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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吝俭的语气里带着些微妙的餍足,源于暗含其中的征服欲,与自心底滋生而出的细密甜味。 他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满足于自己挖出了这人惯来毫无波澜的心底里的那一层细微的裂缝。 更让他兴奋的是,这条裂缝是关于自己的。 奚吝俭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与被献媚不同的,被取悦的感觉。 于是他也大发慈悲地给了苻缭机会:“不知世子现在更想先知道哪件事?” 他知道,苻缭接下来的答案也会让他满意。 苻缭喉结轻微地滚动一下,在白皙的皮肤里,像是若隐若现的露水流淌过他的脖颈。 他眨了眨眼,嘴唇微张微合,最终还是道:“我想知道殿下不愿同意官家新修园林的原因。” 他一直想知道,囿于各种原因,一直没能得到回答。 而今他才发觉,奚吝俭其实是想说的。 苻缭心跳又快了几拍。 奚吝俭故意没说话。 待到苻缭感觉脸上要热晕过去后,他才慢悠悠开口了。 “既如此,世子与孤来吧。”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苻缭面上还留着些许泪痕,与面上深深浅浅的红色交叠在一起,自他微微抖颤的鼻尖生出些旖旎的氛围。 想拖着二人的脚步,不让他们的理智打断这来之不易的风光。 可惜只是一晃神的工夫,两人对视一眼,便都遽然冷静下来。 苻缭整理了自己的仪表,见奚吝俭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神色。 他们重新来到那处荒地。 路经皇城时,恰好碰到三三两两的官吏,有的下值,有的换班,苻缭下意识便躲着他们。 奚吝俭只是眉尾动了动,便与他一并做着这莫名心虚的勾当。 按说他与奚吝俭一起行动不会再惹谁怀疑,但苻缭发觉自己心底还是生出了些许忧虑。 这忧虑中带着点怯意,每当苻缭意识到这一点后,脸上总会出现不自然的热意。 好在没人发现。 奚吝俭眺望着这片荒地。 “看出什么了么?”他问苻缭。 苻缭看着眼前的一片荒凉,与上次来时并无二致。 他眨了眨眼,稍歪了下脑袋,看了眼奚吝俭。 奚吝俭又提醒道:“没觉得哪里眼熟?” 苻缭对这里本就不了解,面前的景色也与他心中所想的荒地没有不同。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托住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地抬了起来。 “不要盯着地面。”奚吝俭道,“看远一点。” 看远一点。 苻缭心底默默地重复着,目光自然地随之向上。 在目光所至的最远处,他看见了一个依稀的影子。 是平关山。 苻缭一愣。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在清秀的面上更添几分乖巧。 奚吝俭的手稍收紧了,抵着他的骨头用了点力,带着一丝强迫,狠狠地箍住了他刚有一点儿转向的脑袋。 隐隐的痛感自下巴蔓延开,肌肤紧密相接带来的酸麻感让他不禁闭起了眼,试图更确切地感受这份自奚吝俭而来的,并不让人惧怕的压迫感。 奚吝俭的指腹抹到他的下唇。 很软,软到奚吝俭以为自己的薄茧会刺伤他绵软的皮肤。 “孤带你去看。”他眼神晦暗几分。 苻缭点点头,待到奚吝俭转过身去带路时,才敢碰了碰方才奚吝俭摸到的地方。 纤细的五指遮住了他嘴角的淡淡笑意。 他跟着奚吝俭,从这一大片荒地中直直穿过。他踩到了不少尘屑石子,时不时便一脚深一脚浅,才发觉这荒地并非他看上去的那么平整。 再走下去,就要连人声都听不见了,只能面对毫无阻碍的风。 苻缭虽然走在奚吝俭身后,视野被挡了大半,但他也逐渐发觉,这块地方变得有些熟悉。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不远处出现了一个高耸的东西。 那是城墙。 沿着城墙根后面的一条小径,逐渐看过来,便是他们现在踩着的这条路上。 苻缭心中忽然一阵。 他连忙转开视线,在周围搜寻起来。 他发现身侧正正好好有一道缺口。 这是那天夜里,祖紫衫带着他出城的远路。 这时再看平关山,似乎就在眼前。 他不可思议地望向奚吝俭。 这片荒地竟然与城外连到了一起。 反过来说,从城外沿着这条路径一直走,便能接近皇城。 而朝廷一直在拖延这道缺口的修补。 若是再在上面建上园林,在外人眼里,这条小路便会永远被遮住。如果有人要从这里来,周围的人难以察觉。 苻缭眉头微微皱起。 而且,奚吝俭竟然也知道,他那晚与祖紫衫的行动。 苻缭的表情似有嗔怪,看得奚吝俭心脏无端漏了一拍。 “想先问哪个?”他自然知道苻缭的疑惑。 苻缭看着平关山。 这一处并不是他们比试的主要山路,但还是能瞧见侧边因走山遗留下来的一地狼藉。 虽然没有完全堵住道路,但只要有人经过这里,变得更加小心,行动也愈发不便。于是在那一处的山脚,苻缭看见了已经被踩出一条额外道路的土地。 苻缭眼睫颤了几下。 他看着奚吝俭的双眸。 “殿下是因为这个,才不愿官家新修园林的么?” 奚吝俭顿了顿。 他没料到苻缭会先问这个问题。 他轻声叹了口气。 熟悉的感觉。 这个让他百感交集而难以言表的感觉。 “你的疑问就是关于孤的?”他忍不住问道。 他有那么多问题可以问。 问这段道路的来历,问自己如何知道他们的动向,还可以问奚宏深或者徐径谊对这条道路是否知情,问他们迟迟不愿修补城墙的原因。 偏偏要问到自己身上。 苻缭毫无阻碍地点了点头。 “反正不是只能问这一个问题吧。”他眉眼带了点小小的笑意,“殿下方才说过的。” 惯来温顺的绵羊也会露出狐狸般的狡黠神情。 奚吝俭挑了挑眉。 “不是。”他回答道,“不是因为这个。” 苻缭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但还是静静等着奚吝俭的下文。 奚吝俭也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但话到嘴边,他忽然卡住了。 他发觉自己说不出来。 这原因说起来太过漫长,长到他又要回忆起兵器相交与漫天黄沙鲜血的日子。 又让他想到皇宫内还在莺歌燕舞的奢靡。 心底的烦躁陡然而生。 这不就和先前的苻缭一样么?为何自己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他啧了一声。 苻缭看出些许端倪。 “殿下可还是不愿意说?”他问道。 奚吝俭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与不是,都让他把自己架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地步。 他看向苻缭。 他分明是想与面前这个人说的,可长年累月的习惯已经让他无法对一个人坦然地开口。 奚吝俭看见苻缭的表情逐渐敛起。 他会不会很失望? 是自己逼迫他说出这个问题,而自己又没能给他解释。 奚吝俭的眉头陡然压低了,眼底晦明不清地积杂着情绪。 手腕忽然被一阵温凉碰了一下。 是苻缭小心地触碰了他的手。 “没关系的,殿下。”他及时道。 他仍有些拘谨,害怕自己的举动让奚吝俭不满。 就像那只受惊的小绵羊。 他并没有失望,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 “我可以等到殿下想说的那天。” 舌尖润湿下唇,他看着奚吝俭,认真补充道:“我会等的。”
第43章 奚吝俭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没应声,半晌才忽然开口。 “你知道平关山诈降之事么?”他问。 苻缭点点头。 奚吝俭第一次的挂帅出征,没人能想到他竟然会用诈降的战术。 苻缭亦觉得这极需要沉得住气。 奚吝俭当时年轻气盛,没有急着展现自己的才能,而是把自己的臣民都骗了一下,成功地诱敌深入,全歼了敌人。 他能走到今日,不是没有理由。 奚吝俭目光放远了。 “那次并非孤故意如此,而是万不得已。” 苻缭愣怔一瞬。 “你看到了,这条道路直通皇城,当时的敌军就在山脚下。”奚吝俭目光扫过他所说的地方,“只要派人侦查,这里便会暴露。” 苻缭明白了奚吝俭的用意:“所以,殿下是为了引开敌人,才不得不诱敌深入。” 奚吝俭听着他的叙述,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 他总是用敬称。 对殷如掣和林星纬倒是叫得亲热,到了自己这儿便是一口一个殿下,生分得很。 他略微颔首:“对面将领狂妄自大,激他一下便上钩了。” 他话里带了些冷笑,苻缭听到,有些难过。 奚吝俭是在意北楚的。 否则,他完全可以请君入瓮,待敌军杀了先皇等人再来个瓮中捉鳖。 他却没这么做。 奚吝俭看他的模样,便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怎么,又觉得孤是好人了?” “好与坏,不是我一人能评判的。”苻缭应道,“亦不是当今世人能评判的。” 他的声音藏着几分自己都没发觉的愠怒,面色陡然凝重起来。 奚吝俭顿了顿。 “没必要生气。”他缓缓眨了一下双眼,“这有何好生气的?” 苻缭被他一说,方察觉自己有些失态。 他耳根热了一瞬。 “天气不好,心情也受了影响。”他借口道。 如今快到清明,天气时晴时阴,乌云存心戏弄人一般来了又走,致使这几日都沉闷得很。 奚吝俭闻言,眼底忽然浮起一丝笑。 这笑里没什么感情,更像是怒极反笑。 “你知道官家诞辰确切是在何日么?”他忽然问苻缭。 苻缭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便摇摇头。 千秋节为期大约有半月之久,几乎每日都是盛大庆典,官家与民同庆,大家都把这个当假期来过,至于具体是哪一天,没人特意提到,苻缭也并不清楚。 “过了这么多年的千秋节,你还不知道官家的诞辰?”奚吝俭颇有深意地问道。 苻缭不免激灵了一下。 奚吝俭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身份来了? 不过这次相比于之前,并不让他害怕。 苻缭小心地看他一眼,清澈的瞳孔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奚吝俭面前。 好像是……因为奚吝俭并没有用“世子”称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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