厨做大菜。龙井虾仁自然位列其中,还有腌笃鲜、春笋步鱼、蚌肉烧菜苔……再加上青团,恨不得把杭州的春天全端桌上。 众人一边等菜一边谈美食,说起方知雨家乡有道一品锅也算鲜香,还说皖南是好地方,粉墙黛瓦,青石板路,小桥、流水、人家—— “诗中不也这么写吗,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谭野说。 方知雨想,这诗才不是称颂。而是汤显祖说像徽州那样商人尽出、满是铜臭的地方,他可没什么梦想要去。 但她没纠正:毕竟在桌的好几位可都还在商海浮沉。 不过现在和古时不同了。现在汤显祖写诗,应该会写“无梦到宁城”——这城市多繁华。 年会那时站在天台上,方知雨就在想这个问题。如果是在老家,像这样从天顶看出去,她能看见的只会是白房子、黑屋顶,农田、小河,和远处苍翠的青山。 但是那天晚上,在宁城,她看到的是林立的高楼。这座城市里,灯光永远比星光灿烂。 她不是汤显祖,她不厌恶宁城,这里可是她16岁时渴望去到的远方。 而现在,她26岁。变成远方的那个是故乡。 心叹息着,主人来开白葡萄酒。到谭野面前时,杨喜问他能不能喝,因为知道这一年间他都出于身体的原因在戒酒。 错过了白天、晚餐才到场的大叶在一旁替谭野回答,说小酌怡情,今晚难得这么开心,给老谭满上。 随后大叶约谭野,问他什么时候再到花城面馆旁边那家川菜馆喝酒。自从他戒酒以来,大家在那聚会,他和梅姐就总是缺席:“再爆表的肝指标戒酒戒一年,也该降下来了吧?”大叶问他。 “哪有那么容易?”谭野却说,“等你到我这把年纪就知道了。身体就像坏掉的自行车,走几步零件就出问题,到处都在响、到处都在报警。” 话虽这么说,酒还是倒上了。喝酒前谭野有意无意地看向方知雨。见她埋头一脸享受的表情在吃东西,他才如释重负一般,然后笑着跟大叶和陆羽喝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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