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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管家哥哥会陪他一辈子。” 孩童面容幼嫩,嗓音稚气,尤其说与他年纪不符的承诺时,倒有种故装大人的微妙感。并不会引人讨厌,反而略带几分窥探秘密的愉悦。 “……” 他坐在床边,垂着腿,那伤疤隐在被褥深处,偶尔随着他动作,悄无声息展露点影子,再蓦地消失不见。 米连月一声未吭,久久端详。 看着看着,时间一秒秒地消失。 他的记忆也发生片刻错乱。 / 小先生被送去医院那天,血水沿消毒床单滴落,染得蓝边角转深成红,令米连月几乎站不住脚。 急救床上,少年面容苍白,笨重呼吸机压在他的脸,救命对象在雪白如纸面容却化成千斤重物,刺激米连月彻底失去往日温和风度,对战战兢兢蜷在旁侧已经完全傻掉的高南星大吼。 消毒水与光与灯扭曲,覆盖在医院走廊的血迹蜿蜒。连绵成和一滴滴的汇聚在已经亮起抢救红灯的急救室里,先前闯入的时父被安保制服,警鸣与暴呵混合成团,整个世界斜斜歪倒,高南星深吸,才惊觉他摔在急救室门口。 “学姐、学姐、学……” 他仿佛回溯第一次学讲话那天,到最后嘴边仅剩无意义呼唤,肩膀骤然传来巨大拉力,高南星几乎被提着站稳脚跟靠在雪白墙壁前。 “到底怎么回事!” 他惶惶抬头,面对氧气接近0的威压,嘴唇抖如筛子,脑海中一遍又一遍闪现米欢晕倒在操场那幕。 冬天,尤其深冬。 不知是天气的原因,或怎么,视野所及景物蒙上层光线,模糊不真切。 橡胶跑道失去夏日亮眼,如块切开腐烂变质的西瓜,孤零零卧在足球场旁边,灰雾蒙蒙的掉人精气。 远远一端的直行道,摔在地的人影软绵,高南星几乎忘记自己怎么移过去的,踉跄跪在地,手指无助颤抖,试图扶起失去意识的米欢的身体,又怕动到不改动部位,给人带来二次伤害。 米欢躺在那儿,侧脸擦过细小沙砾留有印记,浮在肌肤表面的血痕如连绵不绝的春雨,悄无声息,伴随散开成莲的乌发,使得橙色橡胶逐渐扭曲。 他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高南星以拳砸地,视线惶惶不安。 极度恐惧之下,他开始无差别攻击所有靠来的学生,误将其看成掠夺走自己挚爱的报复,声嘶力竭的咆哮如深冬飓风:“快点救人!!!” 吓得周围同学连连后退,几位胆子稍小的同学见米欢悄无声息晕在地,胸口已经毫无起伏,吓得双脚发软,他们摇摇晃晃就往地下坐。 体育老师吹哨向这边赶,右手高高挥起:“赶紧让开!你们都回教室上自习,不许到处宣扬,队伍原地解散!” 声音轰轰隆隆,从天边斜着滚滚而来,落在侧耳时,却小如蚂蚁爬行,高南星抱着米欢,肩膀自后方猛地传来巨大拉力,他踉跄歪倒在草坪上。 即便被三四位老师禁锢住胳膊,高南星还有扭曲不堪的双腿,拼命地蹬向周围,似乎要将人踩扁。 救护车的刺耳鸣叫,也唤不回疯狂按压米欢胸腔给他做复苏的校医,男人双手发颤,护送米欢上救护车。 眼见车辆即将闭合,高南星也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大力气,硬生生摆脱开几位成年男性的力量桎梏,踉踉跄跄扑在救护车门前,攥紧边框的手青筋暴起。 “上不上?!” 医护人员大吼。 时间就是生命,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不敢耽误哪怕一秒钟。 “去,去!” 高南星带着哭腔应声,右脚刚踏上救护车尾部的门框,奈何左腿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几次蹬踩因膝盖无力重重滑落,摔在地上声音闷墩。 “求您,让我去,我马上上去。” 这种情况下,高南星早已忘记高中独有的爱面子,他也不顾身后有多少人落来目光与窃窃私语,视线始终落在救护车里的狭窄病床。 吊瓶晃晃悠悠,透过前方隔光的玻璃板,折射出下午即将落日的阳光,映得细碎斑点令人眼花。米欢的裤摆沾满浮土,纯白牛仔裤此刻成为灰白,脏兮兮像掉在地的塑料袋子。 有医护人员见他模样过于可怜,手中动作稍顿,更何况对方扒住病床的轱辘,他们无法伸长胳膊闭合死车门。 最后还是高南星不顾形象,几乎用滚的方式一头扎进急救车的角落,哆哆嗦嗦试图让自己的存在影响到最小。 再次抬眼,米欢的上衣被医务人员解开,露出苍白无色的胸腔。 “……” 日日夜夜所梦到的场景显现,高南星却毫无凝视可言,除颤仪片贴在米欢胸口,他分明恐惧到极点,又不肯移开半分视线。 “心跳!!” “不行,毫无波值。” “加大加大!” “咚——!!” 高南星鼻尖被焦味儿席卷。 可救护车里的医护人员,仿佛未察觉般,不断向上推动按钮。记录员坐在病床尾,笔尖一次次加重力度,直到听见再次咚地闷墩落下声,她停顿时间前所未有地长。 高南星突然不敢再看。 他低下头,视野里仅有他自己颤抖不止的指尖,裤子不知何时在膝盖处磨了个大洞,露出里面深蓝色长裤,伤口火烧火燎得疼。 “换仪器,快快快!!” “不行,孩子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肾上腺素,肾上腺素!” “嘀——嘀——嘀——” 器械乒乓作响,混作一团。 角落里,高南星双手空空,最初紧绷感消失,他脊骨都跟被人自头顶抽走无力,整个人瘫软在冷硬的小坐板。 猝不及防。 压力重重抽来。 打得高南星塌软的脊椎重塑,整个人直挺挺僵在座椅,目光无论如何都抽离不开,凝固在垂在他手背的指尖。 细长、白软、无力。 像刚刚用酵母开好的面团,一碰便留半个小坑,唯独失去正常人应有的热意,冷冰冰如块失去磁性的铁。 “……” 高南星缓缓昂头。 救护车气温骤高,他穿的毛衣被汗水打湿,沉沉坠在肩膀,腰间浸出一圈的汗,风吹过又似细小针尖刺得疼。 米欢静静躺在那儿。 牛角扣外套大敞,雪白胸脯被电击通红,整个人仰面躺在那儿,嘴唇早已毫无血色,干瘪得快仅剩张皮——这哪里是高南星熟悉的米欢,他模样变得极为陌生,紧接压来的呼吸机,腾起的雾气阻隔掉高南星滚落的泪。 现在想来,那并非米欢在呼吸。 而是他自己的视线模糊,看错了。 至于后来,米欢怎么进抢救室,时父如何被医院安保人员控制,米连月递过来正显示转入语音信箱的手机,时林得到通知赶来,却只能见停在紧锁住门的太平间前。 等等等等。 一系列,高南星都记不得了。 试图寻求保护,他大脑选择性忘记掉这段记忆,说不准米连月也是。 从在告知书上签字,再推入炉中火化,整个过程短得不到三天。米连月都没回神,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就这么化作一缕烟灰,安安静静地睡在黑漆漆的小匣子里。 所以等唐泸上门,再说继承一事。 米连月都懒得理会儿这位人模狗样的外亲乞讨者,随便给了点差不多是米欢的零花钱,就让这眼窝子浅的男人喜笑颜开。 / 这段回忆并不光彩。 米连月保持姿势,胳膊无意识下滑用掌心托住小米欢的脚跟,在人好奇询问前松手,稍稍深呼吸,他调整好自己的面部神态。 “那能做到吗?” 他本是无心询问,谁料面前小孩歪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而后面色略带遗憾摇头。 “你可以把我看做小美人鱼,但我不是公主。”米欢开口,试图用最笨的方式让米连月理解。 “长大后的时林也不是王子,可设定就这样,他越觉得我是之前的米欢,我就越像得到爱的小美人鱼。” 说到这里,米欢举起小手手,比划出花花形状:“不会变成泡沫啦!” 他笑嘻嘻回应,眉眼弯弯如月。 “……” 本以为米连月会笑。 结果男人始终保持静默,一言不发如老僧入定,看得米欢略纠结,放在下巴的手指花花散开:“很奇怪对吗?” “怎么会?” 米连月露出笑,只是笑容勉强。 纵使他满肚子疑问,比如米欢是怎么回到童年模样,比如他小腿上的疤痕如何形成,又比如为什么剩余的时间会跟时林相不相信有关。 着实太多太多,他无处可问。 [小米欢,任务目标换成管家吗?] 骤然,脑海电流声起落。 猝不及防问得米欢大脑一片空白。 “不!” 话语脱口而出。 连米欢也不清楚,自己为何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等他回神,米连月难掩面容错愕:“小先生?” 滋啦……滋啦…… 电流声起了些许波动,在米欢尚未听到LIN的应答,熟悉声响渐消,他表情夹杂几分茫然无措。 “是不是累到了,我们去洗澡,好好睡一觉?”米连月担惊受怕,即便多年来做惯了噩梦,可见米欢如此惊慌模样,他抑制不住脑海中最糟糕的念头。 米欢眯眼,晃脑袋:“我没事……” 不过他的脸比以往都过分苍白,令这句话的可信度降到最低。 小孩子八字轻,难不成是惊到了? 似乎下定某种决心,米连月起身,唯独手指一直握住米欢的手:“虽然对小先生来说,这种东西算得上忌讳,可我还是想让你看看。” 至于什么,米连月始终卖关子。 从卧室出去就是花园。 主人不在,修剪精细的程度虽与先前无异,唯独失去应该有的灵魂。米欢被米连月牵着,慢悠悠迈过鹅卵石路。 说是家中私宅,个别景观足以纳入园林范畴,米欢不太懂风水布局,不过站在层花成团的拐角,他原本浮躁的灵魂出乎意料地安静。 前几步的花园中央,他寻得答案。 “……” 身为活人,见到自己坟墓,那感觉荒唐中又透露几分可笑。米欢怀抱着半束花,沉默些许,最终蹲下身,将半开未败的浅色菊苣放在相片前。 “这是花园里光线最好的位置吧?” 米欢并未着急起身,他扭头,看见米连月眼底浮现泪花。对方极快移开视线,想将面前这晦气玩意砸烂。结果米欢先一步动作,伸手拦住他。 他笑。 “管家哥哥,我不希望你来陪我。” 小米欢张开手,黄昏最后一丝光线暗下,恰巧庭院灯亮起,暖色调照得夏季花园朦胧。孩童手臂伸展,松松打了个懒腰,原地蹦蹦,表情难得拥有些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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