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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不疑有他,欢欢喜喜去了。叶观澜望着他的背影,唇畔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督主大人担心公子忧思过重,夜不能寐,执意不许他过问太多有关案子的事,再三担保一有消息,定让公子第一个知晓。 可叶观澜又怎么闲得住?好在身边还有个脑袋灵光的小贪吃鬼。 欢喜日日趁陆依山不留神,跑到督军帐混吃混喝,文吏知是二公子的人,也多不加阻拦。 可怜督主大人,还当自己治家有多严明,殊不知,手下早已被公子的绕指柔渗透得彻彻底底。 叶观澜想到便觉心中得意,陆依山日日叫送的黄芪茶也没那么苦口了。 他不经意抬头,目光在触及堪舆图的刹那,却骤然划过一丝冷意。 “隐世避居,不理朝政,呵......”叶观澜轻嗤一声,将那张写着燕国公生平的卷帙叠了,扔进火盆里。 * 一连多日,督军帐中忙忙碌碌,翻页声、报账声、算盘珠子划拉声交织成片,不绝于耳。姜维命人搬出了甘州八地过去数年间的巡按记档,试图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这天督军帐的灯又亮到很晚,姜维吩咐人熬了浓茶,一壶接一壶端进来,空气中彻夜弥散着一股清苦的味道。 忽地,帘子一动,“督主大人。” 陆依山摆手示意文吏坐下,“不必多礼,查得如何?” 文吏答:“朝廷几次对十二都司的巡查,都未发现任何纰漏,关于互市文牒的记档更是少之又少。” “不奇怪。”陆依山道,“那些人要在货运份额上动手脚,必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破绽。何况有商事商了的规矩在,巡抚纵使有心想查,也难得可堪比对的范本。” 文吏深以为然:“只是有一件事,卑职觉得有些蹊跷。” “什么?” 文吏在堆叠成山的卷宗里翻找了片刻,抽出其中一沓,“督主且看,这是昭淳十三年的记档。” 听见“昭淳十三年”的字样,陆依山眼角微微一跳。 这属实是个不平凡的年份。 雁行一炬,赤地千里,至今不少人提起来,仍心有余悸。 “昭淳十三年,陕西行都司府门下一从七品断事被指私受凶犯贿赂,欲行包庇轻纵之事。然就在巡抚进驻甘州的前两天,这个名叫单知非的断事却突然自焚在家中。彼时查案的官员称,他是因怕私受贿赂的事曝光,所以才选择了畏罪自戕。” 话音落点,外间“咔哒”一声细响,陆依山当即警觉:“什么人?” 打帘进来的却是阮平,在他身后还有一方被撞歪了些许的翘头案。 “是你啊,平叔。”陆依山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来了?” 阮平飞快垂了垂眼睑,跟着便提起手中食盒,“汉王妃记挂你连日辛苦,特地托我送了一碟赤豆糕来。” 听是朱苡柔送来的点心,陆依山神色柔软了一瞬,吩咐阮平放下,转而问文吏道:“你觉得这案子有何不妥吗?” 文吏:“说是单知非包庇凶手,可卑职翻遍司狱司的存档,也未能找到一丝一毫的佐证。能叫一七品断事畏罪自尽的案子必然不小,可记档中却未留下只言片语,这显然不合理。何况他自尽也就罢了,还一把火烧了自家宅院,如此画蛇添足的行径,倒更像是毁尸灭迹多一些。还有。” 陆依山抬起头,面容在氤氲缥缈的水烟雾气里,变得愈发冷峻。 “单知非死前主司互市文牒的签发,被他容留家中的那名‘凶手’,又刚好是一名铁匠。”文吏顿了顿,“督主以为,凡此种种,仅是一个巧合吗?” 陆依山凝眉思索片刻,道:“单家大火后,可还有什么幸存者?” 文吏答:“单知非祖籍徽州,父母早亡,鳏寡多年。膝下唯有一女,生来目盲,出事那天刚好去了邻家,是而侥幸逃过一劫。” 陆依山敏锐地捕捉到这番话里的另一个关键点:“你方才说......他是徽州人士?可知单知非是哪一年参加的会试?” 文吏回想了下:“仿佛是……昭淳七年?” 昭淳七年! 陆依山脑中某根神经激烈一跳,灵感迸溅声恰如裂帛,虚掩着的轻纱骤然被撕开一角,那由无数碎片缀连成的真相,终于慢慢露出了真颜。 前任辅政大臣,翰林院大学士齐耕秋,入内阁之时,亦是昭淳七年。 文吏没有察觉陆依山的表情变化,继续道:“对了,单知非留下的那个孤女,后来一直生活在庆阳城中。卑职着人去打听过,这些年似乎有人在暗中接济她。派去的人趁其不备,偷偷带回了她家中的一张银票。” 那是一张样式陈旧的银票,需承兑人与钱庄核对过票面上私章,方可以取现。 可待陆依山看清那私章的样式时,却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第97章 惕若 “萦绿带,点青钱……东湖春水……碧连天……”陆依山失魂落魄地吟着,面色倏忽间惨怛如纸。 文吏有些摸不着头脑,循着这几句诗,又将那印记打量几番,除了朦胧看出点山水的影子,再瞧不出别的异样。 他试探着叫一句:“督主大人?” 烛苗急急一跃,陡然地,文吏被人揪住衣领,双脚几乎抬离地面。陆依山鼻息声粗重,话音里带了一丝显而易见的颤抖:“这银票从何处得来!” 文吏吓得瑟瑟不敢言,阮平看不下去了,上前搭住陆依山束袖:“阿山,怎么了。” “平叔,”陆依山别过脸,眸中漾动着烛光,像泪一样,“这是北勒山庄的印记。” 阮平搭臂的手一紧,重新看向那张银票,声调微沉。 “剑宗夫妇离世多年,贴身之物早已下落不明。可这张银票上的承兑日期还是最近,若非钤印造假,便只有——” 他没有说完,外间传来“咕咚”一声闷响,跟着响起女子的惊呼。 “王妃,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啊!王妃要临盆了!” 陆依山猛地揭帘而出,见朱苡柔不知何时来到了帐外。她显然把自己跟阮平的对话都听了去,情绪激动之下瘫软在侍女怀中。 她颤巍巍抬手,指向那银票,剧痛已经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然而骤然缩紧的瞳孔,却流露出跟陆依山一模一样的惶惑。 督军帐中登时大乱。 在场的文吏番役,几人应对过这样的场面。眼见得朱苡柔受惊昏厥,身下羊水却汩汩涌出个没完,一干人手忙脚乱六神无主,反倒是陆依山最先冷静下来。 他吩咐文吏:“就近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庑房,将营中现有的纱布、医药全部备好。还有你。” 他转向哭泣的侍女,“拿上我的手令进城,去请最好的稳婆来,一定记得,要快!” 陆依山就这样有条不紊地打点好一切。 这一晚,督军帐人声鼎沸,灯影幢幢,女子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回荡在营地上空。夜色如墨般漆黑,田鼠自深穴中探出小半个脑袋,充满惊恐与不安地嗅着空气中愈发深重的血腥味。 唯有陆依山坐在军案后一切如旧。那张加盖了“春山秋水”印记的银票就放在他手边,一道屏风之内正在经历生死的是他唯一的至亲。 这些都没能摧毁九千岁坚定如山的理智。 接下来陆依山整晚都很沉默,几乎不与任何人对视,而当有人踌躇不决来请示他的意见时,他又总能做出最中肯的决断。 一时间,就连阮平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冷静还是故作坚强。 中途,阮平不无担忧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小憩片刻,陆依山全都置若罔闻。 仿佛在这种时候,他必须展露出自己山的一面,才能确保至亲之人安然无恙。 入了秋,夜间气温降得很快。 督军帐没有生火盆,人也都去了庑房外,留陆依山一人枯坐,听着逐渐式微的呻吟声,忽觉自身的血液亦在慢慢流空,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寒意,从毛孔里密密麻麻地钻出来。 “啊——” 女子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夜的沉寂,陆依山本能想要起身,却蓦然发现自己的四肢仿佛冻僵了般,挪动不了分毫。 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一下把他带回了当年那个血腥之夜。 “不好了,王妃血崩不止,督主您快想想办法啊!” 面对侍女的哭告,陆依山很想回答,但此刻喉是紧的,舌是木的,牙齿交碰,只能发出“咯吱咯吱”的战栗声。 “以艾绒揉成绿豆大小,置于右侧隐白、左侧大敦,行直接灼灸。再辅以白术、川穹煎药送服,或有止血之效。” 帘外声音传来时,仿佛带着回暖的力量,侍女停止抽泣,犹疑地望了陆依山一眼。 “照二公子说的去做,”在这一刻,山的裂隙被水弥合,麻木的感觉消失不见,陆依山令行如流,“吩咐大夫在屏风外听诊,指导稳婆为王妃扎针止血,务必使她们母子平安无虞。” 叶观澜吩咐欢喜将药材送进膳堂,待人都去后,帐中终于安静下来,陆依山面上坚冰融化,情不自禁唤出了声,“矔奴。” 带着求助,带着依赖。 叶观澜走过来,握住陆依山冰冷的指尖。他稍稍踮脚,靠近陆依山耳边,用鼻尖抵去鬓角的湿汗,轻声说:“我在这里,会没事的。” * 单知非之事公子显然已有所耳闻,他看过文吏整理的记档,放下后沉思良久。 “昭淳七年,单知非以徽州府廪生的身份参加京中会试,结果不出所料未能进身三甲,被分配到陕西行都司府,任从七品断事。” 顿了顿,叶观澜说:“这一职位原本是没有的,咸德四十七年西北大乱后,方有朝臣提议,边境战事频仍,文吏佥派应当向十二都司倾斜。而最先提出这点的,正是刚坐纛内阁不久,初掌科考取士的翰林院大学士,齐耕秋。” 于是乎,包括单知非在内的一批落第举子自昭淳七年后陆续进入西北十二都司,担任文官职务。 也就是同年,甘州之地开始出现虚报文牒额度之事。 “只不过那时候,河西七大商之首仍为加嫘一族,盗贩军粮,兴许只是拉汉王下水的手段。”叶观澜拢了个小手炉,递给陆依山,“即便朝廷发觉文牒签发额度与实际有差,多半也会归咎于刘狰之流利用民间商队走私军粮,而不会再往下深究。” 陆依山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拉近,怀中人的体温比烧得通红的小手炉,更快让他从身到心都暖起来。 “但士子熟读圣贤书多年,纵对功名汲汲以求,内心总归还有一份文人风骨在。”陆依山轻拥着叶观澜,“昭淳十三年,镇都下派督察院官员巡视九边。单知非容留铁匠在家中,或许已打定主意向御史告发精铁走私之事,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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