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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柳正在用春饼卷生菜,也不看她,只是说:“年底了,我这几天在分公司统账,不去那边。” 向苒不死心:“那咱们就明天早上去,去吃早点,吃完我刚好坐公交去学校,那条街不是早点可多了吗,我想喝丸子汤。” 沈柳松了松口:“那行,你起得来吗?” “起得来。”向苒打包票,“为了丸子汤,肯定起得来,顺便......顺便还能买点香肠。” 她笑得不怀好意,被沈柳瞪了一眼。 八里乡香肠店的老板姓魏,名字叫魏慷,和沈柳是经人介绍,相亲认识的,据说两人几十年前还是小学同学,同一届,但是不同班,沈柳的班主任是魏慷的数学老师,魏慷开窍晚,萝卜头时期二十以内的加减法算了半个学期都没算明白,没少被沈柳的班主任数落。 这些事究竟是真的,还是魏慷为了找话题瞎编的,向苒无从考证,向苒只知道,魏叔很喜欢小姨。 至于小姨呢,她虽嘴上不说,旁人问起就顾左右而言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家里总是隔三差五飘出煎香肠的味道,后来魏叔的店面换地址,不知因为什么赔进去三十多万,小姨忙前忙后,帮忙请律师打官司,也没少费心。 但是飞走的钱很难再飞回来,因为那三十多万,魏叔的店到底没能开起来,又过了段日子,小姨再提起他时,他已经回老家了。 八里乡在很远的地方,向苒再也没有吃到过八里乡香肠。 如果魏叔没有离开原礼,他们两个会走到一起吗,向苒小口小口抿着粥,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沈柳。 八里乡香肠和超市里卖的火腿肠不一样,魏慷做的香肠肉块大,连筋,肥瘦四六开,不算干,但绝不腻,越是细嚼味道越浓厚,裹在外面的肠衣极薄,熏烤过后沾了柴火香,冷吃可以沾辣椒面下酒,热吃可以煎上五分钟,逼一逼油,闻到锅里有焦香味了,就能关火了。 沈柳说自己年纪大了,新陈代谢跟不上,每次做了都喊向苒多吃,实在忍不住就备一盘生菜叶子,说是绿色的东西能刮油。 向苒见她把生菜叶子嚼得嘎嘣响,嘀咕道:“丸子汤店就在魏叔店对面,这不顺手的事情,其实你可以给魏叔提个建议,把配方调整一下,除了现在这种,也可以做些加肥的或是加瘦的,选择性多些肯定能卖的更好,而且吧......我觉得你说话,他能听。” 沈柳像个小姑娘一样瞪起眼:“吃饭还堵不上嘴,那什么食不言寝不语,没听过啊。” “没听过,谁说的?”向苒油盐不进,“不听老人言,多活一百年。” 第二天向苒起了个大早,拉着沈柳去喝丸子汤,丸子汤生意火爆,店里位子坐满了,店主不好意思地招呼着她们:“今个天冷,人多,实在坐不开,要不你们去其他家瞅瞅,或者带走也行,带走能做。” 沈柳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带走是来不及了,正琢磨着,向苒垫脚凑上来说:“要不我们买了去魏叔店里吃?说不准魏叔也没吃饭呢,我们带一份给他?” 沈柳若有所思,摇摆片刻后否决了向苒的提议,抬手推开她的脑袋:“就在这吃,你不是要吃吗,要吃就等着,等不到就去隔壁买个夹饼,大不了明儿再来。” 向苒还在嘀咕:“那还要早起啊,真不去魏叔店里吗,这要等好久吧......” 正说着,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向苒回过头,看见时隔十一个小时,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江语乔。 老话怎么说来着......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向苒下意识去拉她的胳膊,江语乔没有躲,几位大叔挤过她们到柜台前结账,江语乔顺势拉着向苒躲开几步,而后朝沈柳喊了句阿姨好,又回头看向向苒:“你们是不是没座位?” 向苒看人时,总喜欢眼睛对着眼睛,目不转睛的,惹人躲闪。店里人太多了,江语乔又和她离得太近,突然被盯住,心跳倏忽漏掉一拍,有那么几秒忘记自己在说些什么。 好在向苒及时开口:“对,店主说要等一会。” 她的呼吸扑在她的唇齿间,江语乔醒了醒神,慌忙错过脸指向远处:“不介意的话和我们拼一下吧,那桌只有我和我奶奶,桌子不大,但加两把椅子也够用。” 昨天晚上,江语乔闹着要喝丸子汤,还必须去店里喝,今早灵魂还在游走,空留个□□从床上爬起来,走一步颤三颤,逗得周文红直乐。 周文红笑话她:“腿都打不直呢,你这怎么出门?我去买,买了给你带回来好不好,你再睡一会儿。” 江语乔不肯,闹着陪她来,就要陪她来,没曾想刚坐下,就看见了向苒。 江语乔朋友众多,但格外亲近的不过那几个,时常围在身边的只有范凡和肖艺,周文红没见过向苒,笑着问:“小同学来吃早饭呀,小同学叫什么呀?” 周文红穿着一件老式红夹袄,头发一丝不苟,盘成发髻束在脑后,和人说话时笑眯眯的,脸上挂着慈爱温柔的笑,她符合向苒心中对奶奶的全部想象。 向苒的记忆中,奶奶的面庞和爸爸一样模糊,只记得她每每出现,总是在说些换汤不换药的话。 “你和小鹤,这也年轻,再生一个多好。” “趁着小,再生一个,那向苒不也有伴了?” “那你们不为我们想,也不为向苒想吗?那向苒孤零零的一个人,多孤单?” 这些话,奶奶日日念夜夜念,妈妈若是不应,她就会来拉向苒的手。 “来,苒苒和奶奶说,苒苒想不想要小弟弟?嗯?” 向苒摇头,她不想要,妈妈也不想要。 然后被掐了一把。 奶奶舌头一转,又道:“孩子小,她知道个啥,等长大了就知道我是为她好了,她不懂事,你俩心里不能没点数,知道不?家里得有个男孩,怎么能没男孩?” 除去“没能生出孙子”这件事,她还看不惯许多事,例如嫌弃沈鹤花养的不好,嫌弃沈鹤饭做的不好吃,嫌弃沈鹤只知道工作,也不顾着点孩子,没个当妈妈的样子......每每她来,家里总是鸡飞狗跳,向苒因是个可有可无的孙女,也没得到过什么好脸色。要说恶毒呢倒也算不上,偶尔她赶集回来,也会给向苒带些饼干酸奶,然后扭头仍在告诫沈鹤——还是要有儿子。 和奶奶的聒噪比起来,总是烟不离嘴的爷爷就显得无比沉默,爷爷抽旱烟,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面庞都隐在呛人的雾气中,他像是一尊窗边的雕像,永远弓着腰,翘着腿,只偶尔会突然开口,朝着奶奶大呵一声:“行了别说了!” 江语乔拥有的奶奶牌酱牛肉,奶奶牌红围巾,奶奶牌无条件的爱,向苒从来没有拥有过,丸子汤的热气蒸腾上来,一下一下舔舐着人的眼睛,向苒小声答:“奶奶好,我叫向苒。” “向苒?也是我们语乔的同学吧,同班吗?” “不是同班。”向苒摇摇头,“只是一个学校的,她......她摔了一跤,我送她去医务室,就认识了。” 倒也不算撒谎。 “啊?什么时候的事?”周文红看向江语乔,“摔了?你摔哪了?怎么没和我说啊?” “啊......呃......就是......也没有。” 江语乔突遭盘问,顿时卡壳,向苒听她支支吾吾打哈哈,弯起嘴角咽下一大口丸子汤。这么多年,这条街上最好吃的早餐仍旧是丸子汤,配半张鸡蛋饼外加一小碟辣白菜,学生吃完,能原谅这个需要上学的世界。 向苒凑到沈柳耳边,仍在嘀咕:“小姨,你真不问问魏叔吃没吃吗,说不准魏叔真的......哎呀......嗯!哦!” 她话说到一半,又被沈柳拍了脑门,不小心咬到昨晚舌尖被烫出的水泡,痛得发出一连串怪叫,江语乔看过来,笑得明目张胆,向苒的脸红到耳朵根,忙端起碗吞下几口汤,周文红也跟着笑:“慢点不着急,别呛着,还有时间呢。” 正说着,江语乔看了眼表,发现说着说着话,居然都过去十分钟了,慌忙拽着书包站起来:“快走,要迟到了。” 向苒紧跟着起身,看见窗外698路公交车刚好驶入公交站。 “车来了!”她大声喊。 “啊?”江语乔看过去一眼,慌忙捡起手套,另一只手隔着桌子伸过来,抓起向苒就跑。 她的外套拉链没拉上,跑起来时向后翻飞,撞着向苒的衣角,向苒追着她的步子,故意问:“你的腿没事啦?” 江语乔忘了这一茬,在公交车前来了个急刹车,而后维持一脸凝重的哀愁,一瘸一拐地爬上车,刷完卡揉了揉腿:“好多了,还有一点点疼。” 向苒别过脸去看窗外,止不住地笑。 赶上早高峰,车上人很多,等了两站最后一排才空出一个空位,江语乔喊向苒去坐,向苒不肯,义正言辞:“你坐吧,你的腿有伤。” 江语乔无法拒绝,只好坐下,然后伸手去要向苒的书包,向苒摇头,还是那句:“不用,你的腿有伤。” 这一切的一切,让向苒很快乐。 对于向苒来说,月亮挂在那,看着就好,不一定要摘下来据为己有,可是当初自己独自走过的路,月光终于可以照进来陪在她身边,也未尝不好。 又过了一站,挨着江语乔的人下了车,江语乔连忙坐进去给向苒空出位置,向苒刚坐下,肖艺就蹦跳着窜上了车,远远看见她俩愣了下,跑来大咧咧地问江语乔:“你俩一起上学啊?” 江语乔撑着头看她:“你俩不也一起上学。” 肖艺身后,范凡找到位置,熟练地拉开书包翻出作业本。肖艺的数学卷子往往是在神志不清的状况下瞎填的,交上去保准被老李头请家长,以防花季少女被没收零花钱,每天早上范凡都会和她一起上学,方便她对答案。 公交车摇摇晃晃不方便写字,肖艺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到台阶上,趴在范凡腿上对得数,范凡已经很习惯了,一边帮她举着样本,一边小声叮嘱:“这里,写到这就行了,少写几步,会露馅。” “哦哦。”肖艺及时停笔,又问,“你英语卷子写了吗?” 范凡反问:“你英语也没写吗?” “写了写了。”肖艺连忙道,“就是写的吧......反正ABCD都写了挺多的,哎呀我对一下嘛,万一上课被点就麻烦了。” 江语乔坐在后排看戏,见范凡数落她两句,像往日一样告诫她作业还是要认真,又像往日一样翻找书包拿出英语试卷,江语乔笑笑,胳膊蹭到衣服,每到秋冬就复发的荨麻疹刺痒起来,她下意识去抓,被向苒握住了手。 向苒拉过她的手,将袖口卷起一层,露出被蹭得发红的手腕。 “荨麻疹吗?”她轻声道,“不要去抓,越抓越痒的。” 这话许多人和江语乔说过,江语乔左耳进右耳出,从不往心里去,但是向苒声音轻柔,她的声音也跟着慢下来:“但是,很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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