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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谦心下奇怪,揉揉脖颈坐起来,醒了会儿神,就去洗漱了。 洗漱完,幸谦满院子地找湛勉。昨夜说好了今天一齐出去探访一下那个男子的身份和高家的发家史,可是这一大早的,哪里都找不到湛勉的人。 那是当然找不到了。 大约凌晨四点左右,幸谦还陪周公喝着茶,湛勉心里斗争半天,然后把幸谦放下来,给他在身下垫了垫子,摆了个规矩标准、刚正不阿的睡姿,然后落荒而逃了。 湛师兄这会儿还搁野外吹着风儿呢。 出来进去绕了好几圈,幸谦迎面正碰上喻环。 喻环冲幸谦招招手:“师兄,湛师兄早早就出去啦,你要去查的话,这幅画像给你,你先出去。湛师兄说过一阵子就去找你。” 幸谦点头,拿了画像出门去了。 平江城中正热闹着,幸谦无暇留意街边繁华,抱着画像直奔平江城的包打听。 修界里有不少修士,天生资质不好,修行进步不大,但却耳目十分聪颖,又善于同人打交道,消息来得快,便包管打听消息,以此赚取银子。 平江城包打听的店面是个破败分小摊,有个山羊胡子,尖嘴猴腮的老道士搬着马扎坐在摊位前打着瞌睡。 据说平江这位包打听已经是干这行的老人了,七十年前在打听这一行就小有名气了,来来往往,到平江做事的,多少都得仰仗这位老伯。 “老伯。”幸谦轻轻推了推包打听,说道,“三百银钱,同您打听一个人。” 山羊胡子正丢盹,头点了几下,抬起头,晃了晃脑袋:“什么?打听啥?” 幸谦展开怀中画像:“老伯,我同你打听这个人。” “这个人……”山羊胡子揉了揉眼睛,从怀里取出一副琉璃镜带上,“哎呀这些年眼睛都花了嘛!找人都带画像,考虑一下小老儿看得清吗?净给小老儿出难题!” 幸谦在一边讪讪笑着,摸了摸鼻子。 盯着画面看了一阵,山羊胡子神色骤然变了,他一下子揪住幸谦的袖子:“你在哪里找到这幅像的?!这像是谁画的?你最近见过他?!” 幸谦看着山羊胡子的反应,有些奇怪地答道:“近来有见过一面,老伯……?” 山羊胡子摇着头:“不可能,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臭孩子,哪里见他去?这东西哪里来的?!” “这画像是我们今早才画出来的。”幸谦道,“要么老伯你来摸摸,这墨还新着呢!” 那山羊胡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摸了摸画纸,觉出上墨还微微有些湿,是新画。 “你在哪里见到他的?”山羊胡子坐下来,提起马扎后边放着的烟斗,抽了一口,吐出一圈烟气,“他几十年前早就死了,你怎么见的?” 幸谦一听这话,瞳孔骤然放大。 是几十年前已死的人,会不会,就是被药人炼制术害死的人? 这包打听先生,又知道些什么?
第20章 当年事 莫话当年,多年情长 幸谦把近些日子的事情简单同山羊胡子说了,包打听先生听见是鬼怪害人时,便不淡定了。 “他为什么会出来害人?!”包打听惊诧地自言自语,“他……他当年满心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怎么可能……” 幸谦听着话音不对,刚要追问,包打听却紧紧攥住了幸谦的衣袖:“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你带我去找他!” “那日伏鬼阵没困住他,早就跑了。”幸谦说道,“我可去哪里找?” 正说着,幸谦听见身后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清冷的声线道:“先生要是与画上这人有故旧交情,说不定,能找到他。” 幸谦回头一看,正是湛勉来了。 “孟兰盆节刚过没有一个月,您也知道,修士思人,此时正是合适招魂的时候。”湛勉提醒道。 人死之后有魂魄,暂未投生转世,依旧游荡在人间的魂魄可以趁着阴气来见家人亲朋。现世的人四年故去的人,也可以使各种办法把相思遥寄,那人的魂魄要是还没走,感知到了,也许会来。 湛勉正是要这包打听先生来招那位鬼老兄的魂魄。 “我们要除鬼救人,先生要寻旧日故人,总之都要找到他,才有后话。”见包打听神色犹疑,幸谦开口劝道。 山羊胡子本是得到故人消息,十分激动的,但大抵是害怕幸谦他们寻见了那人总踪迹,不由分说,简单干脆,直接打散了那人魂魄,暴力镇压,又不大敢答应。 “你们……”山羊胡子说,“我找他是我们的旧事,见了面你们且不许动手,不要……不要伤他。” 湛勉点头:“不会,若他愿意,我们会请人来超度他的魂魄,送他投生下世。” 这位鬼兄显然是个日久天长的前朝余孽,魂魄在人间游荡太多年,早就迷了路,怨气消散也没法自己投胎,得有人送一程。 协商一会儿,山羊胡子说,江边常有放河灯寄思的,虽然过了孟兰盆会,江边卖纸钱和河灯的还有不少。 三人于是出发往河边去,打算先把鬼兄找出来。 路上幸谦悄悄问了湛勉,关于超度的事。 他们是修仙的,全修界认祖师爷也得认老聃和张道陵,总之认不到佛祖座下去,他们当然不会超度了。 湛勉小声同幸谦咬耳朵,告诉幸谦,自己早上出去时已经联系了南明寺的和尚们出来干活。 湛师兄早上出去吹风,也不能干灌冷风不干正事,提前也想了如何处理那位鬼兄。 那日伏鬼阵中,鬼兄就仿佛又天大的怨气,要是不听分辩就直接武力镇压,虽然简单,却不是正派做法,更有失公允,湛师兄自然不会做这种事情。 所以他早联系了和尚们来,只要劝服鬼兄,就送他一程。 且说路上,三人一路往江边去,幸谦慢慢同包打听攀谈,包打听可能也是心事积压多年,说了许多。 包打听姓宋,因为辈分里行十八,就叫做宋十八了。七十多年前是药学门派的一个小弟子。 画中的鬼兄是他的大师兄,姓常,他们两个都是玉英尊者院子里的扫地小童。常师兄同他自小一起长大,情谊身深厚,关系好得很。 宋十八说起这些,脸上都不自觉带笑,脚步也轻快,好像他那把老骨头的密度都降低了。 “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幸谦听到他们是玉英尊者院子中的,联想到那本独特的《稚川手记》,不由得心中一跳,隐隐有些猜测,于是问道,“常……常前辈又为什么会……” 宋十八叹一口气,说:“那些事……你大概不会信吧。” 他讲了挺多事情,越听幸谦越胆战心惊,他看了湛勉一眼,见对方也是这样的神色。 宋十八说,七十年前,玉英尊者的妻子被人害死,杀人夺宝。玉英因此想要炼制天下奇毒,用以报仇。 疯狂的想法一打开就不断涌现,阴毒的一些东西像是骤然爆发,井喷而出。 而□□骨仙风、悬壶济世的人,心里染满仇恨,也就变成了另一个极端。 玉英尊者只用三个月时间就炼制出九十九种毒方,最后又突发一个“奇思妙想”。 把人练成一个毒人,不可动,不可语,不生不死,一夜疯魔,遇人便杀,一但与人相碰,就让别人也中毒,溃烂流脓,变成一摊恶心的怪物。 他很为这个想法得意,乃至于半夜会大笑出声,乃至于他盯上了身边的扫地小童,打算实践一下。 实在可怕,实在疯狂,实在荒唐。 那是个半晌午,院子里飘着刚煮的黄粱饭的香气,常师兄正陪着宋十八侍弄玉英种的各类药草,玉英身边的近侍突然过来,叫宋十八进去一趟。 其实玉英已经盯了他们挺久,常师兄观察着近侍眼中的阴毒神色。 宋十八单纯傻白甜,一听尊者叫自己,忙不迭的高兴,把手在裤管上擦了又擦,好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像个傻乎乎的冤大头。 常师兄则皱着眉头,伸手拦住他,对近侍说:“他毛手毛脚的,现在还有事做,尊者那里要帮什么忙,我去吧。” 宋十八有些许不开心的,还以为师兄就爱表现。但他和师兄关系那么好,于是他没说什么。 常师兄跟着近侍进了里屋,去面见了玉英尊者。 后来常师兄再也没有出来过,宋十八心底渐渐升上一些不好的预感。 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常师兄传来的信,笔迹杂乱潦草,像是匆忙之中涂抹,着急着送出来。 信上只说叫他快逃,说玉英是个疯子,说要小心。 宋十八很担心他师兄,但他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夜从门派里逃走。 出来之后,他在街上拉过车,替人赶过羊,耍过杂技,最后做了包打听一行。 他那些年只探听到一些没用的消息,要么就是听说玉英身边哪个小童好几日没有出现,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数年没有师兄的消息,他愧疚地想,是我害死了师兄。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后来终于在平江撞见了一回常师兄。 那年发大水,死了不少人,一时间平江城里鬼怪横行。 他在大坝边上的腐尸堆里见到了常师兄。 师兄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全身流着脓,流着血,混成一团不知道什么颜色,散发着腐烂恶心的臭气,让人一看都反胃。 但他还是扑过去,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大概常师兄也不愿叫他见到那幅样子,趁着当时他一愣神,就逃走了。 自此,经年日久,再未相见。 至今七十年,宋十八已经八十多岁。 大概是听得太过投入,等到宋十八说完,幸谦眼眶都是发红的。 “宋前辈。”幸谦拍了拍宋十八的肩膀,“今日一定能再见的,届时若能知道常前辈为何对高家怨气浓重,解决了这一桩,你们故人可以好好团聚叙旧。” 那位鬼兄既然是被语音房炼制成的药人,要恨也是恨玉英,又为何会对高家怨气深重?他说高家利欲熏心,又是高家众人对他做过什么? 再往深处说,这件事也疑云重重。常师兄为何变成那样都要滞留人间数十载,既然当初宋十八见到的成了药人后的常师兄还是心性如常的,现在有为什么突然发狂? 行至江畔,正是傍晚时分。 江边正摆着一个卖灯的小摊子,一个老汉坐在摊后吆喝,他左手边摆着各式各样的提灯,右手边则是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拥挤着一式的河灯。 幸谦到摊前,问老汉:“老伯,这河灯怎么卖的?” 买了一盏给宋十八,他待会儿便能放了河灯,试试能否招来他常师兄。 湛勉在一旁也掏出荷包:“老伯,帮我也拿一盏吧。” 老汉的摊子本来客人寥落,只有稀拉几个过路的人偶尔来买一盏兔子灯。一下子卖出两盏河灯,老汉高兴得很,一边挑灯一边絮絮叨叨:“啊呀,我这灯很好,都是今年的新货,过了七月十五便没多少人问津了!好眼光啊,着灯飘出去寄给亲人,那时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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