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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早了,家里人还没醒,江语乔在地上跪了十分钟才恍惚着爬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阿尔卑斯。 许是摔得太狠了,几日过去,头上的淤血不消反深,江语乔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乌青,面颊惨白,嘴唇生了撕不完的死皮,用力咬能咬出血腥味,下巴上总缀着一颗青春痘,好不容易下去了,又有一颗新的冒出来。 一晃,她也成了高三生,状态神色,都像是当年的江晴。 江语乔按了按下巴上的痘,痘痘是硬的,轻轻一碰传来明显的疼,当年她还给江晴买过药,在药店里煞有介事地问:“夫西地酸乳膏有没有?” 她怎么会知道夫西地酸乳膏呢?那样笃定和确信,似乎是从另一个江语乔口中说出来的。或许是书上看到的?江语乔不记得了。 洗漱完,她回到房间换下睡衣,推开窗帘让光照进来,墙上的挂表又转了一圈,今天也开始倒计时,周文红听见动静,披了件衣服来看:“今儿怎么这么早。” 江语乔谎称:“学校有事,要早点去。” “行,那我去给你做饭,疙瘩汤行不,西红柿鸡蛋的。” 周文红虽然病了,但精神还好,别的她都依着江语乔,唯独江语乔让她多睡些,她不听,执意每天起来准备早饭,周文红说,年纪大了,觉少,本就睡不多。 江语乔看了看时间,翻出单词本坐在客厅默背,周文红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们学校也是,这六点五十到校都够早的了,哪有让高三生改到六点十分的,每天就睡那么一会儿,身体哪受得了,看你这小脸熬的,都没肉了。” 江语乔没回,背完一页翻到下一页,约莫过了七八分钟,周文红喊她:“吃饭了。” 疙瘩汤新鲜出炉,冒着热气,有些烫,江语乔慢慢吹,小口抿,晨起不适的胃稍稍舒服了些,她喝完一碗,周文红又端来一碗红豆粥,粥是提前熬好的,粘稠浓厚,放了枸杞红枣红糖,都是补气血的东西。 江语乔早起吃不下甜的,勉强喝了几口,胃又开始难受,周文红看出她不想喝,找出个一次性的小碗,装了杯粥放到江语乔书包里,让她带到学校去。 今年冷空气来的格外早,还未立冬,已下过一场雪,江语乔出门急,到了楼下才发现忘带围巾,只好把脸埋进领口,加快脚步朝着公交站跑去,凌晨五点,零下九度的低温中,她的鼻尖耳朵被冻得红红的。 太早了,车上只有一位乘客,是向苒。 江语乔远远看过去,见她似乎睡着了,头低垂着靠在书包上,车上不舒服,向苒微微皱起眉头,清晨的光亮落在她的头顶,是温柔的乳白色。 许是高三压力太大,向苒也开始早起,江语乔每天上车都能看见她,有时向苒在看窗外,更多的时候则是在睡觉,脑袋埋在书包里、领口里、围巾里,头发晃动着,迷迷糊糊的。 江语乔看了一会儿,坐下来,带上耳机开始听英语听力,第一题照旧是猜地点,一男一女声音夸张地进行着慢速对话,江语乔揉了揉眉心,路上跑太快了,头又在作痛。 下了车,路上只有她们两个,向苒远远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到了校门前,江语乔敲敲门卫的窗,大爷隔着玻璃点她的脑门,开门放她进来,探出半个身子唠叨:“又这么早来,吃饭了吗?” “吃了。”江语乔点头,想了想,把包里的红枣粥拿给大爷,“还给您带了一份。” 江语乔近来胃口很差,奶奶往她包里塞东西,她不拦着,到了学校通通拿给大爷。 “给我干嘛,那学校食堂都管饭。” 大爷照旧摆手,又照旧架不住江语乔执拗,只好收下。 江语乔走后,不过几分钟,向苒又来敲窗,大爷愁得很:“一个两个的,都不说多睡会儿,等你们到我这把年记,想睡都睡不着了。” 向苒笑笑,不说话,大爷又说:“没买着饭吧,那家儿子结婚,这两天不开门。” 太早了,向苒不许沈柳起床,每天早上都会去校门口的小超市买面包,今天店里锁着门,向苒正觉得奇怪,大爷说完,推开另一侧的窗,递来一杯热乎的红枣粥。 “饿肚子不行,饿肚子哪有力气做作业,拿回去,把粥喝了。” 他不由分说地塞给向苒,又不由分说地合上窗,唠叨的声音隔着窗子传出来:“学吧,一个考第一,一个考第二。” 语调气冲冲的。 这样气冲冲的话,大爷常会念叨,上次他还问过向苒,你这天天追着人家来学校,怎么,争第一啊? 向苒装傻,眨着眼睛看他,听不懂。 大爷阅学生无数,一双眼睛明察秋毫,上下眼皮一眯,不看向苒的无辜,道:“那不然你跟人家较什么劲?” 向苒不语。 她当然知道自己对江语乔的想法。 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早班车。 向苒抱着红枣粥上楼,到第二层,左拐,贴着墙根往前走约莫七十步,就能看见三班教室后门,再走十步,就能看见江语乔,这时是每天早上六点十五分,江语乔撑着头出现,撑着头消失,从前到后,一共四秒。 若是向苒故意放慢脚步,便是五秒。 她陪她度过一整个十月,这一年里秋意最浓的日子,而后气象局播报,立冬将于下周来临,随之到来的还有冷空气和第一波强降温,城市即将落雪,这是她们在原礼的最后一个冬天了。 随之到来的,还有最后一场模拟考,江语乔睡觉的时间越来越晚,需要整理的错题越来越多,周末安排的补习班从早连到晚,她累坏了,骑车时心不在焉,好端端地撞到了树上,左手手腕挫伤,被拉到医院缠了两圈绷带。 蒋琬吓得心惊肉跳,江语乔却不当回事,淡淡地说:“没事,伤得不是右手,不碍事。” 她可以不当回事,肖艺却不能由着她胡闹,绷带一摆,江语乔立刻变成特级保护动物,肖艺全程严加看护,这也不许她碰,那也不许她动,上厕所都要屁颠屁颠跟着,江语乔无言以对:“我就是扭伤了手,又不是摔傻了头,你跟着我干嘛,我又不用人帮忙脱裤子。” 肖艺头一扬,不听,江语乔只好求助范凡:“你劝劝啊。” 范凡现如今和肖艺穿一条裤子,也不听,抓起她的水杯去接水。 模拟考试按成绩分考场,江语乔排在前一百,按照规矩得把桌子搬到大厅,肖艺不许她动,忙前忙后帮忙拖桌子,范凡趁机抓走江语乔的书包:“咱俩考场挨得近,我送你过去。” 江语乔无奈:“你俩要不要这么夸张。” “当然要,你记不记得初中的时候,你把我摔了那次,我一整个寒假都没写作业,爽死了,你真是不走运,居然没摔在右手上。” 肖艺扯着嗓子嚷嚷,被路过的值班老师瞪了一眼,立刻鹌鹑似的缩下脖子。 范凡也瞪她,轻飘飘的:“呸呸呸,这时候摔了可不行,快说呸呸呸。” “哦对。”肖艺朝向江语乔,“呸呸呸呸呸。” 一连说了五个呸,吐了江语乔一脸口水。 江语乔佯装要打她,肖艺张牙舞爪地做鬼脸,范凡拦在中间,这边训两句,那边劝两句,还是老样子,向苒拖着桌子跟在近处,主任朝着这边吹哨:“抓紧时间别磨蹭!你们几个!干嘛呢!” 江语乔被哨声吓一跳,扭头看过来,对上向苒的眼睛。 慌乱的楼道里,她们隔着人群相望,四秒、五秒、而后是六秒,江语乔朝她轻轻点了下头,忽然,有人把试卷从窗口扔了出去,纷纷扬扬的,像是落雪。 哨声长鸣,肖艺看热闹不嫌事大,摇头晃脑地哼哼着:“造反喽——” 人群骚动,学生们热闹了片刻,而后很快沉寂下来,预备铃响后,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距离考试还有二十分钟复习时间,巡查老师在楼道里乱转,偶尔突然从后门飘进教室,脚步轻轻,像是幽灵,楼道里时不时传来训斥:“都几点了,晃悠啥呢?书看完了?题都会了?” 江语乔撑着头看书,脑袋垂得很低,几乎要扎到卷子里面去,她的马尾辫没扎好,发绳太松,头发松垮地垂在肩头,时不时有一两根滑落下来,她左手不方便,只好用右手去整理,笔尖顺着额头滑动,将头发整理到脑后。 怎么会撞到树上呢,可能是太累了吧,还好是冬天,不容易发炎,若是夏天裹石膏,出了汗,怕是要更难受,等等,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天后是什么时候......哦,刚到春天,还好...... 向苒一边背英语作文,一边胡思乱想着这些事情。 然后抬眼,余光看向江语乔。 上午只考一科,中午散场,所有人都忙着去食堂吃饭,不过半分钟,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江语乔左手低垂,右手慢慢翻着书,试卷夹忽然掉到地上,被过堂风一吹,卷子四散开来,落得到处都是,她去捡,头发又垂下来,一下一下蹭着她的颈侧。 向苒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帮她把松散的马尾解开,耐心理好梳到高处,而后从手腕上取下一只发绳,是蓝色的。 “你还好吗?” 她轻声问。 你还好吗?你的生活,你的心情,刚刚结束的考试,即将品尝的饭菜,摔伤的左手,劳累的右手,低头走过的上学路,深夜的困倦和疲乏,一切的一切,你还好吗? 江语乔看向她。 向苒穿着一身白色的短绒大衣,与此刻柔和的光线融为一体,像是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微凉的午后,她是柔和的,温软的,让人放松的。 你还好吗?一句寻常的问候,应该对应的答案是“我没事”,然而江语乔的神情有片刻松动,她想说,不太好。 她有些累了,但是不能说。 似乎说了,便有了松懈的裂痕。 此时此刻,还不是时候。 她们彼此注视,这一次,是八秒,漫长到片刻有了永恒的迹象,化作一个缱绻温柔的长镜头。 江语乔点头:“我还好。” 这一天,是2015年11月5号。
第61章 2018-2015(6) 清晨, 微光中,窗外传来一阵久违的叫卖声,卖馄饨的小推车从楼下经过, 打断了江语乔的睡眠, 江语乔迷迷糊糊清醒片刻,转而陷入更深的梦乡。 她这一夜睡得很好, 有梦,但并不累人。梦里她和向苒仍在山塘庄, 村中光色像是秋天, 温度又像是夏天,风推着她们往前走, 两个人时而踩水, 时而剥玉米, 时而追着蝴蝶跑来跑去, 田里的蝴蝶是白色的,起初只有一只, 而后连成了串,围在她们身边盘旋。 江语乔叉着腰, 小孩子一样大声问:“向苒!你要不要去抓知了猴?” 江水映出她张牙舞爪的热闹样子, 二十岁的年纪, 却像个二年级的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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