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春寒料峭, 福禄生怕两位金尊玉贵的主子着了凉,一下朝回来就忙忙地指挥着底下的人关紧了门窗,又在含章殿四处都点起了炭盆, 这才让殿内的冷气散去了不少。 忙完这一圈, 他犹嫌不足,总觉着自己忘了点什么。 左思右想之后, 福禄一拍脑门儿, 才记起派人去取两件厚厚的裘衣来。 待裘衣取过来,他捧着就往内殿去, 却见当今天子没骨头似的倚在心爱重臣的怀里,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福禄犹豫片刻, 到底还是对圣上龙体安康的关怀占了上风, 捧着裘衣上前道:“陛下……” 容慎闻言扭过头来, 看见他手上的东西, 轻轻地瞪了他一眼。 贺兰修却立刻道:“穿上这个足以御寒了。起来, 批折子去。” 福禄这才知道自己坏了主子的好事, 心道不妙,可面上却不敢露出什么来, 只能恭谨地站在一旁。 容慎不情不愿地坐直了身子, 看了眼裘衣,挑刺道:“怎么是虎裘?去把太尉送朕的那件狐白裘拿来。” 福禄为难道:“陛下是否忘了?那件狐白裘先前略有破损, 命人送去织室修补了, 如今尚未送回来呢。” 容慎神色一僵,为自己找补道:“这么久还没送回来, 可见是织室的人没有尽心。再说,这般金贵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容易破损?看来他们织造的时候,也没有能做到结实耐用,得让他们好生练练技艺了。” 福禄不敢顶嘴,心中却暗道,再结实耐用的衣裳,也禁不住您一收到就当成宝贝似的,恨不得天天穿在身上。 更何况,织室的人制衣,首要考虑的岂会是结实耐用?就算是做工最为精细的龙袍,也没有哪个皇帝会经常穿同一件的。 “好了。”贺兰修打断道,“下次再给你多猎几张狐皮就是。别找茬了,安生看折子去。” 这语气作为臣子而言,简直堪称大逆不道,尽管已经亲耳听过很多次,福禄还是忍不住眼皮一跳。 然而容慎自己不仅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期待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言为定?”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容慎这下满意了,也不再计较什么狐裘虎裘,高高兴兴地披上就坐到了御案边,开始翻起折子来。 贺兰修则在一旁勾勾画画,不知在忙些什么。 福禄大着胆子瞄了一眼,却像是一张布防图。 他心中一凛,顿时垂首躬身,不敢再窥探了。 这两个人都是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的主儿,办起正事来也都是聚精会神,神情严肃,可并肩坐在一处,即使没有交流,也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福禄默默想道,如果这二位能一直这样和睦相处下去,倒也是一桩好事。陛下自己高兴,又能笼络住太尉这样的重臣,军国大事也有人一起商议。 只是……前朝错综复杂的局势之下,这样的亲密无间,真的可以始终维持不变吗? 似是为了印证他心中的想法,下一刻,殿门就蓦地被人推开,一个年轻的宫人步履匆匆地进来奏道:“陛下,长乐宫传来消息,太后那边似有异动!” 容慎当即放下了手中的奏折,一旁的贺兰修也抬起了头。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眸中都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终于来了。 - 朝廷还没有就税法改革一事商量出个结果,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就先传入了京中。 当初一役,贺兰修领兵直捣胡虏王城,王族或被杀,或被俘,土地皆被纳入大齐版图,又设下府衙,派遣官吏,前去对平民安抚教化。按道理来说,北境分明已经全然安定,再无后患了才对。 可如今,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一路兵马,借道西域陈兵北境边关,自称是胡虏旧部,当初为保存火种败走他国,如今反攻回来,势要报仇复国。 北境本就有不少被收服的胡人还不认同自己大齐子民的身份,此事一出,竟是纷纷云集响应,不惜舍弃妻子逃出边关,前去投奔从军。 边关传来消息之时,这批大军还只是陈兵,并未犯边。 可北境军民饱经战乱之苦,对战事无比警觉,哪里敢心生懈怠,当即就传了加急军报回来,请朝廷速速发兵御敌。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平日里如何内斗,那都是关起门来自家打架。如今事涉边关安危,对手还是侵扰了大齐北境数百年的胡虏残部,气势汹汹,一呼百应,哪里还有人会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因而早朝一开始,就不断有大臣出列,请求太尉率兵前往北境迎敌。 原因倒也不言自明。 太尉身为武将之首,总领天下兵马调度之权,当初又是因为平定北境的功勋才得授的官职,现今北境有难,太尉若能亲自前往,那不仅能让北境军民安心,更能令他从前的手下败将们闻风丧胆,凭他们是什么残部,聚拢了多少兵马,气势上就先矮了一截。 只是不知为何,贺兰修一直没有表态,天子也始终不置可否,仿佛并不想让贺兰修出兵一般。 殿上有那等细心的,就不免揣度起来,圣上不欲令太尉亲自出兵,莫非是忌惮他的威望和兵权,生怕他再次大胜归来,功高盖主? 还是太尉留在京中,对圣上来说另有他用?毕竟如今太后与圣上之间的局势一触即发,太尉若此时离京,京中就少了最大的变数。 还没等他们想出个一二三来,一向明牌保皇的杨泊安竟然也铿锵有力地奏道:“请陛下尽早决断,请太尉出兵御敌!” 保皇一党多以他为首,此刻他已然表态了,其他人自然也纷纷跟上,齐齐学道:“请陛下尽早决断,请太尉出兵御敌!” 容慎面色不虞,转头看向了贺兰霜:“太后的意思呢?” 贺兰霜漫不经心地答道:“陛下心中已有定论,又何必多此一问。若果真舍不得太尉离京,那换一位将军出征就是了。莫非我泱泱大国,除了太尉一人,就没有良将可用了不成?” 容慎微微笑起来道:“朕只是体恤太尉辛劳,再者说,不过是几个亡国败将罢了,哪里用得上太尉亲自出马呢?不若给其他的小将一些机会,也好提拔几个良将出来。” “陛下,这可不妥。”郑王驳道,“虽说是亡国败将,可胡虏凶残,众人皆知,更何况他们如今一心想要复仇,此等心志,此等杀意,定然远胜从前。陛下想磨炼新人是好事,可轻敌却是兵家大忌。如今来看,太尉确实是不二之选啊。” 容慎尚在犹疑,贺兰修先主动道:“陛下,臣愿往。” 他这一出声,此事便已成定局,众目睽睽之下,再没有变更的道理了。 散朝之时,容慎冷着脸,又派福禄将贺兰修召进去议事了。众人只顾着贺兰修这边的动静,却没有人注意到,太后起身之前,不动声色地同郑王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后和郑王……他们好大的胆子!” 一进含章殿,容慎就蓦地换了一张面孔,猛地将桌上堆成山的奏折掼到了地上,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显然是被气得狠了。 “为了争权夺利,不惜引狼入室,勾结外寇,这就是朕的好皇叔,还有先帝的好皇后!” 陛下向来是极温和的,即使近些日子君威渐重,那也是不怒自威的,宫人内侍们哪里见过他这样厉声厉色的火气,一时间纷纷战战兢兢地跪了下去,就连福禄都有些心惊胆战,垂着头不敢多言半句,生怕自己犯了什么忌讳。 只有随后跟了进来的贺兰修不怕他,弯下腰捡了几本奏折,才不疾不徐道:“陛下好大的威风。底下人好不容易分门别类捡出来的折子,这下又要理上大半日了。” 容慎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一时间竟有些无措,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气势也弱了许多:“我,我一时没控制住……” “你们把这些收拾了。陛下同我有话要说,午膳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嘱咐完宫人们,贺兰修才将折子放回桌上,揽住容慎的肩,往内殿去了:“走,进去慢慢发脾气。” 宫人们领命之后,抬首望向那两道极亲昵的背影,都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太尉大人在陛下这里,简直就是一剂包治百病的良药。 进了内殿,容慎却没有再发脾气,而是抓紧了贺兰修的手:“你先前揣测此事,我还当你是思虑过重,料想他们一个身为宗亲,一个身为太后,再如何野心勃勃,也不会拿一国之安危开玩笑的。更何况他们先前还势同水火,怎么会突然就搅到了一起去……” “世上之事,本就如此。为权为利,就连家国之仇都能暂且放下,又何况是一时的政斗呢?先前我同太后站在一起,郑王自然就要帮你对付太后一党,否则外戚一家独大,他就无法从中获利。而今我又同你混作了一处,他们二人若是再不联手,放任你我日渐势大,那可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那你难道真的要去北境?你分明知道此间阴谋,分明知道他们一定设下了埋伏圈套,只待你上钩,你还要去自寻死路?” 贺兰修回握住他的手,轻叹了一声:“这不是我们已经商量好的事情?你怎么突然就反悔了?” 先前察觉长乐宫异动,察觉太后有意与郑王联手,察觉北境边关有所动静,贺兰修就已经猜出了一二,并跟容慎约定好将计就计。今日杨泊安等人力荐他出征,也是因为得了宫中的授意。 容慎在朝上试图否决,贺兰修还当他是不想答应得太快,令太后和郑王起了疑心。没成想,容慎是真的改了主意,不想让他走了。 听见这话,容慎沉默良久,才道:“我不想让你以身犯险。我知道你智勇双全,又早已洞悉他们的阴谋,事先做了准备,自然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可……可万一呢?” 身为君主,他当然知道,优柔寡断之人是成不了大事的。可这是他心爱的人,他唯一的枕边人,他又怎么可能沉着冷静地坐视对方深入虎穴,心中却没有一丝触动? 先前同意,是为国。如今反悔,却是为了他自己。 他只想做一个明君,可没有想要做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圣人! 贺兰修顿了顿,才答道:“我承认,若是对手技高一筹,我的确有回不来的可能。” “但时局至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一路兵马,是郑王的私兵也好,是西域的援兵也罢,从它出现在边关那一刻起森*晚*整*理,就已经对北境的百姓造成了威胁和恐慌。唯有彻底铲除,北境才能重归安稳,那些尚未归心的胡人也才能彻底死心,从此身心归附,真正地成为我大齐子民。” 容慎一愣:“郑王私兵?西域援兵?那不是胡虏残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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