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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里响起窸窸窣窣的锦被摩擦声,过了不久,一只保养得宜的手伸了出来,夏嬷嬷略微抬手让她搭上。 跟在后面的侍女们纷纷走上前来,按着洗漱的顺序排好, 等着夏嬷嬷安排。 夏嬷嬷服侍着太后漱口。 太后拈了锦帕擦拭嘴角,又抬头看了看外边的天色,皱了眉。 “云儿醒了吗?” “小世子刚醒, 想来这时候石青正在服侍小世子洗漱呢。” 太后在宫人的服侍下穿好衣裳, 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天还暗着,云儿身体不好,该让他多睡一会儿。”太后起身走向了梳妆台,“哀家先前吩咐制的那件带兔毛的棉袍做好了吗?” 夏嬷嬷正细细的梳理着太后这一头柔顺的发, 小心翼翼的把白发藏在里头, 听见问,连忙应道:“做好了的, 奴婢方才特意让石青拿出来给小世子穿上,今日天寒,那风啊,吹得身上凉飕飕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儿。” 太后听见夏嬷嬷这般说,心下犹豫:“云儿的风寒刚好,不如今日……还是不去上学了罢。”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哒的正在往寝殿里走,太后登时就止不住脸上的笑意了,夏嬷嬷也跟着笑。 只见一个白嫩嫩的小团子自己跑了进来。 “祖母万安!” 他今年不过五岁,但自小在宫中长大,已然被仔细教导了礼仪。见着最亲近的祖母在眼前也没有急慌慌的冲上去,离着太后三步的距离就站定了身子,轻轻巧巧地跪下请早安。 “快起来。” 太后不舍得让这孩子跪,平日里若只有他们祖孙二人在,是不让他这般行礼的,也不知今日是为何。 江云汀郑重其事的拜了三下,然后才在太后的召唤下投入了她的怀抱。 太后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膝盖,嘴上怪道:“这孩子,好端端的行这礼做什么?累得慌。” 江云汀跟个小大人似得坐直了身子,太后和夏嬷嬷看着他这小动作止不住发笑。 “今日是娘亲的生辰,云儿是特来替娘亲尽孝的。” 当年长公主出生之日恰是先帝所建高楼被雷击崩塌之日,所以宫中人多忌讳,她们母女也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和耻笑,长公主的生辰一向是不许提的。 只她们母女会私下偷偷庆祝一番。 太后心都软成了一汪水,搂着这小小的人儿疼得不行。 “慢点喝,小心烫。”太后摸摸云汀的额头,又不放心的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觉着还好,没再发烧了。 但心底到底是不放心,太后给云汀夹了一小块豌豆黄放到他的小碟子里,说:“云儿,不如今日还是不去上书房了吧,病才刚刚好,不急着去补功课。” “不了祖母。”江云汀咽下一口糕点之后才说话:“孙儿已经缺了不少课了,今日再不去就跟不上十四表哥和十六表哥了。” 太后摸摸他的头,不再出口阻拦。 这孩子好学,除非生病起不来床,这学是一定要上的。 云儿这般让人省心,太后就不由想到皇帝那后宫与前朝那一大摊子烂账。 皇帝膝下子嗣倒多,就是没一个省油的灯。 大晟重文轻武,先帝为求改变,特意选了个出自将门的太子妃。可惜这两个孩子年少时性情就不合,皇帝登基亲政之后,更是倚重文臣,选秀也偏爱那些文采极佳的女子,导致皇后备受冷落,以至于终无所出。 太子非中宫嫡出,剩下的几个年纪小的皇子娇纵又任性,她冷眼瞧着,委实不堪重任……太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若非武将衰落,何苦让自己金尊玉贵的女儿去嫁于一武夫,还要随他一起上了战场? 还……连累了云儿,自小就不在双亲膝下长大。 云儿现在是还小,对朝中局势构不成什么威胁,皇帝尚算孝顺她这个母后,不会对小小的孩子做些什么。 但云儿毕竟是当朝异姓王唯一的孩子,他长成之后,难免皇帝会对他有所猜忌。 到了那个时候,她也老了,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祖母,云儿去上学了。”江云汀攀着太后的手乖乖的看着她,眼睛一眨一眨的,叫人心软。 太后轻轻捏了捏云汀脸上还未消退下去的婴儿肥,笑道:“去吧,哀家让夏嬷嬷送你去。不要心急,若是听不懂也没关系,回来告诉祖母,祖母来教你。” 夏嬷嬷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嬷嬷,平素是不出慈安宫的。 江云汀点点头,拉着夏嬷嬷的手就急着要走。 他今日请安和用早膳比往常花费了不少时间,若再不走快一点,就要来不及了。 季师傅打手板打得可疼。 夏嬷嬷牵着江云汀的小手随着他的步子加快速度,还不忘叮嘱他注意路滑。 他们一行人很快就到了上书房的门口。 他们来得还算早,上书房里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伴读正在聊天叙话。 夏嬷嬷帮小世子归置好书案上的物品之后,正要起身告退,却发现旁边的十六皇子突然冲过来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江云汀正在温书,听见这一声抖了一下,但没什么反应,淡淡看他一眼之后又重新低下头看书。 上书房暗处的角落里,正趴在手臂上睡觉的人一瞬惊醒,但懒得动,不耐烦的从手臂里露出一双困倦的凤眼。 唔,小小的人儿,长得倒挺好看。 “小书呆子,你终于来啦!”十六皇子祁洋兴奋得不行,眼泪汪汪的抱住江云汀的手臂,“你来了,季师傅就不会提问我了!” 夏嬷嬷哭笑不得,她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十六皇子等着他们小世子“救命”呢。 “我缺了许多天的课,季师傅应该不会抽我去背书的。”江云汀怜悯的看着他,“所以,你今天还是逃不过被打手板。” 祁洋哭丧着脸,也不顾形象,直接躺倒在过道上赖着。 角落里发出一声嗤笑。 夏嬷嬷忍俊不禁,亏得太后娘娘还怕小世子在上书房受这些皇子公主的欺负,特意让她跟着小世子来瞧瞧,没想到真实情况竟是如此! 十四皇子祁煋今日睡迟了许多,来得晚,刚踏进上书房就听见祁洋的哀嚎,正要像个大人一般训斥他不顾皇族礼仪的时候,目光一扫,就瞧见了许久不曾来上学的江云汀。 他眼前一亮,但还是尽力按捺住兴奋走到江云汀的身旁坐下,说:“你来啦?” 夏嬷嬷正在帮小世子磨墨,闻言竖起了耳朵。 祁煋不等江云汀回答,又说道:“那日你说想看我表哥收藏的那幅画,我让他带进来了,我们下学去看?” 江云汀想起来那副寒梅图,开心地点点头。祁煋拉住江云汀的手,两个人挨近了一些,角落里的人换了个姿势,直直盯着这一边。 啧。 说话就说话,挨这么近做什么? “你的病好了吗?”祁煋看着他略显苍白的唇色皱紧了眉,“你住在皇祖母的宫里,我不敢进去,所以一直没来看你。” 江云汀摇摇头:“不要紧的,就是那些药好苦。”说着说着好像口腔里也跟着泛起了苦味,包子脸皱起来。 暗处角落里的人闷笑了一声。 还挺可爱。 他们没能聊多久,季师傅已经进来准备上课了,夏嬷嬷立刻退了出去。 季师傅放好课本,没急着挑人背书,他看向了坐在前排的江云汀。 江云汀懵懵的看着季师傅,心说不是吧,刚跟祁洋说师傅不会抽他背书,这会儿就要翻车了? 等等,翻车是什么? 小世子皱起眉毛,为这突然冒出来的词感到困惑。 季师傅清了清嗓子,叫道:“裴璟何在?” 角落里的少年站起身来,没什么正形儿的抱着双臂倚靠着柱子:“裴璟在此。” 季师傅皱了皱眉,心说可不要把小世子教坏才好。 但这又是皇上亲自指派的,他也不好说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面向小世子的时候明显地放柔了声音:“世子,这便是皇上亲口给你指的伴读。” 江云汀回头看他,裴璟与他对视,略一挑眉。 祁煋和祁洋也跟着看了过去。 眼前的少年扎着高马尾,一身玄色镶边宝蓝圆领袍遮掩不住他身上的潇洒利落的气质。眉眼深邃带着野性,不太像本朝人,倒似带了外族人的血统,尤其是那双眼睛,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简直要喷发出来。 裴姓? 祁煋与祁洋对视一眼,不会是刚刚还朝的那个裴大将军的儿子吧! 祁煋收回目光,翻开一页书。 裴家世代武将,从未出过文臣。 来上书房做伴读的,几乎都是文臣家的孩子,武将的子女极少见。 还是父皇亲自指的。 父皇是什么意思? 祁煋想不明白,只得暗暗记下,回宫后再与母妃商议。 他长得好高…… 小世子默默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小。 看来以后不能不听石青嬷嬷的话,不喝牛乳了。 “世子不说话,可是不满意在下?” 裴璟摩挲着手指,兴味盎然地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刚才他背对着自己,所以只能大致瞧见个侧脸,勉强可以看出五官应该是漂亮的,现在看着这正脸,却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像是独享了上天的恩宠,五官可谓是精美到了极致,却又不像长公主祁凤吟那般容色艳丽,虽然是带着点婴儿肥,但面部轮廓柔和,可以想见长大后的样子是多么让人惊艳。 他今年已经十二岁了,跟着他那不靠谱的爹,连战场都上了三四回,砍了十多个鞑子的脑袋,没成想还要来这上书房做伴读。 他原是不太情愿,念书他自己就可以跟着军师学,还能学点兵法什么的,为何还要跟着这一群不到十岁的孩子一起? 玩呢? 但是为了逃过他爹一顿鞭子,再加上凤姨的恳求,他还是来了。 江云汀回过神,连忙站起身来,然后抿着唇乖乖道:“没有不满意。” 裴璟笑意更浓:“没有不满意,那就是很满意。” 祁煋祁洋呛了一口,课堂上其他的伴读偷偷的笑起来,连季师傅也捂住了额头。 江云汀愣愣的瞪着眼看他。 这人说话,竟如此不客气。 宫里的人都十分守礼,在江云汀遇见过的人里,也就祁洋与他年纪相仿,所以会活泼些,祁煋比江云汀大了四岁,却已经是一副老成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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