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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狰霍然推开殿门时,掌灯之人惊至手抖,宣纸糊的“气死灯”径直掉在地上,扑簌火光映亮了刘狰眼底的阴霾。 “是你。” 芸斛手悬空,整个人似受到了不小惊吓,半刻没见回声。 和“气死灯”一同摔跌在地的,还有半颗拇指大小的深红色药丸。 刘狰三五步欺上前,芸斛同时反应过来,俯身去抢,哪里抢得过!刘狰将那药丸夹于指间,放到鼻下浅浅一闻,即刻分辨出正是杀人不见血的烈性毒,落手乌。 他悚然失色,倒是芸斛,很快便恢复了镇静,袖手问:“王爷才在前朝耍尽了威风,这便将手伸到后宫来了。你身为外臣,夜半擅闯宫禁,究竟想干什么?弑君吗!” 话到后来陡然提高了音量,刘狰仿佛被深深击中,神情一瞬间越发颓唐,嘴唇都没了颜色,激烈翻涌的心绪反自安定下来。 “你也是他们的人?” 芸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睨着眼冲他冷笑。刘狰一双豹眼逐渐窄薄,其间冷冷的光打量着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婢,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年皇子诞生,八方来贺。他亦随朝觐的队伍来到镇都。 由于心中藏鬼,在京中的时日,刘狰总是想尽办法往宫中打探消息。他每日徘徊于宫墙之下,一次偶然机会,撞见了从昭阳殿出来,神情凄惶的宫人。 她说她叫芸斛,是孙嫔娘娘的乳母。 刘狰像是自嘲地笑了一声,伸手扶正腰间佩剑:“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话音落点,剑光唰然展开,化作一条锱铢必较的毒蛇,只取芸斛咽喉而去! 马匹冒雨疾奔,踏破御街大大小小水坑,直冲向早已下钥的城门。 骑手一声吁喝,马尾甩出的泥点溅到城门禁军脸颊,惹得后者十分不快。 “皇城已经驰禁,何人胆敢在御街放肆!还不速速下马——” 骑手将臂一扬,高举令牌道:“汉王钧令在此,有绥云军余孽潜入皇城伺机作乱,特命我等前来护驾!” 禁军纳闷:“我们怎么没有......”穿云箭凌空飞至,打断了他的话音。 禁军倒下时仍旧一脸不可思议,骑手扯掉斗笠,发狠掷到地上,马蹄重重踩过。 “我等奉命缉凶,若有违抗者,视同乱党,格杀勿论!” 长电急下,天地间一片雪亮。城楼上禁军惊恐地发现,原本空荡荡的御街突然浮现数道黑影,犹如被雷声唤醒的鬼魅,逐渐露出其狰狞的面目。 “陆依山一遭罢免,宫城值守便只剩禁军跟锦衣卫。卑职已先将锦衣卫撤掉大半,禁军独力难支,刘狰的五千人马想要突破前门防线,并非难事。” 长街尽头,拐角处。 聂岸把视线从不远处的厮杀收回来,伞檐极力偏向寿宁侯那头,任由雨水淌过面颊,语气中带着讨好:“侯爷放心,汉王作乱已成事实。只消芸斛一得手,咱们即可以救驾为名,将刘狰连同他的五千藩兵就地剿杀。” 掺和进军粮盗卖的案子,原是聂岸财迷心窍,背着寿宁侯与汉王暗中苟且。 他本就心虚,眼看刘狰被当成替死鬼推进了火坑,聂岸唯恐自己沦为那条受殃及的池鱼,极尽逢迎之能事,只求旧主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全自己一条性命。 寿宁侯何尝不清楚他的心思,闻言微哂,头也不回问:“神机营的兵马可到了?” 聂岸忙道:“三大营已在西华门外集结完毕,只待城中讯号,即刻便能冲进来与咱们汇合。” 寿宁侯沉吟须臾,“人都还稳妥?” “侯爷放心,神机三营的兵符还在卑职手中,他们习惯了听命行事,绝无差池。” 寿宁侯这才稍稍安下心,一双竖瞳远眺着不远处流血漂橹的城楼,怡然叮嘱:“尽可能速战速决,不要惊动宫闱。贵妃娘娘胆小,别教这些事扰了她安胎。” 由于聂岸事先早有安排,前门防线在五千装备精良的铁骑面前,很快溃不成军。 最后一名守城禁军胸口中箭,拼着仅剩的力气,拉响了警哨鸣镝。 赤色焰雾升空而起,蓬然炸开,密密地泼洒在电闪雷鸣的间隙,给这个风雨夜涂抹上血腥的底色。 刘狰猝然转脸,眸底给映得猩红一片。趁他走神的当儿,芸斛当胸一踢,身手之矫捷,与她矮短精瘦的外表判若两人。 刘狰被踹飞出去,摔跌在冰冷坚硬的青石砖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第52章 匕现 “你、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刘狰强撑起身体,口中咒骂不休。 芸斛乜了他一眼,要笑不笑地道:“王爷何妨走出门去瞧瞧,外头喊杀震天的,究竟是谁家兵马?乱臣贼子四个字经你口出说来,岂非笑话!” 这老妇说话的腔调与修罗琴如出一辙,尖锐得仿佛指甲盖划拉过耳膜,刘狰耳中血涌声愈发激烈。 “是你,一直都是你们。”他剑尖拄地,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使女官诬陷皇后,替孙宝珠顶罪,扳倒加嫘族,霸占其船队和走运私粮的生意,桩桩件件,都是你们在背后操纵。之后谣传也好,行刺也罢,你们为治死安陶不择手段。眼下风向变了,就想推我出去送死吗?” 偌大寝殿除了他二人,只有一个仍旧昏睡不醒的昭淳帝,这番剖白听来是那么虚软且无用。 然而他们都不曾留意到,刘狰的自诉声穿过一忽儿起落的帘帷,床榻上昭淳帝似有所感,极轻极浅地动了动眼睫。 芸斛转身向龙榻走去,一声凄厉的女子尖呼拖住了她的步伐:“奶娘——” 芸斛错愕扭头,看见孙贵妃披发赤足地站在殿门外,身上寝衣被雨水淋湿。 她喊完,手扶着门框,仿佛痛极地弯下了腰,娥眉紧紧打起结:“奶娘,你在做什么?” 子夜过半,禁军已经失守前门,逐殿向后退去。 吴参将带兵一路杀至秉天门下,距离天子燕居的武英殿仅几步之遥。 他提缰勒马,仰看着象征皇家威严的朱门雀替,沸腾一整夜的亢奋终于烧空了血液。 此刻他除了蔓延全身的酸痛与倦怠,还有种如置梦境的不真实感。 他们这群被说是靠祖荫庇佑,只配在西北不毛之地吃沙子的卑贱贴户,居然也有机会踏足九重天阙。那一眼望不到似的长阶,就像是为他们铺好的通往万世荣华的通衢。 吴参将想到这里,把疲惫感重重揭过,擎起滴血的宝剑,振臂高声:“天不亡我等蝼蚁,此战一胜,各封王侯!兄弟们,随我杀!” 风中倏地雨珠破裂,一支长箭眨眼间到了吴将面前。他仓促地抬剑来挡,箭头撞在金属面上发出巨响,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是一箭挟风而至,破穿了身下坐骑的胸口,吴参将被用力甩飞出去。 陆依山的眼睛盯着那个满地打滚的狼狈身影,双臂保持拉弓的姿势。 紧跟着,下一支箭紧贴吴将的面颊钉在地上,预伏已久的弓箭手闻令般架起长弓。 九千岁眼底的戏讽一瞬息被冷酷取代,扔掉弓的同时拍马冲了出去:“救驾。” 腰牌可摘就可挂,正如本不该出现在武英殿的孙贵妃,偏偏在此时闯了进来。 孙宝珠看清了芸斛掌中的匕首,惊恐万状:“奶娘,你疯了!你别、别......这是弑君!” 央求间,她死死揪住芸斛的袖口,后者被扯得动不了身,想用强,可见到孙宝珠泪水涟涟的模样,却又忍住了。 “娘娘,今晚武英殿中发生的事,都不与你相干。”芸斛慈声劝,“听话,回自己的寝宫去,奶娘会替你料理好一切。” 孙宝珠拼命摇头,“奶娘,你不是说只要安陶下狱,就再不会有人揪着七年的事不放了吗?那关防,陛下 的关防,奶娘已经拿到手了呀,为什么还要......” “娘娘!”芸斛厉声喝断她,一边将手用力撇开。 孙宝珠重心不稳,被掼到一旁。她扶着龙榻边沿,吃痛地按住小腹,刚抬起脸,霎时惊喜地叫出了声:“陛下您醒了!来人,快来人啊,陛下醒了!” 芸斛与刘狰遽尔色变。 芸斛一个抢身,指间刀刃闪着寒光,直揳向昭淳帝咽喉。刘狰探臂去抓适才被震飞的长剑,到底晚了半步。 电光石火间,听得耳畔“当当”两响,匕首被挑飞出去,芸斛直起身,一片削薄的冰凉随即架上了她的脖颈。 “乱臣贼子,意图弑君,罪该万死。”少年太子眉寒目冷,临摹《孤馆灯青》的手持剑同样有力,“把人给孤拿下。” 芸斛骤然挣扎起来,刘晔不假思索,手底猛一用力,血溅三尺。 刘狰仰起首,只见东厂番役百来号人疾趋而入,刀鞘碰得叮当一片响。火光摇曳处清立着一抹月白,俨然成为满场杀机中最特殊,却也最危险的存在。 “叶二......” 叶观澜走近几步,微微俯首,用清风朗月般的调子对他说:“王爷是否甘为傀儡,那是你同他们之间的事。但错既已铸下,傀儡也好,背后牵线的人也罢,总归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刘狰看着榻上悠悠醒转的皇帝,冷汗濡湿了前胸后背,经风一吹,凉意顿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吴参将浑身骨头快跌散架了。 漆夜和大雨成为偷袭者最好的伪装,密集的箭雨仍未停歇,沉重的脚步声忽又在周遭响起。在这犹如蒙眼的黑暗里,不由使人产生错觉: 敌人仿佛鬼魅,时远在天边,时近在眼前,诡谲莫测,不知凡几。 包括吴参将在内的一干藩兵,皆为此萌生出未名的恐惧。然而吴参将很快抛却这份顾虑。 他十分清楚皇城的兵力部署,禁军的有生力量早在前殿就被消灭干净,剩下的残兵游勇决计无法实现围攻。 吴参将当即得出结论,这只是一小撮敌人的疑兵计而已。 他仅仅犹豫了刹那,剑尖用力划过砖地,在火花迸溅中发号施令:“困兽之斗不足惧,诸位勿慌勿退,随我向前杀!” 说时迟那时快,马蹄声如震雷,清晰无比地从斜前方杀来。藩兵正磨蹭着向此间围拢,一纵番役瞬时如尖刀般捅进了他们身体,刮得他们肝胆俱裂,血花井喷如涌。 须臾之间,数把尖刀各自从不同方向捅了进来,五千藩兵的大阵顷刻四分五裂。 吴参将意识到中计了,猛地转身:“撤,快撤出去!” 那高吊的城楼发出不堪重负的沉吼,铁链迅速回荡,城门轰然向下砸落。 秉天门前这一方空地,转眼就成了困兽的囚笼。 陆依山早已冲进阵眼,顺手夺了一名藩兵的佩剑。他望着那奢靡过头的剑鞘,冷嗤一声,横肘割破了一偷袭者的喉咙,薄唇轻碰道:“转。” 四把尖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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