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确还记得江巡刚上位时,也称得上一句傲慢,那时的皇帝说一不二,完全听不进下头的谏言,扰的六部人心惶惶,无数折子递到沈确的案头,沈确也曾担忧若是君王太过自负,是否与国家有害,可现在看起来,那只不过是外强中干的伪装罢了。 沈确揽着他,摸了摸君王的长发,毛茸茸的发丝蹭进脖颈,有点痒。 他想起那座冰冷的宫殿,想起那些粗制的棉衣,小皇帝年轻时到底吃过多少苦,才变得这样如履薄冰。 他叹气道:“现在相信了,我从未讨厌过你。” 亲都亲过了,总该相信了吧? “……嗯。” 江巡垂眸,掩盖过于复杂的情绪。 前世错了便是错了,年少懵懂,耽误太多,索性今生还有补救的机会。 江巡两世得到的宽容太少,除了幼时的母亲,他也从未与谁拥抱过,沈确的这个怀抱,太过安然和温暖了。 他埋进帝师肩胛,闭目不说话了。 沈确静静揽着他,等到怀中人心情平复,身体也清安下来,才问:“薛晋说的,要不要试一试?” 他指让江巡重新理政。 没等江巡说话,沈确补充道:“若是不想也没关系,不差这一会儿。不过让薛晋主事确实不妥,他个性洒脱随性,处理不来文书,也没那个天赋,文渊阁被他扰的一团乱麻,弹劾的折子堆了好几十封,依我看来,不如放他回塞北,为您驻守边关。” 语调中肉眼可见的嫌弃。 “……” ——依照历史,这可是沈确命定的君王,大梁开国太祖啊!就这么嫌弃吗? 说好的君臣相得呢? 江巡捂住脸。 薛晋走不走江巡倒是无所谓,可66的剧情可这么办啊? ……太祖真的要跑了。 江巡垂死挣扎:“先不着急让他走,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治国,让他再文渊阁待着吧。” 沈确勉强道:“好吧。” 可接下来,薛晋不走也得走了。 镇北侯老爷子听说薛晋又回了文渊阁,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他将侯府的东西砸得稀烂,差遣数十名亲兵,直接将薛晋从文渊阁里抓出来,而后先斩后奏,反剪了小将军双手,将他押上马车,快马加鞭送回了青萍关。 薛晋先是懵逼,被老爹不轻不重的踹了一脚,又听说要送他回北疆,顿时开心起来,配合着被五花大绑丢上马车,头也不回的跑了。 一直到马车跑到边境,小将军的影子都没了,镇北侯才亲自来拜访江巡。 老人家带着荆条,在江巡面前颤颤巍巍的下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痛斥儿子粗鲁愚钝,不守规矩,言语间听上去是埋怨,实则是在保护。 伴君如伴虎,江巡还是个有前科的,镇北侯害怕薛晋留在文渊阁惹人猜忌,一不小心真犯了什么忌讳,惹怒君王葬送性命,这才出此下策,先行将人绑回去,再来请罪。 说罢,他抖索着要叩首。 老人家六七十岁,须发皆白,还是一心为国的忠臣,江巡还能说什么? 他只得摆手免了镇北侯的跪,和颜悦色的请人起来:“薛卿志在边关,是本朝难得一遇的将才,留在京城可惜了,回去也好。” 镇北侯满意离去。 徒留江巡在脑海里和系统大眼瞪小眼。 ——太祖跑了,怎么办? ——抓回来? ——抓回来也没用啊。 皇帝退位是大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是江巡想传给谁就传给谁的,需要朝中百官配合。 青萍关大胜后,江巡名声正旺,如日中天,朝野上下风评极好,倒是薛晋在文渊阁待了一个月,以其莫名其妙的文书水平,神鬼莫测的理政方式,凭一己之力,将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 六部尚书有五个看他不顺眼,四个公开甩脸子,三个告状告到了沈确面前,明里暗里都是不满。 一位资格老的甚至公开表示:“陛下哪里搞来的治国鬼才,简直白日见鬼了,天天在文渊阁晃来晃去,太碍事了,能不能让他从哪来滚哪去啊?” 这种情况下,太祖是板上钉钉当不了太祖了。 薛晋丝毫不知道他与帝国最尊贵的位置失之交臂,回来第一天,他在青萍关外纵马驰骋,横跨半个草场,神采飞扬潇洒肆意,快活的不行,说什么也不肯去京城了。 “……” 枇杷小院里一片愁云惨淡。 66抱着计算器拨来拨去,试图计算分数,它瘪瘪嘴想哭,抽抽嗒嗒:“宿主你继续当皇帝吧,不用管我呜呜呜。” 江巡抱着他安慰,苦思冥想半天,没想出解决方法,然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确从卧室薅到了书房。 帝师抱着折子,一板一眼道:“陛下今日精神不错,可以试试理政了。” “……” 江巡嘀嘀咕咕:“精神不好。” 沈确便哄道:“试一试?我读给你听,听不下去便算了,好不好?” 这个语气,江巡总是无法拒绝。 自打江巡那日与帝师吻到一处,沈确像是熟练掌握了君王的软肋,每每软下声调小心劝谏,江巡总会不自在的的同意。 这回也不例外。 他翻开奏章,语调平缓的朗读起来,而江巡说着不听不听,却还是安静下来,竖起了耳朵。 沈确哑然失笑。 他轻声诵读,这折子是户部所上,说的是诸侯王俸禄超支的事情,问君王的意见,江巡听着听着,不自然的捏住了毛笔,几乎将笔杆折断了。 他从未预演过折子上的内容,也不自信能处理好,但是先前学历史了解过很多处理分封侯国的方法,沈确硬要他说,他能说,只是忧心是否适用于本朝,徒增笑柄。 沈确读完,便问:“陛下可有想法?” 江巡抿唇:“嗯……” 他犹豫着开口,剔除了几个明显不符合本朝情况的方法,又选出了两个合适的,一一给沈确说了。 而后,他便紧张的捏住笔,等待帝师的评价。 沈确颔首。 他注视着君王,含笑肯定道:“很好。” 江巡陡然松了口气。 ——这句很好,他等了足足两世。
第140章 牢狱 江巡悬着的心落回实处。 沈确陆续又抽了几个折子,问江巡的意见。 折子的内容天南地北,从银钱去向到彻查贪腐,从治理水患到出海贸易,无所不包。 这是江巡第一次处理文书,沈确有意识探探君王的底,他刻意挑选了几封难度稍大,连内阁都头疼的,也做好了随时叫停,安慰鼓励君王的准备。 可江巡虽然屡屡皱眉,不时停下思考,却还是平顺的答完了,有时甚至能罗列数个方案,分别阐述清楚。 沈确仔细去想,居然挑不出什么错处,甚至有些让他来答复,也就是江巡的水平。 这可大大出乎沈确的意料了。 他将手中折子放到一边,口述了两个其他问题,都是阁中争执不下,吵闹许久的,而江巡思索片刻,也一一答了。 在君王看不见的地方,帝师屡屡颔首,满是欣慰与赞叹。 君王如此,是国家之幸事。 沈确不知道的是,江巡在现代就是历史学的最好,他比古人多了几百年的知识储备,处理起来不说得心应手,也是大概了解的。 每封折子答完,江巡都会停下来,看向帝师的方向。 他依然看不太清楚,眼神茫然涣散,只是规矩的等沈确的评价。 每当这时,沈确便含笑点头:“很好。” 真的很好很好。 于是,江巡紧绷的脊背逐渐放松,他从最初的拘谨、抿唇,到后来逐渐得心应手,等所有折子念完,已然夕阳西下了。 沈确吹干纸上的笔墨。 他将手中的文书整理归类,一一放好了。 接下来他会以皇帝的名义,将文书分发至各部。 等手上事情做完,沈确看向君王,笑道:“臣不曾听说陛下读书学习,陛下这些学识是从哪儿来的?” 倒是不逊色与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 江巡:“……我不想说。” 沈确便道:“那等您愿意告诉我再提不迟。” 他与君王告辞,想要将文书送回文渊阁,刚刚迈出房门,江巡忽然道:“等等。” 沈确回看,君王还规规矩矩坐在原地,他敛下眼眸:“老师,倘若我的眼睛一直不好呢?” 66给过报告,江巡知道,用不了多久他的视力便能恢复,但他想知道,倘若他一直不好,沈确会如何辅佐一位残疾的君王。 沈确便笑了笑:“那臣一直读给您听,如何?” “……嗯。” 此后,沈确将自个的事务从文渊阁搬来了枇杷小院,就放在卧室隔壁的书房,江巡起居用膳或是午后小憩,都能听见隔壁翻书磨墨的声音。 江巡看不清楚,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他知道沈确用的松烟墨,磨墨时松香满室,也听得见他提笔悬腕时,狼豪扫过宣纸的声音。 时间似乎在小院中放慢了,江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沈琇也每日都来给枇杷树松土,每逢这时,江巡也会拿上铲子,意思意思铲两下。 沈确沈琇都没指望他帮上什么忙,纯粹图个体验,江巡不喜欢外人来院子,他们三人就将挖土变成了团建,每日沈确批折子批的头晕眼花,就来铲上两铲子,到后来,三人的姿势都很熟练,和京城的花匠也差不太多了。 沈琇啧啧称奇:“叔父,真该让内阁那些人来看看,他们要知道我带着您和陛下舞铲子挖土,眼睛都要掉出来。” 沈确便蹙眉:“带着陛下做这个,你倒是很得意的样子。” 江巡看不见,沈确怕他受伤。 江巡慢吞吞的敲铲子:“没关系,我喜欢的。” 沈确动不动敲侄子的脑袋,江巡害怕他把未来的御史大人给敲傻了,得护着点。 沈琇就小声嘟囔:“还是陛下好。” 他绕道江巡背后,越发卖力的伺候起花草来。 最开始只是照顾枇杷树,后来沈琇就开始嫌这院子太大太空,缺少绿意,准备将花园拆了重建,江巡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也由着他去了。 去年刚买回来枇杷小院子时,江巡也种了些花,可这些花卉长久无人照料,已经凋零了,被沈琇统一拔了,换上当季的新花,迎春紫藤和栀子错落种在院中,如今正当时节,花开的热热闹闹,入目姹紫嫣红一片。 沈琇惋惜道:“真可惜陛下看不见,可漂亮了……嗷!” 话音未落,便被沈确敲了脑袋。 帝师蹙眉:“你这嘴怎么管不住?哪壶不开提哪壶。” 换了其他君王,沈琇怕不是又要吃一顿板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34 首页 上一页 159 160 161 162 163 1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