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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年前入仙灵为质,我便早已不是巫云国人。” 商君年身着盔甲,苍白的侧脸溅着零星血迹,神情比风雪还要冷冽几分。他狠狠拔出肩头中的箭矢,以免影响挥剑,然而此举却加速了他血液流失的速度,声音冷淡: “今日你们杀我,是命。” “我若被杀,也是命,无须多言!” 他以一人之力护住了身后那间紧闭的房门,然而剑术无论多么高超,也总有力竭的时候。陆延看见那些叛军一拥而上,流箭和刀刃狠狠贯穿了商君年的身躯,粘稠的鲜血缓缓滴落,恰如对方流逝的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那柄长剑终于脱手。 他的身躯“轰然”一声重重倒地。 一名将军的剑是不能脱手的,倘若脱手了,便意味着离死不远了。 陆延亲眼看见商君年倒在雪地里,那双漂亮的、剔透的琥珀色眼眸,一点点黯淡了下去,他的睫毛落满了霜雪,脸上既没有愤恨,也没有怨怼,只有平静与解脱。 空气涟漪般抖动,画面彻底消散。 陆延却仍陷入刚才杀声震天的尸山血海中无法回神,直到桌角的灯烛发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响,他这才看向系统:“那人是商君年?” 系统:【是。】 陆延:“他在做什么?” 系统:【拖延时间,让你逃跑,可惜你逃到城郊,还是被捉了回来。】 陆延这下是真的不解了,觉得系统在说笑:“他不是赵玉嶂的人么,又恨本王入骨,国破之时岂会助我?” 系统语调平平:【三年后,质子归国之期将至,帝君不愿放虎归山,故意刁难,命使臣献上国宝,以换储君。】 【巫云献山河剑一柄,换赵玉嶂归国。】 【东郦献开国玉玺一方,换柳阙丹归国。】 【天水献雪域冰蟾一只,换公孙无忧归国。】 系统说着顿了顿: 【而商君年,无人肯换。】 【彼时帝君重病,你心性大变,怜他被家国所弃,便收入府中。商君年亦是心灰意冷,自此不念巫云之事,甘心为你效命。】 【所以他不会杀你。】 陆延没想到前世还有这样一段故事,一时怔然失语,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只听外间忽然传来鹤公公的声音:“殿下,商君年带到。” 陆延回神:“带进来。” 说是“带”,也不恰当,因为人是用一床艳丽的锦被裹着抬进来的,奴仆拨开层层纱账,将商君年安置在床榻最里侧,这才对陆延屈膝告退。 而鹤公公则飞身上了屋顶,落地无声。他袖子里揣着一壶暖酒盘膝而坐,虽然人在外面,声音却清晰传到了陆延的耳朵里: “老奴便在外间候着,殿下若有吩咐,只管传唤。” 陆延想起方才系统给出的幻境之中,鹤公公亦是在王府拼死守候自己的那一批人,难得开口:“有劳公公了。” 纱帐层层叠叠垂下,连带着眼前的景物也模糊不清。陆延随手拨开帘子,只见商君年被一床暗红色绣海棠纹路的锦被裹着躺在床上,肩膀外露,很明显下面的身躯未着寸缕。 他本就生得绝妙,此刻全身洗净,再不见地牢污浊,隐隐可以窥见一国丞相的风采,可惜双目紧闭,神情冷淡,少了些情趣。 陆延心想自己这一世必然是要想法子活命的,商君年此人有勇有谋,更难得的是一颗忠心,倘若能提前三年将他招入麾下,也算一桩大大的助力。 “我虽远在仙灵,昔年也曾听闻国相大人文武双全,人中玉璧的美名,没想到今日相见,却是物是人非之景……” 陆延感慨的声音在空气中淡淡响起,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惋惜。他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但凡那张嘴里说出的不是让人家破人亡的话,总是会比别人动听情真几分。 商君年闻言睫毛微不可察动了动,却没睁眼。他只感觉有一双手轻轻掀开了自己身上的锦被,尽管屋子里燃着炭火,外露的皮肤却还是接触到了几分冷意,掺着屈辱和死寂缓慢爬上心间。 物是人非,确实是物是人非。 商君年在几个月前尚且是一国丞相,为了护佑百姓,带领军队爬冰卧雪,奋力死战,可一眨眼,他就变成了一颗废棋,被人送到一个纨绔子的床榻上取乐。 莫说陆延,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有今日的下场。 “殿下若是想要我的身子,拿便是了,不必说这些无用之语。” 商君年神情麻木,连羞耻都感觉不到了,他身躯赤裸地躺在锦被上,肩头各有一处鲜红的伤口,皮肉外翻,内里结了层暗红色的血痂,再往下,精壮的腰腹间则是一些陈年旧伤、还有交错纵横的鞭痕。 这幅身躯修长有力,在艳色的锦被衬托下,更显剔透苍白,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不仅无损美丽,反而平添了几分支离破碎的感觉。 陆延莫名想起了多宝架上,自己极其钟爱的一盏白玉琉璃灯,后来不慎失手打碎,哪怕让能工巧匠修补,上面还是布满了细碎的裂痕。 他抬手,缓缓抚过商君年紧闭的眉眼,清楚从对方脸上看见了一种名为厌恶的情绪,随即下滑,在肩头那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打转,低声叹息道: “那群奴才,本王虽是说将你扒光了送进来,却也不该连伤处都坐视不理。” 陆延语罢道:“来人,将药匣取来。” 他的屋子外面总是有数不清的人候着,不消片刻便有两名婢女捧着药匣鱼贯而入,她们恭敬跪在脚踏旁道:“殿下,可有吩咐?” 她们心思玲珑,猜到怕是要给床榻上病重的商君年上药,虽然讶异陆延怎么忽然转了性子,却也只得暂时按下。 陆延摆摆手:“东西放下,出去吧。” “诺。” 婢女内心一惊,心想殿下莫不是要亲自上药,但又不敢多问,静悄悄退了出去。 陆延打开药匣,指尖在一排外形精致的瓷瓶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了其中一个寒玉罐上。他打开盖子,只见里面盛着殷红半透明的膏体,香气清幽,绝非凡品。 商君年本以为陆延又想出了什么法子折磨自己,却见对方忽然以玉簪轻挑膏药,缓缓涂抹在自己肩头,模样细致认真,内心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商君年一把攥住陆延的手腕,声音沉沉,目光惊疑不定:“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延是仙灵帝君最宠爱的幼子,说是万金之躯也不为过,在这个直视天颜就会被杀头的时代,他纡尊降贵给一个阶下囚上药,不可谓不让人震惊。 陆延瞥了眼商君年的手腕:“自然是替国相大人上药,怎么,大人难道一心求死?” 恰恰相反,商君年心中有怨,有恨, 他比谁都想活。 攥住手腕的指尖终于缓缓松开,徒然落了下去。 商君年闭目躺在床上,任由陆延给自己上药,恍惚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幽香,哑声开口:“这是生肌血玉膏。” 陆延笑了笑:“还是国相大人见多识广。” 商君年不是见多识广,而是早年带兵打仗的时候被敌军一箭贯肩,性命危在旦夕,巫云国君曾经赐下过指腹大小的一瓶子。 商君年听说那药万金难求,皇室亦是罕有,他当初被箭矢射穿的伤口至多铜钱大小,却涂一遍就用完了,不消五日就已经复原结痂,故而印象颇深,现在却被陆延不要钱似的往伤口上涂,心中难免复杂。 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若只是为了图他这一副残躯,未免太下血本。 商君年浸淫官场多年,早就习惯了左右权衡,习惯了步步谋算,在他心中任何好处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可他不知道陆延想做什么,心中焦虑到了极点。 灯烛燃烧过半时,陆延终于替商君年缠好了纱布,他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格外细心缜密,竟挑不出一丝错处。 陆延用湿帕缓缓擦拭指尖,那一双手骨节分明,似白玉雕成,他扫了眼商君年肩头的纱布,似笑非笑开口:“瞧,这样不是好看多了。” 好看? 商君年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伤痕,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是了,对方若要欢好,自己肩头的伤口血肉模糊,确实碍眼碍事。 夜色渐深,已经到了该入睡的时候。 商君年没有忘记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间屋子,心中虽然屈辱,却也做好了认命的准备,毕竟乱世之中,尊严和清白远远比不上性命重要,他和赵玉嶂都需要陆延的庇护。 他这一生逆风翻盘太狠,从白衣至卿相,学会了运筹帷幄,也学会了与人叩头下跪。 只见商君年从床上翻身坐起,半跪在锦被之上,他垂下眼眸,抬手对陆延施了一礼,低头听不出情绪的道:“请殿下垂怜。” 陆延擦手的动作一顿:“……” 商君年久等不见回答,心中已然开始不耐,再拖下去他实在怕自己会后悔,毕竟做出雌伏旁人身下这个决定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声音冷冷的又重复了一遍:“请殿下垂怜。” 一个人愣是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陆延还是没动:“……” 商君年终于失去耐心,他毫无预兆攥住陆延拉的手腕,一把将对方拉到了身下,居高临下睨着对方。墨色的发丝从肩头倾泻滑落,那双微微上翘的狐狸眼本该风流多情,此刻却满是恼怒与冷意: “殿下怎么婆婆妈妈的!”
第59章 羞辱 哪儿有人上赶着被睡的? 陆延脑海中冷不丁冒出了这个念头,他见商君年眉头紧皱,从怔愣中回神,轻笑一声道:“大美人儿,你急什么?就算要行周公之礼,也得等本殿下沐浴更衣再说吧。” 商君年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但男人眼中的调笑却让人心烦意乱。 一阵尴尬的静默过后,商君年终于从陆延身上起来,他一言不发跪在旁边,眼眸低垂,烛火将侧脸照得愈发冷峻:“君年并无此意,请殿下恕罪。” 陆延坐起身,没说什么,只道:“你躺着吧,本王先去沐浴更衣,困了就先睡。” 隔间有一个用暖玉砌成的池子,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商君年一闭眼就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水声。 陆延沐浴的流程格外麻烦,既要熏香,又要花露,过了大概一个时辰,他才穿着一身白色的绸缎里衣走进屋内,长发披散,慵懒随意,颇有雌雄莫辨之美: “不是让你先睡么,怎么还跪着?” 商君年是个谨慎的人,如今身为阶下囚,自然不会逾越规矩。他沉默跪在原来的位置,眉目疏淡,虽然垂着头,脊背却好似总比旁人傲上三分: “等殿下。” 陆延笑笑:“也罢,时候不早,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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