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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堆着?都不要了吗?” 江语乔摇摇头,都要拆迁了,住进新房子了,谁还在乎这些东西,如果在乎的话,也不会一放就是好几年。她飞起一脚,把几个碍事的破烂盘子踢飞,盘子撞在屋里的长椅上,发出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 江语乔心里痛快,仿佛报了仇。 江晴惊呼一声,拉着她站远些,拾了根棍子推出一条路来:“小心点,别伤着脚,怎么这么多啊,这都是谁家的啊?” 江语乔冷笑:“畜生家的。” 村里的人对她和奶奶很好,但也有些人对她和奶奶并不好,山塘庄不是奶奶的老家,而是爷爷的老家,奶奶的老家是近旁的周家洼,与山塘庄隔着两条大路,不算近,也不算远。 江语乔住在山塘庄的那些年,周家洼的人隔三差五便要上门,一开始,他们来了便去找周文红,后来则拉着江语乔说闲话。 江语乔很早就听过那句许多女孩都听过的话——“你爸妈生小弟弟了,不要你了吧。” 讲起旧事,江晴下意识安慰她:“爸妈不是......” 江语乔摇头打断:“我知道。” 爸妈因为什么把她放在乡下,又对她是好是坏,江语乔心里有数,她对他们有埋怨,但也算不上记恨,江晴劝慰她太多次了,她不想再听了。 “我知道,我也没有这么想过。”江语乔飞起一脚,又踹飞几件衣服,“跟一个孩子编排她的父母,说她父母的不是,这种东西都是下贱的畜生,畜生说的话我不会听的。” 江语乔撒谎。 那些人生着一张人皮,神情却像是老人吓唬娃娃说的恶鬼,许多年前,江语乔还是个小孩子,被他们吓得做噩梦,梦到爸妈真的不要她了,奶奶也不要她了,世上那么大,每一个人都不要她,她害怕又不敢说,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周家洼的事儿,江晴听爸妈提过几句,说是奶奶那几个兄弟和侄子都不是好相处的,所以奶奶从不回家,但她不知道他们还会大老远的从周家洼跑过来。 她到底没经历过这些污糟事,不明白:“他们和你说这些干嘛。” 江语乔推开侧厅的门:“要钱。” 周文红是家里的大姐,周家一共五个孩子,除去她,还有四个弟弟,小弟弟早些年死了,二弟弟搞诈骗被判了十年,剩下的老三老四游手好闲,也没个正经工作,今儿有人家需要瓦匠,就码码瓦,明儿有工地需要理货的,就搬搬东西,大多时候就在村口打牌,一打打一宿。老婆觉得日子过不下去,跟他们闹离婚,留下两个没人管的孩子,也就是周文红的侄儿。 这两个侄儿和他们的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整日东家逛逛西家瞅瞅,一年到头挣不来几个钱,但是年纪到了,就要结婚,结婚没钱,就来找周文红伸手。 周文红起初给一点,后来觉得不是长久之计,便不肯了,但那些人要不出钱是不肯走的,周文红不理他们,他们就在路上等江语乔,跟着她回家一坐坐一宿,骂骂咧咧地抽烟打牌。周文红怕影响江语乔看书,只好妥协,就当是拿钱换清净。 江语乔不知道奶奶给多少钱,只听说那两个堂叔结了婚,又离婚,留下两个没人管的孩子,后来听说又要结婚,像是轮回。 这些事,江晴从不知情,她清理着脚下的东西,轻声问:“那,不能报警吗。” 这话一出,她自己都知道是句傻话,江语乔笑笑:“让警察来判公正吗?村子里,一家人之间,是讲不了理的。” 二楼最左边是江语乔的卧室,屋里东西早就搬走了,只剩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屋子常年没人住,死气沉沉的,积了不少灰,但是相比无处下脚的一楼,已经干净不少。 江晴找来一块抹布,打湿后把桌子擦了两遍,这才把包放上去,她们拎来了一些祭拜用的香火和纸钱,准备再去看看奶奶。 周文红的坟在隔了一座桥的后山上,那边虽然通了路,但是车不好进,只能走着去,江晴和江语乔都不大认路,一路走一路问,折腾了足有一小时才找到位置。 坟上生了许多鲜艳的小花,江语乔叫不出名字,只记得奶奶养过,大概是某种杜鹃,江晴找来根木棍除了野草,用白酒在地上画了个圈,生火点燃几张纸钱,细声细语地说:“奶奶,我和语乔来看您了。” 江语乔眼眶酸涩,她想吃奶奶做的豆角焖面了,奶奶说好要做给她做的。 “奶奶,我工作挺顺利的,离家近,也不加班,语乔也好,念书用功,不用别人操心,小朗马上也要升高中了,爸妈说想让他去住宿,改改他的小孩子脾气,家里都挺好的,您别担心。” 江晴蹲在地上,仿照蒋琬的样子说些絮叨话,纸袋里的元宝铜钱被一样一样扔进火堆,江语乔拿着木棍站在她身旁,帮忙把滚走的纸钱推回来,火堆升到半空,灼热的空气舔舐着她的眼睛。 快一年了,江语乔仍旧无法像江晴一样,可以平静地对着火堆喊奶奶。 江晴和奶奶讲起拆迁的事儿,迁坟的事儿,告诉她搬家那天爸妈会来陪她的,别害怕,新家虽然离这里有点远,但是山清水秀的,也是个好地方。 奶奶能听见吗? 江语乔看着灰烬升至到两三米的高空,闪烁片刻,疏忽不见。 如果奶奶能听见的话,应该会很高兴吧。 她轻轻笑了笑。 周文红的一生过得很苦,妈妈生孩子把身子生垮了,做不了活,她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不到十岁就跟着爸爸下田,整日上学前往地里跑,放学后还要往地里跑,一双手施肥喂猪做农活,还要帮着劈柴做饭,照顾家里,然而家里吃饭的嘴太多,钱总是跟不上用,读完初中,家里就不肯供她继续念了。 女娃娃嘛,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她只好自己想门路,求了好些人求来一份罐头厂叠纸盒的活,日日从天黑叠到后半夜,愣是攒出一点学费,就这么磕磕绊绊读完了高中,周文红考上了大学,成了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家里却仍旧不肯供她。 女娃娃,嫁人才是正经事,家里四个弟弟都需要人照顾,她去读书了,谁照顾弟弟? 于是周文红偷了家里五十块钱,独自一人跑了出去,那天下着大雨,她刚跑到村口的桥上,就被几个弟弟抓住了,她爸气急了,把她吊起来打,拿粗麻绳拧的腰带去抽她的脸,周文红被抽得整张脸都肿了起来,仍旧不肯认错,就是要上学。 最后是妈妈偷偷把她放走的,周文红在雨里走了整整一夜才走到镇子上,她身上没钱,只能卖掉妈妈塞给她的一枚戒指,怕村子里的人来抓她,一刻也不敢耽搁,买了最快的车离开了家。 直到大学毕业开始工作,周文红才敢回到周家洼,那时她妈妈已经走了,小弟弟也走了,几个哥哥说是她不在,没人照看,小弟弟烧秸秆把自己烧死了。 家里没人爱她,却每一个都怪她。 周文红便也认了罪,他们说是她的错,那便是她的错,是她自私自利,对不起家里。 她亏欠的,用钱弥补。 毕业后,周文红在对外铁道部当翻译,因为工作地点偏远,家里又有几个弟弟要养活,有人给她说媒,但是都没成,一直拖到临近四十岁,她才结婚,男方家里已经有了个读高中的男孩,那个男孩就是江正延。 这些事,周文红自然不会和江语乔说,都是那些周家洼的人告诉她的,他们和她说,周文红不是你奶奶,你爸也不是她的孩子,你爸把你给她,就是不要你了。 如果真的铁了心要和谁断绝关系,总是有法子的,但是周文红并没有这样做,威胁也好恐吓也罢,她终究妥协,任由亲人们趴在她身上吸她的血,吃她的肉。 很多年后,江语乔才理解奶奶,奶奶没有得到过家人的爱,所以她迫切的想要拥有一个家,哪怕是别人的孩子,哪怕是搭伙过日子的丈夫,都可以,她渴望得到亲人的爱,即便是用钱买来的。 所以江语乔无法接受她的离开,她苦了那么久,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应该活上许多年,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才对,怎么能这么早就离开呢,走得那样急,那样突然,她连她最后一面都看没到。 纸钱快要烧完了,江晴起身把火堆推小了些,江语乔站在她背后,轻声问:“姐,你相信人可以回到过去吗?” 江晴没有回答,她一下下拍打着火堆,让余下的纸钱烧得更快些。 “我那天做了个梦。”江语乔忍不住开口,“我梦到我回到小时候了,那时候我在读初中,奶奶也还在。” 她瞪大眼看了看天上。 “奶奶......奶奶说,要给我做豆角焖面吃。” 星星点点的烟火升至半空,地上的余烬只剩下一缕灰烟,江晴拧开一瓶水,只一瞬间,烟散了。 她转身把江语乔抱进怀里,抚摸着江语乔长而光洁的头发。 她哭得颤抖。 她和她一起哭,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膀。 “语乔,人死不能复生。”
第28章 2018-2012(2) 回老房子的路上, 她们路过了山塘小学。 周末学校里没人,大爷把门一锁,不知道去哪儿遛弯了, 江语乔拽了下锁链, 锁链系得很宽松,推开的缝隙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 她被蹭了一手铁锈, 忽然说:“我想进去看看。” 江晴本不想她干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但江语乔一路沉默, 此刻难得提出些要求, 只好点点头,随她去了。 两人一起从那道窄缝钻进去, 少时那样广阔的校园, 现如今看来只是个低矮的小房子, 教室比原礼一中的要小上一圈, 连楼道都显得更拥挤些,江语乔一米六五的个子, 总疑心站直了要碰到头,仿佛伸伸手, 就能够到陈旧的天花板。 她们两个刚哭过, 鼻子眼睛红红的, 江晴难得做坏事,一路上东张西望,稍有些动静就被吓得哆嗦。江语乔拖着她往前,教室长得都一样, 她只记得她的教室在南面, 但具体是哪一间,已经记不清了。 一路走到楼梯口的大厅, 大厅里挂着几排手抄报,约莫是最近比赛的获奖作品,这一批手抄报主题是梦想,孩子们画月亮画火箭,想要成为宇航员科学家,也有的想要当医生,孩子换了一批,但梦想大抵相同。 江晴背对着江语乔,像是随口问:“语乔,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呢。” 这问题江语乔听过许多遍,高中时她逼着自己学习,豁出半条命考上医科大,大学课业那么忙,她仍旧每天回家,早上八点有早课,她不到六点就要起床去学校,晚自习九点半下课,她坐末班公交也要往家里赶。 作业多,就路上写,写不完熬夜写,江语乔的大学,过得比高三还要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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