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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暗的、没有丝毫活物气息的、空落落的道路上，司邈的每一寸肌肤都似乎被鲜血浸透，他趴在地上艰难移动着，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整个人如同被污泥浸泡过，苍白无血色的嘴唇更是凸显了他此刻的虚弱。 江倚年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绮罗想要司邈，也想要秦乐游。她想让秦乐游作为黯枭的容器，而司邈则是贡献骨血与封印力量的工具，黯枭苏醒之后，司邈奉献完应有的一切，就再也没有利用价值。就算现在杀了司邈，也阻止不了黯枭。 在这片世界的尽头，他们两人不期而遇。 江倚年停下了脚步，缓缓蹲下，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司邈。 “后悔吗？”他问。 司邈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异，但又很快黯淡下去，他勾起嘴角笑了，“你要杀我了？”不知为何，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释然，若是让眼前的这个人杀掉自己，似乎也还不错。 “后悔吗。”江倚年还在问一样的问题。 明明能够靠自己成为青峦双绝，却总是认为他人的力量才是最好的，将自己的一切失败归咎于无人相助。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团火，大家各自坚守自身的道义，所有人都想去追寻崇高的、炽热的、能让人为之燃烧的东西，为此，付出生与死的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惜，这世上最不信任司邈的人，就是司邈自己。 “不。”司邈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字，像是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即便面对的是再来千百次、上万次这样的机会，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的选择。 司邈说完，就挑衅着抬起头，也就是这一抬头，他此生第一次在江倚年的眼中看见怜悯。 “这就是你的道？”怜悯情绪一闪而过，怜苍仙尊的双眼平静如清澈的湖面，波澜不惊，宛若平静月光，眼底好似有山岳星辰，光是望着，就令人肃然起敬。 司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瞳孔骤然紧缩，眉间的火焰标记突然亮了起来，其实他并不是听觉在确认，而是感知到了什么，半晌后，他颤抖着开口。 “……师尊？” “是我。” 这两个的威力如惊天雷霆，司邈就像是回光返照那样，颤抖着向前爬了一步，他手里的东西松开了，那是一页纸，但他并不在意，他手脚并用地移动着，地面拖出一条狼狈的血痕。 见他向前，怜苍仙尊后退一步，远远望着他。 这是一个拒绝的动作。 司邈大笑一声就剧烈咳嗽起来，污浊的面容下是纸一般的苍白，随后又因为咳嗽而涨得通红，他一直在笑，笑得快要咳出血来。 他想起前一世，第一次踏进怜苍山的那一天，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苍翠的山峦之上，他活过两世所见到的风景，都不及那天的初阳令他神往。 可是，那又如何？ 他喜欢自己的所有选择。 真是鬼迷心窍，他刚才竟然动了想被这个人杀死的念头，哈…… 司邈像是彻底放弃了，他的脸上有一种认命的颓唐神色，这个人嚣张跋扈、傲气凌云，狼狈在他脸上显得很奇怪，他像一只垂死的猛兽一样喘息着，他的性格从来都是复杂的，残忍的，傲慢的、充满野心的，渴望掌控一切的，此刻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颓废感。 他的身边，一道时间缝隙缓缓开启，犹如空气中破裂的大口子，是无边无际的深渊和浓重的墨色，还隐约闪烁着一些难以名状、看不清的东西。 其实江倚年说得不算全对，司邈是信任他自己的，最起码，他信任自己选择的道路。 这一次，他还要走自己选择的路。 他永远不会后悔。 他支起身体，站在时间裂缝的边缘，强大的吸引力随之而来，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恐惧，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迈入缝隙的瞬间，司邈没有回头再往后看一眼，也没有什么可告别的，犹如一片落叶般坠了进去，无声无息。 江倚年捡起那页沾着血的纸，这是司邈刚才丢掉的东西，也是最后一页的藏宝图碎片。 原来在这里。 江倚年说：“我以为你会对他讲道理呢。” 【该说的话，早就说过了。】 “他会如何？” 【他不会死，他会在时间缝隙里，度过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岁月。】
第180章 你真小气 江倚年越过司邈进入的那条时间缝隙，继续在世界边缘向前走着。 他一直目视前方，无数时间缝隙即将被撕开，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身后拖着一条很大的尾巴的小孩，当这个小孩儿发现此处还有第二个人的时候，他回过头，露出一丝迷茫的神色。 江倚年认识这个小孩，这是秦乐游，小游。 时间缝隙所造成的混乱不仅仅针对于邪物和魔族，也会牵扯到不同时间段的某些人。 嘶——江倚年觉得黯枭非常恶毒，难不成他要跟这个小小的秦乐游对打吗？ 江倚年无视小游，直接迈步从他身边走过。 紧接着，衣袖被人拉住。 “不要走。”小游的声音稚嫩又清脆。 江倚年无奈回头：“我还有事，况且我对殴打小朋友也没有兴趣。” 听见他说殴打小朋友，小游肉乎乎的脸蛋鼓了起来，他感到畏惧，但还是抱着尾巴给自己打气，“你要去哪里？” “去……”江倚年思考了一下，“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你不可以留在这里陪我吗？”小家伙把自己的手塞进江倚年的手里，眼睛眨巴眨巴，像一只小蝴蝶。 “你太可爱了，”江倚年终于忍不住猛烈回头，揉搓的动作非常粗暴，“我打算把你放进乾坤袋里，关在里面养着。” 小游面露惊恐之色。 当然江倚年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眼前的这个秦乐游，只是从时间缝隙里跑出来的一个幻影。 他一把将小游抱起，小游是一个除了脸蛋以外身上没有一点肉的孩子，抱起来非常轻。 他走到时间缝隙边缘，将小游推进缝隙里，小声说了一句“再见”。 接下来的这一路，他遇到了许许多多的秦乐游。 十岁的、十四岁的、十六岁的、十八岁的，每一个都像真的一样，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个。 黯枭似乎在玩弄着他，这些幻影都对他没有杀意，只想将他挽留下来。 幻影越来越多，越来越真，江倚年不耐烦了，他提起落明剑，开始将他们贯穿、刺杀、劈开。 空无一物的地板上，鲜红血色尤其刺眼，全都是从时间缝隙里跑出来的那些幻影所流，他们流完了血，就化为灰尘消失不见。 他杀死了差不多五十个秦乐游的幻影，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个幻影居然上来就对他说“师尊，我知道你心悦于我，但我们是师徒，弟子是永远不可能回应师尊心意的”，一句话骇得江倚年不轻，也不知道这是哪个阶段的秦乐游，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吓死人了。 他一直走着，踩出许许多多脚印，终于走到魔神域。 这里是一处极其荒凉的战场，无数悲伤过往都曾埋葬在此处，是魔界与修仙界的交界点，也是一扇不曾被开启过的——真正的魔界大门。 江倚年忍不住在心里对系统吐槽，既然魔族都能随便开缝隙传送门了，还要魔神域这个大门干嘛？ 绮罗选择在魔神域与他碰面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魔神域的大门要打开了。 江倚年走到魔神域中央，天恰巧黑了，今天是满月，但却藏在云层后面。 已经有人在这里等着他了。 绮罗说：“你一个人来？” 江倚年笑了，“是。” “勇气可嘉。”这是真心话，放眼整个修仙界，能被魔族族长绮罗当做对手的人，也只有江倚年一个。 “还行吧。”江倚年在这种时候倒谦虚上了。 他们闲聊着，然后突然间，绮罗不见踪影。 神魔域深处，魔族通往修仙界的大门正式开启，犹如一道被黑暗侵蚀的伤痕缓缓裂开，边缘闪烁着幽暗的光芒，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窥视着外界，浓稠的黑色旋涡在卷动着。 直到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狂风吹起他如墨的青丝，黯枭并未束发，长发在风中散落，身着一袭紧身的黑色长袍，上面绣有鸟雀金纹，外衣是红色的，容貌依旧俊美无双，唯一不同的，是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张雕刻精美的面具，明明有着这样鲜亮的色泽，却如古井一般没有情绪。 腰间甚至还挂着那把映月刀。 这是一张多么熟悉的脸啊，江倚年光是望着这个人，就忍不住将眼神变得温柔，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哪怕他不愿承认，心里也是想念的。 不过，他想念的可不是这个硬邦邦的臭脸上古邪兽，而是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比起江倚年心中的诸多感受，黯枭此刻的心情就简单得多。 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也没有打算开口说话的意思，他缓缓抬起手，紧接着，一道黑色的灵波开始在他手中聚集，空气仿佛凝固，一切都被这股力量所扭曲，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挥手，那道黑色的灵波便如离弦之箭般直射向江倚年。 这不是秦乐游，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凶残暴戾、冷酷无情、喜怒无常。 江倚年侧过身避开那道攻击，明知故问道：“怎么称呼？” 黯枭招招致命，同时低沉地开口回答：“死人无需知道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寒风，冷冽而刺骨。 江倚年心中嘀咕，这黯枭的声音都跟秦乐游一模一样，真是的。 黯枭发起进攻，江倚年就不轻不重的避开，没有其他动作。 当师尊的人都是如此，永远不会对弟子刀剑相向，他们只会教导，会将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无私地传授给弟子，偶尔也会有点奉献精神。 一道道攻击纵横交错，妖魔们翻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上古邪兽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般密集，江倚年的心思并不在战斗上，反而不断用言语在挑衅着黯枭。 “能不能让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出来跟我说说话？”江倚年抬手冻住一道冲向他的尖刺，又捏碎了。 黯枭不回答，他的动作迅速，精准而狠毒，是冲着命门来的。 这一招划破了江倚年的脸，他用拇指抹掉血迹，身上蓝色的披肩被风扯起来，像是快被撕破那样摆动着，他笑嘻嘻道：“你占着我道侣的身体，让我跟他说一句话都不行吗？上古邪兽真是小气。” 黯枭嗤笑他：“你太弱，根本杀不了我。” “确实如此。”江倚年认同黯枭的话，没有人能打得过上古邪兽，哪怕是他也不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站在这里的人不论是江倚年还是半个修仙界，对黯枭而言都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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